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城中，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十里长街悬满万盏花灯，朱红、明黄、宝蓝、翠绿，莲灯、兽灯、人物灯、走马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风过处，灯影摇曳，整个安定城都充斥着热闹非凡的气息。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游人笑语喧阗。男子身着锦袍，女子钗环叮当，商贩的吆喝声、杂耍的锣鼓声、街边酒肆的丝竹声交织一片，糖画、糖葫芦、元宵甜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华无意许久未曾下山，猛然到了人群之中还有几分不适应，他如今已经快到窜到游云中的肩膀高，但在人山人海中仍然被淹没的只剩个头顶，只能时刻保持全神贯注，不要在视野中失去那人的方位。
忽然感觉右手被一片温暖包裹起来，他低头看去，发现游云中牵上了自己的手。
“这里人多，莫要走丢了。”
华无意心中一暖，也不管东南西北了，由着游云中牵着他，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不会有一声抱怨。
二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有少女停步花灯之前，捉来字条跟身边同伴猜谜；有温婉妇人流连于胭脂水粉，摇着丈夫的手臂难得撒娇，来来往往的普通人或是修士，此时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华无意被挤到了街角一方卖镜子的小摊边上，因为无法前进，索性蹲下身来仔细去看这些精巧玩意儿。
这方小摊主卖镜子，或圆或方，镜子背面雕饰着各种奇花异草、仙人灵兽，小巧玲珑，新颖别致，刚好符合年轻女孩子的审美。
摊主是个身形富态、面色红润的老者，见华无意生的粉雕玉琢，一张充满灵气的小脸还未完全长开，尚且青涩稚嫩，却能料到日后必定是个绝色美人儿；身旁的游云中气度不凡，一脸宠溺的看向华无意，不知是哪家公子哥儿出游，生的如此赏心悦目。
他笑眯眯的看着蹲在摊子前认真翻看的华无意，见他举起手中一方浅青色的小镜细细打量，开口介绍道：“小小姐可是看上这方青鸾镜了？果然有眼光，这方青鸾镜雕琢可是花了老夫不少时间，青鸾世间罕见，老夫专门从浩瀚古籍中找寻一二痕迹，废了有月余时间才雕成的，老夫的制镜手艺，整个安定城都是鼎鼎有名，可唯有这面青鸾镜，最是花费时间。”
老者显然是将华无意错认成了少女，这乌龙事情倒也并不少发生，全因这未长开的少年面容着实是雌雄难辨。
没什么必要去同一个凡人老者去辩白自己的性别，华无意朝老者露齿一笑，问道：“老伯，这方镜子多少钱呀？”
老者心中一喜，伸出四个手指头来：“四十两银子。”
有点贵，但还在他的小金库承受范围之内。他倒不是喜欢揽镜自照，只不过这青色勾人，让他想到了喜着青衣的师尊。
华无意点点头，伸手去摸钱袋，却发现出来的紧，并未将钱袋带出来。
耳朵一红，刚要将镜子放下，身边有人俯身放下几两碎银，柔声问道。
“你是要自己拿着，还是劳烦摊主给你包起来？”
最后是华无意抱着镜子，在满脸笑意的摊主目送之下，脸颊微红的离开摊子。
他嗫嚅的说道：“师尊，我只是忘带了钱袋，等我回去找来还你……”
“你我二人之间，说这个做什么，”游云中俯下身去，刮了刮华无意的鼻尖，故意调笑道，“你整个人都是我的，谈什么还不还的？”
这话暧昧，说的倒是没错，各峰峰主亲传弟子的月俸，都是从峰主的私库里发放，这也导致某些亲传弟子，由于顶上的师尊喜酒好赌，又人菜瘾大，导致不仅自己囊中羞涩，还连累着弟子也手中空空。
此处犹指某位青霄宗主谢某。
行至一处流光溢彩、灯火通明的楼阁之前，前面的人群忽然停滞不动，还传来吵闹的声音。
华无意的注意力顿时从青鸾镜上转移开，竖起耳朵来听那边的动静。
只听一个醉醺醺的粗壮男声嚷嚷着：“乐萱姑娘呢，快让乐萱出来接客！”
三五个小厮前去拦他，但男人膀大腰圆，看上去衣着富贵，想必是个富家公子，小厮们也不好强行拦他，两方僵持不下，倒叫不少游人驻足看戏。
有人认出这男子：“这不是王家二少爷吗？”
“他这是又找茬来了？”
“诶，你可小声着点，被那纨绔听到，有你好受的！”
“知道知道，不过就看他醉成这样，想也听不到是谁说的。”
“只可怜了乐萱姑娘，分明是卖艺不卖身，却抵不过王家的威逼利诱。”
“是啊是啊，乐萱姑娘那一手好琵琶，我至今都想再听一次，可惜啊可惜……”
“兄台这是何意？”
“你没听说吗，楼里来了新的花魁娘子，无论是样貌还是技艺，都同乐萱不相上下，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她肯卖身，条件就是赶走乐萱。”
这几人的对话，尽数落入华无意的耳中，虽然他们说的隐晦，年纪尚小的华无意有些听不明白，但不妨碍他有些本能的厌恶这些，眉头一蹙，拉了拉游云中的袖口。
“师尊，他们说的卖身，是什么意思？”
游云中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怎么用合适的语言跟小孩儿解释。
喧嚣之间，忽然一阵琵琶声音袅袅传来，声音由远及近，转轴拨弦间银瓶乍破，声声清绝孤傲，分明是一曲缥缈仙气的曲子，他却从中品出那弦弦难抑的心中无尽愁思。
“这……这是乐萱姑娘一举成名的青鸾曲！”有听过的人惊叹道，闭目沉浸其中，生怕错漏一个声调。
“不愧是乐萱姑娘，这琵琶技艺，安宁城中恐怕无人能及啊！”
“怕是那新的花魁娘子，都要差她三分。”
华无意虽然不懂琵琶，也能够听出弹奏之人技艺高超，他望向游云中，却发现师尊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沉浸于精妙至极的青鸾曲中，反而神情淡漠，遥遥望向那声音来源。
他不喜欢那个眼神，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清冷孤寂，同自己之间仿佛隔着一面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镜子。
华无意紧了紧二人一直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游丝日暖碧霄闲，自向罡风……振羽翰。”似有若无的歌声伴着正月还有些寒冷的微风吹过河畔。
铮——
琵琶弦断，围在楼阁之外的众人瞬间从陶醉中惊醒过来。
华无意忽然觉得手掌一紧，片刻后却又安静松开。
咚——
重物坠地的声响。
“啊！”
“乐萱姑娘自尽了！”
一阵兵荒马乱，有女人的尖叫声从后院传来，就像滴入油锅里的一滴水，溅起无数细小的油花。
静止了片刻的人群来来往往无比慌乱，巡逻的官兵努力的维持秩序，才险些没有发生踩踏事故。
游云中没有动，直到感觉掌心传来一阵痒意，顺着方向看去，才发现是华无意挠了挠他的掌心，正仰着小脸，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切。
清冷的气质如镜花水月般破碎，他低头，勾了勾唇角，仿佛刚才那个一身的孤寂的身影只是华无意的错觉。
“师尊……可有心事？”
作为弟子，他本不该探究师长心思，但是华无意被那眼神勾的心中不安，哪怕是因为逾矩而被责罚他也要问个明白。
游云中微微一诧，原来自己方才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弟子没有想要冒犯师尊的隐私的意思，”华无意连忙解释道，“只是弟子心中实在担忧……弟子怕师尊难过，一个人闷在心里，师尊平日里只同师伯交心，但师伯心思粗犷，弟子忧心师伯不能及时知晓，所以……”
远在凌云峰被抓回去处理宗门事务的谢知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觉得一定是阿岚那小兔崽子暗中跟徒弟说自己的坏话。
华无意越说越乱，几乎是想到啥就说啥，神思混沌之间，只觉得发旋被人抚弄了几下。
“好，那下次为师只同你讲，无意看这样好不好？”像是哄小孩儿一样，游云中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落在华无意耳朵里，只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都渐渐消失，只留这一句话在脑海中回荡。
脸颊的热度过了好一会才褪去，华无意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无意识的牵着走出了一段距离。
两人半晌没有说话，游云中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