落尘苑是华家后院的禁地,没有白璇的允许,所有人皆不得擅入半步。
就连身为家主的华知云都不可以。
又或者说,这个所有人里,尤指的就是华知云。
因为这里关着的是一只狐妖。
最开始不让外人靠近落尘苑是华知云的命令,因为这狐妖有合体期的修为;后来狐妖被封了修为,这道禁令上反而又加了一重来自白璇的禁令,因为她是华知云曾真心爱过的人。
虽然华知云对她表现出了极强的厌恶,连带着这狐妖生下的孩子也一并厌恶至极,但白璇还是放心不下,同意将浮絮留在华家的条件之一,就是这狐妖得要归她看管。
白璇这么多年来将华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对待下人又谦和有礼,有人巴结华知云,给他送了几个舞姬,白璇心知肚明,却也将人安顿的好好的,因此华知云便放心的将浮絮交给了她。
白璇立在院外,自有下人为她解开院子的禁制,她静静的注视着院墙,似乎要透过这堵高墙,直视到里面那个被她关了六年的女人。
待禁制完全解除,她方才施施然步入落尘苑中,眉眼妆容精致,云鬓高盘,举手投足之间一派世家贵女的风度,仿佛不是来见一个阶下囚,而是出席什么重要的仪式。
两个婢女替她拉开主屋的大门,她挥了挥手,让二人退下。
白璇修为不高,只有元婴境界,还是靠着各种丹药强行提升,灵力虚浮,实战经验更是接近于零,随便从青霄宗中抽一个同境界的弟子,都能够轻易战胜这位白家大小姐。
不过她自己却并不怎么在意这些——那些护卫供奉,修为远高于她,见了她还不是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句夫人。
就连屋里这位,不是照样要老老实实的被她拿捏在手心里,是生是死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只是她自认也是个大度的女人,华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家主有几个姬妾也实属正常,白璇向来温柔体贴,充分尊重每个人的选择,所以今日来,也是给这女人一个选择的。
莲步轻移,白璇踏入屋内,这个院子平日里严禁下人靠近,一年到头来也打扫不了几次,春日干燥,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颗粒,在阳光的照射下不断旋转下落。
白璇不禁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妹妹平日里太疏懒了些,没有下人,便不会自己清扫一下屋子吗?”
目光落在梳妆台前那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妒色。
白璇生的已是极美,又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盛装前来,但与眼前这个女人相比,几乎立刻就被比到尘埃之中,名为嫉妒的情绪像野草一般在内心潜滋暗长。
不要说白璇,这世间只要是爱美的女人,见到她,恐怕都难以控制心中那油然而生的自卑情绪。
浮絮长发未簪,从头一直垂到了脚踝,墨发之间耸起两只雪白的狐耳,几缕发丝覆面,半遮半掩间是一道氤氲着晨雾一般的秋水眸,肌肤若雪,再加上常年不见阳光,白到几乎透明,连带着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她坐在那里,神色冷淡,却叫争奇斗艳的群芳齐齐失去了颜色,连带着屋外原本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都不免冷却了温度。
莹莹星火,怎敢与皓月争辉?
她只是瞥了白璇一眼,便转过头去,起身想要离开,没了长发遮掩,她手上和脚上细细的银链无所遁形,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
脚踝上的银链一直连到了床头,只有婴儿小指粗细,却将浮絮浑身灵力完全压制住,在日日夜夜的侵蚀消磨下,不要说面对修士,就是面对一个凡人孩童都没有一点环手之力。
白璇看着这些银链,心中那丝妒忌消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快意。
有太多法宝可以控制的浮絮,她却独独选中了这套银链。
妖兽便要有妖兽的自觉,既然是妖兽,未免她跑出去伤害别人,自然要用链子牢牢的拴起来。
“妹妹今日精神倒是好,不像前几次那样疯癫,这样下去,或许知云会愿意见你一面。”
“知云”二字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浮絮的耳尖一动,脚下顿住了,眼中雾气更浓了几分,几乎要将眸光全部掩去。
无论什么时候,只有这两个字才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知云……我想见……知云,想见他……”
大约是许久没有开过口,浮絮说话极度生涩,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翻来覆去只会那几个词,声音略微沙哑,就像被锈蚀的铃铛,再发不出从前清脆悦耳的声响,任谁听了都不免叹一声可惜。
“他为什么……为什么不来……知云……见我……我……宁宁……”
十指粗暴的插进发丝里,将柔顺的长发扯的乱七八糟,浮絮痛苦的蹲下身去,银链一刻不停的颤抖着,白璇在几步开外,下巴微抬,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浮絮渐渐发狂的模样。
“说到华未宁,我今日就是为了他来的,”白璇拈着裙摆也蹲了下来,凑到浮絮的耳边轻声说道,“知云最近遇到了麻烦,你和你儿,只能留一个。”
忽然银链哗啦一响,白璇瞳孔猛缩,眼中倒映着浮絮突然扑过来的身体,连连倒退数步,直到银链被拉扯到了极限,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响,那个纤细的身形忽然僵直着倒下,小脸紧紧地皱在一起,似乎承受着极大地痛苦,她雪白的脚踝处,符文的光芒渐渐隐去。
白璇慌不择路的向后退去,直到脚后跟抵在了门槛上,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没想到这狐妖竟然还有反抗的力气,
可即便是被符文控制,手脚在剧痛之下忍不住的抽搐,那张脸依然是美的不可方物,甚至由于脆弱还增添了一丝我见犹怜的脆弱。
白璇的内心不由得升起一丝烦躁,姿态也不像刚进来时伪装的那样完美,她一把揪住了浮絮的衣领,将人拽到眼前,也不管她能听进去几分,语气恶毒:“不瞒你说,上一回裴家来要人,知云保了你,将那半妖送去了暮云城,结果那孽种运气好,竟叫他逃了回来,可这一回,你就没那样的好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