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知将青霄宗这个水深火热的烂摊子不管不顾就丢给弟子的行为,宗里上下一直对他颇有微词,哪怕是宗主派的长老们,都一致认为他这行为太不负责。
只有游云中知道,春蚕到死丝方尽,那个掌门师兄看着吊儿郎当不靠谱,实则最细心不过。
哪怕面对的是注定的结局,他也依旧不着调的笑着撑过了一百年,哪怕是亲近如弟子和师弟,都没看出来丝毫破绽。
那个借口远游隐居花前月下的前任掌门,最后的一魂一魄,哪儿也没去,就留在了弟子身边,护着还尚且青稚的苏承安,有惊无险的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世人三魂七魄伤到一点便会落得痴傻疯癫的下场,而谢知却能凭着一魂一魄,若无其事的多活了一百年。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天底下除了程清,便只有献祭补天的那位。
玉蓝猛地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块成色驳杂的玉佩应声破碎,一缕清润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半空中隐约出现了道模糊的身影,阴影的头部动了一下,凭着直觉,华无意觉得对方应当是朝他点了点头。
那感觉转瞬即逝,剑光袭至面前,对方抬了抬手,顺势握住了那道剑气。
身影瞬间碎裂,尽数消融入剑光之中,剑气轰然暴涨,带着锋锐无匹的气势,坚不可摧的防御屏障在剑光面前宛如薄纸一样被轻易刺穿,在漫天灵光碎片中,贯穿过王旗的身体。
“不可能!”
玉蓝心情激荡,情急之下竟呕出一大口血来,面若金纸,眼中的绝望几乎令人心碎。
原本毫无破绽的灵阵顿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那被强制压入躯体的翠色光芒从剑光缝隙中逸散出来,冥冥之中似有一股无形牵引力牵引,周遭漫天细碎萤光即刻簇拥而上,层层包裹住这缕翠色光晕,原本稍显黯淡的光团光芒大放,裹挟着漫天流萤朝后山疾驰而去,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灵力,一缕鲜血顺着华无意的嘴角流了下来,他全身湿淋淋的好似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身形一晃,踉跄着迈出一小步,脑海中无数个声音都在叫嚣着要跟上那团光芒。
然而他只是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囫囵吞了一把止血复元的丹药,清苦的碎末在舌尖化开,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却像无知无觉一样,混杂着鲜血硬生生咽了下去。
转身,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的直奔山门而去。
山风蓦然刮的大了起来,狂乱的咆哮着,将玉兰花树摇的簌簌作响,深绿的叶片啪嗒啪嗒的打落下来,散乱厚实的铺了一地。
雷云不知何时已经从断云峰扩散过来,阴沉沉的压在山谷上方,那裂缝没了镇压,肉眼可见的扩大了不少,里面的东西翻滚着,咆哮怒吼,一下下的冲撞着,封印的屏障没了阳玉的支撑,很快被撞出无数细小的裂缝,溢出来的黑气在青霄山四处游窜,所过之处一片焦黑,生气尽失。
但程清已无暇顾及那裂缝,他低头看向胸前,长剑穿胸而过,距离心脏的位置只有一线偏差。
灵气从他伤口处逸散出去,他却丝毫不关心,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
那双漆黑的眼瞳,已然变成了翠绿色。
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可惜。”
手腕一转,问道剑光大放,毫不留情的向左切下,试图弥补方才的偏差过失。
程清眼神一凝,两道灵光线并作一股,“铛”的一声,金铁相撞迸出火星,两剑狠狠撞到一起。
他脚下蹬地向后飞去,借势脱开问道的桎梏,随手点了几处大穴,灵气的逃逸速度立即缓了下来。
“你故意的。”他目光流转,只一瞬间便理清了来龙去脉,“你这些天主动散去灵力,是为了更好的成为一个容器,来承接祝明的神魂。”
山风猎猎,将山谷深处的云雾推了过来,模糊了两人间的界限。
“故意降低我的警惕心,故意拉近距离,这个距离,加上祝明的力量,哪怕是我也绝对躲不开。”
程清眯起眼来,一直以来漫不经心的神情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电光火石之间,蛛丝马迹串联成线,一切不对劲的地方瞬间豁然开朗。
他的目光落在游云中的手腕上,最后的一颗玉珠从中间裂开,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游云中缓慢的站起身来,周身气势寸寸暴涨,瞬间越过了化神的门槛,丹田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天地间对他避之不及的灵力,此时却在萤光的拉扯下化成碎片,只能被迫的任他肆意攫取。
“可惜了,还是被你躲开了。”游云中声音中略显惋惜。
“你疯了。”程清握紧了手中的灵剑,低斥一声,眉宇间罕见有了愠色,“阳玉只有一个神魂,接受了祝明的力量,你的神魂就会被抹杀!”
游云中的存在不经过轮回,他的神魂源自青霄,但青霄山归根结底,却是阳玉的碎片所化,一山不容二虎,一个阳玉也不可能有两道神魂,玉珠的封印斩断了他和阳玉的联系,只要玉珠还在,他和祝明就算是两个互不干涉的存在。
而如今封印被破,他选择接受了祝明的神魂和力量,就等同于主动打破了这道界限。
游云中紧抿着唇,属于祝明的部分霸道的蚕食着他的识海——这并非祝明的意愿,但他本就是祝明的一部分,没了封印的阻隔,他这个碎片便会自发的趋向于与主体融合。
等到碎片彻底融合,就是他的存在从这方天地完全消失的时候。
感受着自己一点点的消逝,这种感觉绝对说不上好受,不知谢知当年是否也是同样的感受。
程清自认万无一失,千算万算,没算到游云中会自愿舍弃神魂,也要跟自己抗衡到底。
能和阴玉相抗衡的只有阳玉,程清虽然四百年前夺舍失败,元气大伤,但毕竟本体无损,祝明却受了千万年的禁锢,本体的阳玉还缺了一部分,哪怕真的引得祝明来跟程清抗衡,胜算也微乎其微。
“即便你有了祝明的力量,但我二人力量同源,哪怕是全盛时期,祝明也不过和我平手。”
“但你也并非全盛时期吧?”游云中翘了下唇角,毫不留情的点破。
双方身形没动,神识却相互锁定,都在寻找着对方的破绽所在。
谢知身死,却还有一魂一魄可以入轮回慢慢修补,但是游云中没有来处,没有归途,无论成败,一炷香后,都将彻底魂归阳玉。
游云中抹了下嘴角的血迹。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