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云中的手掌垫在他的后脑勺和桌板中间，华无意半蹲在地上，从他的角度向上看去，能够看到师尊光影分明的下颌线。
师尊的头又垂的低了些，他又看到了那双浓深如墨的眸子。
眸子里是浅淡温和的笑意。
“这么着急做什么？”
“弟子……弟子怕摔坏了师尊的墨锭。”
被那双眼睛盯着，华再加上心中有鬼，无意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瞎扯了什么。
“哦？”游云中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故作高深的语气里掺杂了一点调笑意味，“我还以为你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
他朝着华无意伸出手去，青色衣袖松散的堆在腕上，本就显得肌肤莹白如玉，恰好有一块光斑打在他的手腕上，衬得那块皮肤愈发的白皙透亮。
华无意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块光斑所吸引，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起身来。
站在游云中和书案之间，不多不少，离书案三寸，离游云中三寸。
游云中的手指搭在书案边缘，想要摆脱这个困境，要么开口提醒对方放自己出去，要么头一低从对方手下钻出去。
华无意太紧张了，如果他回头看向身后就会发现，游云中的另一只手才将他从桌下拎起来，此时正随意垂在身边。
他没有堵死华无意的路，是华无意的眼中只看的见这一条。
这距离有点太近了，原本清淡的松柏香气一股脑儿的往华无意鼻腔里钻，脑子里混沌着冒出了火星，被添进的木柴点燃，烧的愈发热烈。
脑子一热，人就容易不走寻常路。
游云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徒弟头一低，身子一缩，就要往自己手臂底下钻去。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揪住华无意的领子，很轻松的把人拎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木椅上。
“谢知喂你吃哑药了？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往底下钻？”
华无意咬着嘴唇不说话。
再问下去这孩子能把自己憋死。
游云中无奈的揉了揉华无意的发旋，瞄到小孩儿手里攥着的墨锭，拍了拍他纤细的肩膀。
“来帮为师磨墨。”
华无意从椅子上跳下来，凑到书案旁，一边研墨一边用余光偷看游云中的落笔。
这册子大约是他夹在了上回送来的课业中，原本是想要第二天带给萧语竹的，结果忘了抽出来，还被正主给逮到了。
看着自己假冒伪劣的功法被人认真的圈出来，并在旁边仔细注下小字，华无意的羞意渐渐褪去，目光也被吸引了去。
在游云中的改动下，自己原本胡编乱造的东西真的有了几分灵逸神采。
手下研墨的动作越来越慢，忽然他停下来，指着游云中笔下停顿的一处问道。
“师尊，这里改成了运行一个小周天之后再接三个大周天汇集到厥阴穴，是有什么深意吗？”
“那倒没有，主要是你之前写的有点太缺德了，照你说的练下去，那个倒霉孩子不窜个三天三夜不算完。”
远在炼云峰的萧语竹忽然打了个哆嗦。
游云中的笔杆照着华无意的额头敲了下，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孩子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这么折腾人家？”
在游云中看不到的一边，小无意的嘴撇了撇。
“只是随便写的。”
“那为何要模仿为师的字迹？”
“师尊写字好看。”
游云中没有专门让华无意习过字，也就是说是这孩子是无师自通，他记得这孩子刚拜入他门下的时候，写的字……令人想要稍微鼓励一下都无从入手。
眼前这字虽然不得风骨，但已经算是有六七分相似。
“喜欢习字？”
他瞥了眼只到他腰身高的小无意。
华无意诚实的摇了摇头。
那就是专门为了捉弄同门，偷偷模仿自己的字体。
思量片刻，游云中提笔蘸墨，在自己刚刚改过的地方又小改了一下。
“师尊为何又改？”
“帮你少缺点德。”
原本能窜三天的功法，经过他的改动，仅仅窜个一天就差不多了。
“……无意，你记得，为师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最后一笔落下，游云中将墨笔搁置在笔架上，悠悠的一声轻叹荡开了华无意的回忆。
“师尊允我离去？”
华无意有些惊讶，他以为会跟游云中废好一阵功夫，才能说服师尊让自己独自前去。
“那我阻止你，你会听话吗？”
游云中反问道。
华无意又不说话了。
“你从小就是，下定决心做的事情，谁拦你都没用。”游云中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指腹轻点在华无意的眉心，“你啊……”
指腹轻触即离，分寸掌握的与从前没有丝毫差别，仿佛那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们依然是一对人人称羡的师徒。
游云中将手收回袖中，片刻后伸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只纸鹤。
“语竹那个弟子思路挺不错的，我在此基础上稍微改进了一下，现在这纸鹤能够书写的范围大了许多，你随身携带，一旦遇到什么问题及时联系。”
原本惨不忍睹的纸鹤经过游云中的修改，品阶上升了一层这暂且不提，主要是终于有了点纸鹤的模样。
他早就想重新改一改这东西，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如今皇宫里的事情解决了，这几天他就一直在伏案准备这些东西。
“还有这些清心散，你如今体质有些特殊，为师怕他们再用些下三滥的招数。”
虽然辟邪珠能够阻挡绝大多数的毒物侵袭，但难保这屁股歪到一边去的天道不会再给华无意乱添些挫折。
“我以为，师尊是在躲着我。”
华无意接过纸鹤，指尖轻轻触碰到纸鹤扬起的翅膀边缘。
这几天他极少见过游云中，偶尔见上一面，也不过微笑点头，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想跟游云中说些话就一直找不到机会。
“孩子长大了，留不住了，那我这个做师尊的也只能帮弟子多准备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说的未免有些哀伤的意味在其中，华无意听得不忍，低下头去，从而错过了游云中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