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地面不到三尺的距离,华无意只觉得耳畔拂过一阵清风,失去平衡的身体便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指节用力的攥到发白,耳尖染上一层红晕,却执拗的没有放手的意思。
游云中看着投怀送抱的爱人,眼神暗了暗,却克制住了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早上苏承安说的话点醒了他,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却不能强硬的要求华无意也是如此。
这个想法,在他看到那瓶忘情丹时,似乎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一瓶十颗,瓶中少了两颗。
他们两个人中,似乎总是游云中看上去更温柔妥帖,在这段感情中占据主导位置,而华无意则看着冷心冷情的,总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才肯流露出一星半点的真情。
然而,唯有心无牵绊者,方能对所有的判断都保持着理性克制,做出哪怕最残忍却是最佳的选择。
程清如此,祝明如此,而游云中本质亦是如此。
因为无所谓,所以冷静无畏。
反倒是看似无情之人,内心情感浓烈而炽热,才使得他不得不将自己封锁在冰层中,怕的就是这火苗不知哪一天便会彻底失控,将自己和对方焚烧殆尽。
一旦认准了一件事情,便执着到甚至可以称得上偏执,从三百多年前那个荒无人烟的山间小路上,游云中将他自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回来,那簇感情的火苗便不知不觉的生了起来,哪怕是紧随其后的是三百年的孤独,依然没有消解掉他心中的感情。
心头一丝苦涩缓慢的化开,游云中头一回体验到这种感情,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很新奇,却并不讨厌,就像清茶入喉,初尝之时只觉满口甘甜,可细细品味下来,香气中又难免带了一丝清苦。
对自己的这份感情,在华无意看来是禁忌的,是悖德的,也是不被允许的,因而他宁愿自请去凌绝壁闭关三年,宁愿服用损伤心神的忘情丹,也不愿意向自己表明心意。
而自己先前却没有考虑到这些,无意本来就对自己的有情,他三番两次的有意挑逗,不亚于将他溺在理智和情感的两端反复挣扎。
“无意听话,你如今神魂初愈,头脑混沌,等你恢复……”
“我很清醒。”
出乎意料的,他无礼的打断了游云中的话,执拗的望进游云中的眸子,眼中有什么一直被封着的东西悄然破碎,眼尾泛着红意,只说了四个字便骤然抿着嘴唇,缓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声音细弱如蚊虫嗡鸣,“……你是又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游云中心口一紧,收回脚步,将华无意扶回床上,又顺势在床沿坐下,“为师何时不要你了?”
却见华无意眉头拧得更深,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你是后悔了吗?想要重新做回一对普通的师徒?”华无意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这是他头一回如此硬气的跟游云中说话,甚至用上了质问的语气。
他倏地抬起头来,长睫湿润而微微下垂,鼻尖泛红,嘴唇被咬的泛白,他知道自己这番样子一定很狼狈,而他却已经管不了这些了。
心中憋了很久的话,如果不趁着现在一口气说完,他真的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来了。
他缓了一会,将激动地心情略略平复了一下,声音却仍然颤抖。
“三百年前你飞升后,我便将追上你当做毕生目标,师尊之姿昭昭若天边明月,我知道自己没有你那样的天分,飞升上界遥遥无期,但心底却也不免松了口气。”
将少年时候的心事剖白与旁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尤其是这个“旁人”,正是少年心事的思慕对象。
华无意顿了一下,心底的羞涩已经蔓延开来,与红透的耳尖相对的,是清亮坚定的眼眸,他继续说道:“弟子想着,即便有朝一日能够得以飞升,也定是千年之后的事了,千年时间,足以将这份不该存在的感情消融瓦解,想必到时候,弟子便能以纯粹的孺慕之情面对师尊。”
他低下头,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平日用来伪装的清冷外衣尽数消融,属于流云真人的威仪也随之褪去,那张绝美的容颜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就连这略带苦涩的笑容,也美的令人心颤。
“却没想到,就在我觉得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这份思念的时候,你的出现……呵,却将我的自以为是击得粉碎。”
华无意自嘲的笑了笑,像是在嘲笑自己这段无法控制的感情。
“师尊的每一分温情,在你离去之后都会化作刻骨的尖刀,与师尊相处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饮鸩止渴。”
他看向游云中手中的那瓶忘情丹,这丹药极难炼制,世间能够炼制之人寥寥无几,他便托苏承安帮他寻药,犹记的苏承安那时的神情,虽然心疼师弟无疾而终的感情,但更多的还是欣慰于他的选择。
长痛不如短痛,若是能主动放下,便不必再承受未来无尽的痛楚。
“我以为凭着忘情丹,能够将这场幻梦做到尽头……就算日后你离开了,这份记忆便足以慰藉。”华无意眸中的激动似乎已然平复下来,像是旁观者在诉说一个毫不关己的事情,“但哪怕是在梦里,我都不敢妄想师尊能够回应这份感情……”
唯有情深难以自拔,才需要外物来辅以忘情。
“无意……”游云中的心中一阵抽痛,他天生感情淡漠,体会不到旁人的千百种情感,唯有心上的痛楚在提醒着自己,他在心疼这孩子如此浓烈炽热的感情,却因为自己的无情而被冷落了几百年。
他想伸手去安抚华无意,而华无意却微微后仰躲开了。
“这些我都不怨你,这本就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我爱的卑微,但我也输得起,”他的目光堪称凄然,眼中蓄满了晶莹的液体,终于再也攒不住,化作两行清泪,落在游云中的手指上,只觉得这轻盈的泪珠此时却好似有万钧之重。
“可你却主动打破了这平衡,引得我再度沉溺于这段感情后,却又亲手将我推开?”
“你把我当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