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陆茗其实隐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身体虚弱,感官却似乎比平时敏锐些。
见顾擎昀回来,面色沉冷,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便轻声问:“外面怎么了?”
“没事。”顾擎昀走到床边,顺手替他调慢了点滴速度,语气恢复平稳,甚至刻意放软了些,“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吵到你了?”
陆茗摇摇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是周邵?”
顾擎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见他神色平静,才“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陆茗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何必。”
不知是说周邵何必再来上演这迟来的悔意,还是说顾擎昀何必为了这种人动怒费神。
“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他不用操心。”顾擎昀不欲多谈,周邵这个名字,提起来都让他觉得膈应。
“陈主任早上查房时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指标稳定,可以考虑出院。”
“但出院后,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身边最好时刻有人照看,定期复查。”
陆茗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这副身体,经不起再折腾了。
“我回租房那边,请个专业护工就行。”他盘算着,虽然开销大,但节目后续应该还有些收入,撑一段时间应该可以。
“护工不够。”顾擎昀直起身看着他,眼神深邃,“你那个地方四楼,楼道窄,光线差,环境杂乱,上下楼就是负担,根本不适合休养。”
“出院后,搬去顾宅。”
“那边清静,独门独院,空间大,空气好。老爷子平时也闷,你去正好陪他说说话。”
“李姨也随时能照应,陈主任的诊所离老宅也近,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陆茗垂着眼睫,看着自己搁在雪白被单上的手,静脉血管清晰可见。
他知道顾擎昀说的是事实。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独居风险太大,万一夜里发病,护工未必能及时察觉。
顾宅无疑是最佳选择。
顾老慈爱开明,李姨周到细心,环境清幽适合养病……还有顾擎昀。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微微发烫,又有些陌生的慌乱。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前世二十余年,虽因身体缘故未曾涉及情爱,但世家大族,见多了男女之情,利益联姻,并非毫无概念。
顾擎昀目光中日益清晰的关切,行动中不容拒绝的庇护,那种超乎寻常的在意意味着什么,他并非毫无感知。
只是这颠倒阴阳秩序的情丝,让他下意识地保持距离,不愿深思,也绝不敢触碰。
“会不会……太打扰了?”陆茗抬起眼。
住进别人家里,终究是件大事,何况顾家并非寻常人家。
顾擎昀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一瞬。
肯问,就是松动了。
“不会。”他答得很快,语气肯定,“老爷子早就念叨,说老宅冷清,巴不得你常住,陪他喝茶,讨论那些老物件。”
“东厢那间,朝阳,安静,视野好,能看到后院那几株老梅。已经让李姨重新收拾过了,床品家具都换了新的,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添。”
话已至此,安排得周全妥帖,几乎不容拒绝。
陆茗点了点头,唇角露出抹笑,苍白的脸上多了点生气。
“好。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顾擎昀看着他那个清浅的笑容,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闷了一上午的郁气似乎散了些,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安排。租房那边的东西,我让人去收拾。”
陆茗想说自己可以,但看着顾擎昀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顾擎昀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呼吸逐渐平稳悠长,才走回办公桌后。
他没有立刻处理文件,而是拿起手机,发了几条简短的信息,安排人去陆茗的租房收拾东西,嘱咐老宅那边再做些准备。
陆茗出院前一天下午,顾擎昀趁他午睡睡得沉,离开了医院一个多小时。
他亲自开车去了陆茗租住的那个老旧小区。
小区有些年头了,墙面斑驳,绿化稀疏,车子勉强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
租房在顶楼,顾擎昀用陆茗给的钥匙打开门。
屋里异常整洁,甚至有些空旷,几乎不像常住。
客厅只有最简单的木质桌椅,卧室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加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素色的格子床单,叠得整齐。
厨房几乎看不出使用痕迹,灶台干净得反光。
靠墙的几个简易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有线装的,也有平装的。
除此之外,没有一丝烟火气,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
顾擎昀环视一圈,眉心拧紧。
这里太冷清了,不像家,倒像个临时落脚的客栈,或者……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暂居地。
想到陆茗之前就独自拖着这副病体,住在这样简陋清冷的地方,默默承受着债务,网络暴力,他心里就堵得难受。
顾擎昀打了个电话。
很快,助理带着两个看起来稳重可靠的人上来了。
“顾总。”
“小心收拾陆老师的物品,尤其是书籍、琴谱、茶具,务必轻拿轻放,原样打包,做好防震防潮。”
顾擎昀吩咐着,指令清晰。
“衣物被褥单独装箱。所有东西,今天务必全部运回顾宅,放进我指定的房间。”
“明白,顾总。”助理利落地应下,带着两人开始小心作业。
顾擎昀自己则走进了卧室去收拾。
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桌,打开最底层,里边放着一个古朴的深棕色木匣子。
顾擎昀先小心地将旁边散开的书籍归拢。
大多是些茶经、琴谱的注释本,还有一些陆茗自己写的笔记,字迹清隽工整,用的是毛笔小楷。
拿起那个木匣时,匣子没锁,只是盖子虚掩着。
他下意识地打开,想看看里面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易碎品。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随处可见的硬壳线圈笔记本。
一幅用深蓝色棉布包裹着的卷轴。
顾擎昀的指尖顿了顿。
他先拿起了那本线圈本。
本子很厚,显然用了不少页。
他并非有意窥探隐私,只是想确认是否需要与其他物品放置一起。
他随手翻开中间一页。
目光瞬间凝固。
那一页上,是陆茗的笔迹,用的是现代的蓝色签字笔,但内容却让顾擎昀浑身的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倒流……
【宣和三年,四月初五。余醒于异世,已十日矣。此身孱弱,负债累累,举目无亲,恍如隔世之孤魂。】
“……”
【然既得天赐重生,得此残躯延续,当不负此身,不负所学。茶道未绝,技艺犹存,或可传于后世,播撒星火。惟愿……】
字迹在这里停顿,墨水有轻微的晕染,形成一个小小的墨点,似乎写的人当时思绪万千,难以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