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陵城中十之八九都是修士,修士耳目聪慧远胜过普通人,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出现什么风吹草动,消息传播的速度要比普通的城镇快得多。
况且修仙者也是人,是人,便免不了好奇心。
三五个闲人聚在树荫下乘凉,虽然还未到盛夏,但气温却已经升上来了,前几天下的那场雨,被灰蒙蒙的太阳一晒,蒸腾成了无数细小的水雾,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呼吸都觉得分外费力。
一个妇人倚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嘴里一磕一吐,动作行云流水般丝滑,她瞥了眼城主府的方向,忽然开口说道:“听说了吗?城主府那边,前两日好像起火了!”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他刚从城主府那边回来,据说那火光冲天,烧了一天一夜才停。”抱着孩子的女伴点了点头,回道。
“真是奇了怪了,华家那些人不是整天神神叨叨的卜算天命吗?怎么没算到自己大祸临头?”一人满怀恶意的揣测。
“你小心着点儿!被华家的人听到就惨了。”另一人没好气的拍了下那人的后脑勺。
“切,他们恐怕现在都自身难保,哪儿还有闲心来找我们的麻烦?”
“怎么说?”
那人压低了声音,捂着嘴小声说道:“我刚从城外来,城门那边连个看守的都没有,听说城主府出了灭顶的大事,这华家怕是要……”
他没再说下去,但在场的人却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一个挑起话头的妇人脸色有些不好,她是照陵城土生土长的人,虽然对于华家没什么感情,但还是不愿看到这座城池没落下去,想到这,她拧着眉毛,不无担心的开口:“那华家没了的话,我们该去哪儿啊?”
“这……”
原本幸灾乐祸的人脸色顿时僵住,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往日虽然看不惯华家那些家丁的横行霸道,但他们也知道,若是没有华家那些人坚守城池,照陵怕是早就被兽潮踏平了。
“下一次兽潮估计也就是这两年了,依我看,不如抓紧收拾东西跑路。”
苏承安经过人堆时,听着人群议论纷纷,脚下一顿,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小师叔还真是有先见之明,料到城中百姓必然会惶惶不安,便先让他传信回青霄宗,命萧语竹带着所有亲信弟子赶来照陵,估计这两天便该到了。
他刚从城外回来,那些散修基本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有几个无处可去的散修,他看着资质还可以的,便问了两句,愿不愿意拜入青霄宗。
对于这些居无定所的散修而言,能够依附上青霄宗这样的仙门大派,对于劫后余生的他们而言,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这些人中,唯有裴正清没有立即应下。
苏承安轻轻啧了一声,他仔细观察过,这么多散修中不乏修为高过裴正清的,但除他以外,再没有一人能够记住镜花水月阵中发生的事情。
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是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乏力欲呕,全身经脉淤塞枯竭,运转了好半天才堪堪能够聚起一丝灵力。
他们自然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负责看护的青霄弟子却对此讳莫如深,他们也不敢过多打听,稍微恢复了点体力便匆匆离去。
但那个裴正清……
那日之后,裴正清向他打听了华无意落脚的客栈,便再没了后续,直到今日才来登门拜访,大概也是做了不少的心理准备。
想到此人,便不可避免的联想到那两幅画轴,想到此处,苏承安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弟子前来通传的时候,他们三人都在场,小师叔听到听到此事倒是坦然,挑了挑眉头,浅笑了一下,只屈起指节来,轻叩了下华无意的额头,便转身离开了,似乎对此事并不放在心上。
而华无意本人则敛下眸子,啜了一口清茶,神情丝毫未变。
不知是对于裴正清的心意毫不知情,还是并不在意。
只有苏承安,虽然这事儿跟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细看下来,反而就数他最为上心。
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城外的散修,不过半个时辰便赶了回来,刚到客栈门口,迎面便碰上了正往外走的裴正清。
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神情恍惚的与苏承安擦肩而过,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好在苏承安眼疾手快的拉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落得摔一跤的下场。
苏承安心下有些讶然,算算时间,二人见面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么一会儿便谈完了?
裴正清像是才注意到苏承安,慌忙朝他道歉,在苏承安示意无事之后,便加急了脚步,匆匆离开了客栈,根本不给他打听一二的时间。
虽然不太道德,但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看这样子,至少裴正清诉说衷情的效果应该不太好。
望着裴正清有些狼狈的身影,苏承安轻轻叹了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清冷的嗓音:“师兄这是叹息何事?”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以此类推,师弟你这一关,怕是堪比天堑了。”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缓步而来的师弟,在那张清逸绝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片刻有些庆幸的叹了口气。
“在我眼中,你跟语竹似乎才一丁点儿大,谁知道转眼间便长这么高了。”他在腰间比划了一下,没忍住轻笑出声,“也多亏如此,否则还真说不好会被你这张脸迷住了。”
“师兄说笑了。”
鸦羽长睫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华无意低下头,平静淡漠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从小看到大的,便不会动心吗?
本就是玩笑之语,苏承安也没有放在心上,拍了拍华无意的肩膀,随口说道:“这几天天气挺热的,怎么还穿的愈发严实了?”
手下的身躯忽然僵住了片刻,速度快到苏承安几乎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却感觉手心一空,一向冷静的师弟却突然退开半步,同他拉开一段距离。
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不说百毒不侵,寻常蚊虫绝对无法近身,而华无意脖颈上那一闪而过的红痕,莫不是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