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一炷香前在聆风苑中,就在他快要顶不住师尊威严的目光,将头低得快沉入地里时,忽然,沉重如铁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作为师尊,为师气你惑于天道因果,有负师长教诲。”
华无意听闻此言,脑海之中一时间天人交战,既愧疚于辜负师尊的栽培,又羞惭于心中隐秘被师尊说破。
他低着头,却看到那锦靴向前一步,跨过了两人之间的那道间隙,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声音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但作为一个爱慕者,我只怨自己没有早早发觉这点,让无意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煎熬。”
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华无意的掌心,在红梅之上落下一个吻。
如冰雪初融,云收雨霁,月光刺破薄雾阴云,于天边乍现。
一吻结束,他却没有立即放开手去,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忽而轻笑一声。
“无意问我想要问些什么问题,我的回答不变。”
他浅笑着,却没有抬头去看华无意,像是知道这人会羞得无地自容,巧妙的留出了余地。
“只是不知道我的‘天命’,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答案?”
思及此处,华无意几乎是有些急促的背过身去,外人不解,只觉得是谶女太年幼,望着这高不见顶的长阶,难免会心生胆怯。
旁人不知道,但华知云便是如此想的。
他看着华无意迟疑的动作,不禁皱了皱眉头,他高居观礼台首座,在他下首一位便是他的岳丈,白家家主白震。
白震的修为要高,因此容貌看上去要比华知云的叔父还要年轻上一些,二人坐在一处,不像是翁婿,倒像是年纪差大一些的兄弟。
此时他扶着灰黑色的长须,看向台上定住半晌的那道身影,不由得出言相讥:“老夫本是想要来见识一下华家多年未曾出现的谶女,却不想天道竟然选了个半妖小儿,原本还以为华家这不断衰颓的趋势能够有所缓解,现在看来……”
“啧,不愧是贤婿的血脉,这俊俏的模样看上去当真继承了几分贤婿的好皮相。”
他这话说的毫不留情,夹枪带棒 ,言语之间竟是将同为家主身份的华知云当做小倌一般评头论足。
身居高位者,纵使容貌绝世也不敢随意窥伺,唯有戏子小倌这一类以色侍人的角色,谈起容貌来才不会有丝毫顾忌。
“这样临场怯懦之辈,贤婿难道真的要坚持祖训,将华家交到这半妖的手中?”
华知云面色铁青,袍袖下的手指早已紧握成拳,他没想到白震是奔着要跟华家撕破脸的打算来的,嘴下竟然一点都不留情面。
“父亲说笑了,谶女还小,日后悉心教养,华家前途或未可知。”他勉强应了一句,“华家祖训如此,后人不敢违背,但小婿也必然不会亏待了言姝和言玉。”
却没想到白震仍不满意,穷追不舍的刁难道:“但华家的祖训却也没有说,谶女会是个男儿身,还是个半妖,谶女谶女,首先便该是个女子吧!”
“一个狐狸精,怕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天道吧!”
“天道无私无情,父亲还是不要妄议天道为好。”
华家世世代代遵从天道,将自己视作天道仆从,从不敢有半分亵渎。
而眼下白震竟然公然出言侮辱天道,哪怕华知云心中清楚,白震的出言不逊就是为了激怒他,逼华家率先动手,且自己也已经暗下决心不受他挑唆,但依然没忍住冷了声音。
白震心道,倒是小看了这小子,比起他那个父亲要沉得住气。
但他却并未就此收手。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的那件事,不由得讥诮道:“听闻贤婿还曾想过将此子送去暮云城中,以结秦晋之好,我看此子虽然年幼,却能看出日后必定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以老夫看,这个去路才是最合适他的。”
“在下竟不知道,白家主什么时候干起了这拉皮条的下贱生意,莫非白家破落到如此地步了,自家找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子侄,竟开始打上别家的主意了。”
华知云碍于身份和地位无法直接出言反驳,但他旁边这位鹤归真人着实没那么多顾虑。
游云中支着额角,目光疏离,漫不经心的落在白震身上,用他凝视华无意那种眼神,反过来打量了一下这位一上来就出言不逊的白家主,片刻,不由得轻嗤一声。
“白家主有这样的顾虑,确实不算是杞人忧天。”
“毕竟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别人身上却与生俱来、不值一提,心底也难免会酸意翻涌,只是在下没想到白家主强求不得下,反倒另辟蹊径,在恶意揣度一道上倒是一骑绝尘、无人能及。只是华家的郎才女貌乃是家传,就是不知道白家主的尖酸刻薄是否也是血脉承袭、代代相传?”
白震一怔,显然是没想到游云中会替华家说话。
别说衰颓之势已显的华家,就是他们白家也不敢说一定能够请的动鹤归真人大驾,出席这种世家传承的仪式,更别提让真人为自家说好话。
白震的心中思绪万千,但面上却反应的极快,脸上顿时堆起虚伪的褶子,朝着游云中拱了拱手:“真人提醒的是,只是老夫同知云向来不太在乎这种虚头巴脑的礼节,一时间心直口快,忘了场合,倒叫真人看了笑话。扰了真人雅兴,还望莫要怪罪。”
既狡猾的歪曲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又给游云中扣了顶多管闲事的帽子,若是换做旁人,倒叫白震逼的哑口无言。
但游云中只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过犹疑片刻就被你打上了怯懦的名头,怎么到了白家主这里,不顾场合肆意妄言,就是翁婿情深的表现?”
白震脸色铁青,原本以为传闻中温和有礼的鹤归真人听不出自己话语中暗藏的锋芒,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听了个明白,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他的逻辑来回怼他。
游云中手下一顿,浅淡温和的笑意中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扫了眼白震的方向。
“白家主见解如此独到,应该不会将在下这一番好心提醒,误解成了有意要挑衅于白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