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狭长，又从中断成一段一段，华无意在步步紧逼下，右脚已经触到了边缘。
河面仅仅结了一层薄冰，随着他们都打斗被震裂成碎片，再有一步，他就没有退路了。
但游云中的剑锋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仿佛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弟子，只是一个纯粹的旗鼓相当的对手。
全力以赴是对对手最好的尊重。
华无意目光渐凝，神思全部汇聚于手中的流云剑上，一道道雪白的剑影当真宛若流云游动，出剑带起片片如雾残影，整个人仿佛置身云山雾海。
精神一旦集中起来，便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胡思乱想了。
河岸边有一个四五岁小姑娘，趴在地上往下看去，被剑光吸引了注意力。
“阿娘，你快来看，有仙人在舞剑！”
她娘凑过来拉她，将小姑娘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衣裳带起枯草落叶簌簌落下。
“你看你，又给自己弄的一身脏，回去还得给你洗衣服！”
她阿娘丝毫不关心什么仙人不仙人的，只在乎被小姑娘弄脏的衣服，拉着小姑娘就往家走去。
安定城中仙人来来往往那么多，可是跟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关系呢？
“阿娘，那两个仙人生的真好看！”
小姑娘吃准了母亲嘴硬心软，笑嘻嘻的跟母亲分享着见闻。
“那个青色衣服的仙人速度好快，刷刷刷的我都看不清楚，但是白色衣服的那个也很厉害，要是我肯定先跑回家喊阿娘了。”
“喊阿娘有什么用？”她娘白了她一眼，道，“阿娘难道打的过仙人？”
“嘻嘻，阿娘最厉害了。”小姑娘抱着母亲的胳膊，讨好的摇来摇去。
“你啊，”妇人用力戳了戳小姑娘的额头，“与其在乎什么仙人不仙人的，不如好好想想明日上学堂，先生布置的课业怎么给应付过去！”
“我都背下来啦，阿娘你别催啦。”小姑娘摇头晃脑，一脸自信，“……心将流水同清净，身……身……”
小姑娘卡了半天，抓耳挠腮的也没想出来下半句。
“就知道你这丫头又是胡诌，还不快回去温习功课。”
母女二人渐行渐远，对话却一字不落的传入河堤下二人的耳中。
华无意向后腾空跃起，流云剑擦着冰面，冰面顿时一分为二，显出底下的潺潺水波。
岸边泊着数只小船，华无意脚下轻点水面，借力纵身而起，稳稳的落在船头，船身微晃，但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
他身上有些狼狈，衣衫被问道的剑气划开好几道口子，但目光却愈发清亮。
心将流水同清净，身与浮云无是非。
华无意抬头，遥遥望向小舟那头的游云中。
眉间云纹一闪，流云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识海之中。
清风徐来，小舟被纤绳系着，只能在木桩附近来回摇动。
忽然，华无意俯身下去，朝游云中深深一拜。
“从前是弟子愚钝，辜负了师尊的悉心栽培，致使流云剑锋畏首畏尾，黯然失色。”
游云中立在船尾，相比于华无意的略显狼狈，他几乎可以说是云淡风轻般从容。
船尾猛的一沉，下一瞬间他已经稳稳的落在华无意的身侧。
船头承担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微微倾向水面，却不致使河水漫进船里。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言。”
他对着华无意伸出手去。
只见他整洁的衣袖上，赫然是一道笔直狭长的豁口。
被对手的剑气所伤，本来不是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事情。
但游云中坦然的将破损的袖口展示给华无意看。
“你做的很好，这些年来剑法日渐纯熟，假以时日，或许你我之间的胜负还未可知。”
华无意仅仅三百岁有余，他的路还很漫长，漫长到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你看，我并不是像你想象中那样不可战胜的，”
他那只袖口破损的手攀上华无意的肩膀，扶起他的身体，迫使他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你也并非如你想象中那样没有一战之力。”
“无意，你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太低了。”
“并非因为我是师尊，而你是弟子，你我之间就有什么不同。”
“出剑是为了心中的安宁和是非，不是强弱，不是身份，只是为了你自己。”
他像是在对华无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
“为了安宁和是非……”不是以任何身份，也不是为了任何身份。
华无意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眼中失神。
华家人让他牢记自己的身份，不要逾越，但师尊却对自己说，你只是你，一切选择，可以只是为了自己。
他的眼中似有寒星闪烁。
手下的肩膀瘦削却坚韧，一如他初见华无意那日，雪地里那个倔强的身影，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坚定的要做他的弟子。
游云中眸光流转，手指沿着华无意的胳膊下滑，牵起他的手来。
皓腕翻转，在华无意手心落下一朵青色莲花。
莲花只有巴掌大小，周身灵气四溢，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游云中垂着眼帘，凝视着这朵莲花。
“雁姿虽然有两千岁，但心性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说话有时候可能顾忌不到那么全面，但本性不坏。”
“她今日所说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下午李雁姿说完那些话后，游云中就感觉小徒弟的脸色不太好，猜测他是不是听了李雁姿的话后，心里有了芥蒂，却又当着自己的面不好说出口。
如果这份感情会让他有压力，那么他会选择放手。
一如当年在断云峰上，若是他选择了去凌云峰，他同样会接受华无意的选择。
游云中的手覆上花顶，青莲感应到他的灵力，自发的加速了旋转。
“我找雁姿取了一缕神识，凝成这朵莲花，如果她有时候的童言无忌让你不舒服了，不必憋在心里，可以通过青莲提醒她一下，其他人都不会知道的。”
他的指尖轻点花瓣，莲花缓缓缩小，最后缩成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从底部的花托处伸出两条藤蔓，温柔的环绕在华无意的中指上。
青莲光芒缓缓收紧，最终变成了一枚碧色的玉莲花戒指。
看着自己的作品，游云中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正欲放开华无意的手时，忽然感觉手指一动，收回一半的手被人一下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