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但极有可能跟你在照陵经历的事有关,封印记忆并不是什么好事,极容易对神识造成损伤,若非必要,我不可能再对你的记忆进行二次封禁。”
“除非,你在华家经历了什么事情,导致原本的封印松动了,我猜你应当是遇见了什么事情,才导致我下定决心要再度封锁这段记忆。”
他犹豫片刻,忽然追问道:“阿岚,你记不记得,你那一颗玉珠的封印是如何解除的?”
目光相接,二人师兄弟多年,某些事情不必言说,自然心领神会。
记忆,灵力,封印玉珠,照陵,谶言……许多个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网,千丝万缕的联系,或汇聚成点,或分散成枝,却都或是明确、或是隐晦的指向某一个方向。
游云中的目光又一次迅速的扫遍书案上的书卷,最终定格在一个地方。
他抬手按在那本书上。
“天道。”
他的拇指擦过封面上的谶言二字,言之凿凿。
————
幻境中千年可能只是现世中的一瞬,然而对于身在幻境中的人来说,时空的变化跟现世并没有差别。
从青霄到照陵路途遥远,哪怕是化神级别的修士能够缩地成寸,也要花上一天一夜的时间用来赶路。
游云中和谢知在藏书阁中待了整整三日,第四日一早,谢知提出要送他至藏书阁门口。
二人并肩在书架之间穿梭,游云中不禁感慨道:
“经此一程,我方才知道为何许多人会沉溺于幻境之中。”
幻境中的人和事都太过真实,在现世中阴阳两隔的人,在幻境中却可以欢谈如初,虚幻却能够带来慰藉,真实的反而无情伤人,很少能有意志坚定的人能挺过这诱惑的。
“哦?我以为你能够完全不受幻境干扰呢?”谢知掸了掸袖口落上的灰尘,随口说道,“早知道我这幻象就诱惑你一下,叫你永远留在这幻境中陪我了,啧,真是失职。”
游云中知道他是在说笑,也不在意,只是继续说道。
“我从前也以为,我宁愿选择清醒着面对绝望,也不愿在幻梦中选择逃避,如今我却没那么肯定了。”
他说着,目光投向角落的书柜。
那是一只蠹虫,正在缓慢的往书架上爬去,它是三百年前虚象的投射,还是这片幻境中新生的存在,对它而言有什么分别呢?如果现世中的记忆尽数消失,那身在现世或是幻梦又有何区别?
区分幻梦和真实的,不正是那段或是美好或是痛苦的记忆吗?
倘若一切联系都不复存在,那坚持保持清醒又有何意义?
他看向手腕上的玉珠,想到了还在照陵等他的华无意,还有青霄山上的萧语竹和李雁姿。
这些都是拉着他、让他能够免于沉溺幻境之中的绳索。
“我从前一直担心你跟师尊走得近了,会跟他越来越像,现在我反而不担心了。”谢知咧了咧嘴,“阿岚,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谁?”
“不是谁,只是人——一个有感情有温度,有血有肉的人。”
“别人赞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但我却知道,你一心向道,天资远超同辈,也难以跟人真正交心,心冷的跟石头一样,对谁都保持着三分距离,同尘世真正的联系不过是我与师尊二人。
我之所以擅自窃取你的记忆,也是怕你骤然失去这唯二的联系,会像师尊一样走向极端——要么沉溺于幻境,要么清醒着绝望。”
“现在我终于能放心了。”
他们与门口的距离在渐渐缩短,哪怕是寸寸挪动,这段本就不长的路也终究有走完的时候。
他们从昏暗步入光明,不算亮堂的光线打在他们身上,也能映出界限分明的阴影。
谢知站在阴影里,将师弟往光明中送出。
“师兄你居功至伟。”游云中挑了挑眉,并没有反驳。
“这功劳我却不敢独揽,”谢知摆摆手,在门口处站定,“真想见见我那位神通广大的师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能将阿岚你从云端拉入红尘之中。”
“等我出去之后,带他去你坟头烧香。”
“没大没小。”谢知一巴掌拍在游云中肩膀上,没好气的嗔怪道。
那只手拍了一巴掌后,停顿了一下,按了按手下青年结实匀称的肌肉,带着一点留恋,缓慢但毫不犹豫的收了回来。
“走吧。”
“我会找到你的。”
说罢,转身落剑,问道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人已在千里之外。
二人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并非一句欠了三百年的道别,而是一声淡然却郑重的承诺。
幻境中的游云中修为说是中州第一都不为过,他必须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将在现世中查不到的线索尽可能的收集全。
他隐约猜到了程清与华言姝合作的目的,只是仍然不清楚他们开启幻境的目的。
程清不可能不知道,这幻境既然是三百年前的完美复现,那他就能从中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进而破坏程清的全盘谋划。
除非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哪怕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一定要开启这个幻境。
游云中思索着,忽然想到了那日面对范云梦的挑衅,华无意所说的话。
“谶女……”
他说,谶女为假。
他的速度极快,但却并没有飞的很高,几乎是贴着云层,加之耳力又好,因而云端下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一个个都精神着点,这条路上的山匪头子不好惹,大家小心行事,”
似乎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他嗓音沙哑粗犷,却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一样。
游云中的心忽然错了一拍,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底下的事情他应该去看一眼。
问道冲下云端,撕开被薄云遮掩的真相,露出底下层峦叠嶂的峡谷面貌。
断崖耸立,两山合围,石壁嶙峋陡峭,山路古道蜿蜒曲折,两侧密林遮天蔽日,崖高林密,是个处处可以藏身偷袭的凶险之地。
这群护卫打扮的男人层层围护着中间的一辆雕饰精良的马车,山路颠簸,车身上缀着的华家家徽便在震颤中不断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