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烟云》爆火一段时日后,在清明前两日,杭州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透雨。
雨是夜里来的,淅淅沥沥敲了一整夜的瓦,到天明时分才收住。
陆茗扶着窗棂,看了很久。
后天就是清明。
顾擎昀进来的时候,陆茗还站在窗边。
“起了?”顾擎昀走近,握住他搭在窗棂上的手。
指尖冰凉。
他眉头微蹙,将那只手握紧了些,拢在掌心暖着。
“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折腾得晚。”
陆茗回过神耳根泛红,对他笑了笑:“醒了就起了,有事?”
“嗯。”顾擎昀没有松开他的手,“后天清明,明天要去祖宅那边。老爷子腿脚不便,这两年都是我代他去。今年……”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
“我想带你去。”
陆茗微微一怔。
顾家祖宅在杭州城北,是顾氏发迹前的老屋。
顾擎昀提过,那里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葬着顾擎昀的奶奶。
那位顾老念叨了一辈子,陆茗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温婉老人。
“我去……”陆茗垂下眼,“合适吗?”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着陆茗的手,拇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我想让奶奶看看你……也让你看看她。”
陆茗心里一暖,抬眼对上顾擎昀深邃的眼睛:“……好。”
车子驶出杭州市区时,天又阴了下来。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他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月白立领衬衫,外罩烟青开衫,是顾擎昀上个月陪他去订做的。
“第一次去见奶奶,穿好看些。”这话是顾擎昀昨天说的,语气平淡,耳廓却微微泛红。
陆茗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顾擎昀目视前方。
“没什么。”陆茗收回目光,看着自己膝上并排放着的两只手,“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你这样,好像带新媳妇回门。”
话说出口,陆茗自己先愣住。
顾擎昀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隔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低的“嗯”。
陆茗偏过头,把脸转向车窗。
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眉眼弯弯的,藏不住的笑意。
车子驶入城北的山路。
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民居变成竹林,再变成杂木林。
“快到了。”顾擎昀说。
陆茗坐直了些。
顾家祖宅比他想象中更古朴。
不是那种刻意修旧如旧的新式仿古,而是真正的老宅。
门楣上的匾额黑漆褪尽,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刻着“顾宅”两字,笔力苍劲。
顾擎昀在门前停住脚步,他侧过身,看着陆茗。
“走吧。”
陆茗跟着他跨过那道门槛。
顾家祖宅占地不小,前后三进。
前厅供着先祖牌位。
顾擎昀带着陆茗上香跪拜,动作熟稔,神情肃穆。
陆茗跪在他身侧,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顾擎昀是怎么向先祖介绍自己的。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心意到了,牌位后面的魂灵自然会懂。
后院是顾家奶奶生前住的地方。
顾擎昀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声音放得很轻。
“奶奶走的时候,我刚满十二岁。”
“这里的东西都没动过,老爷子不让动。”
陆茗走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
靠窗一张藤榻,榻边小几上还放着一副老花镜。
墙角立着书架,上面除了书,还摆着几盆早已干枯的兰草。
窗台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素净旗袍,头发挽成髻,眉眼温婉。
她坐在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微微侧头,看向镜头外的某处。
顾擎昀站在照片前。
陆茗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顾擎昀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顾擎昀手指动了动,然后反手将陆茗的手握紧。
“奶奶,”顾擎昀声音有些低哑,“我带他来看您了。”
“他叫陆茗……是我很重要的人。”
窗外有风吹过,窗台上那盆枯兰的叶子轻轻摇了一下。
陆茗垂下眼,对着照片里的温婉女人,郑重地鞠了一躬。
从后院出来,天色变得更阴沉。
顾擎昀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陆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今天话一直很少。
顾擎昀看在眼里,但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茗心里有事,从昨天清晨站在窗边发呆开始。
陆茗没有说,他便不问。
有些伤口,不愿示人时,追问反而是另一种残忍。
两人穿过回廊,准备去前厅与顾氏几位长辈会合。
刚转过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回手机消息,走得又快又急,险些和顾擎昀撞个满怀。
他猛地刹住脚步,抬起头,刚要开口道歉,看清来人,那双桃花眼瞬间弯了起来。
“哟,堂哥!”傅景天收起手机,笑着往后撤了半步,目光从顾擎昀脸上一扫,又落到他身侧的陆茗身上。
他挑了挑眉。
“陆老师?”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意外,“这可真是……巧了。”
陆茗也怔住。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傅景天。
更没想到……
“堂哥?”他下意识重复这句。
“怎么,陆老师不知道?”傅景天看了看顾擎昀,又看看陆茗,语气里带着点惟恐天下不乱的促狭。
“我这堂哥,没跟你提过还有我这个弟弟?”
顾擎昀眉头微蹙,语气平淡:“景天。”
傅景天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我不多嘴。”
他放下手,又看向陆茗,笑眯眯地解释,“我跟母姓,从小在外婆家长大,不常回顾家。所以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这层关系。”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茗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自嘲。
“你们也是来扫墓的?”傅景天自然地岔开话题,“也是,明天清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茗和顾擎昀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
“没想到堂哥你还带了客人。”
“陆茗来这边采风。”顾擎昀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顺便陪我来看看奶奶。”
“采风?”傅景天挑了挑眉。
他没戳破。
“那挺好。”傅影帝笑着点头,“顾宅这边风景确实不错,后山那片竹林,很适合拍照。”
他顿了顿,看向陆茗。
“陆老师要是需要向导,随时找我。这几天我也在这儿。”
陆茗微微颔首:“谢谢傅先生。”
“叫景天就行。”傅景天摆摆手,“咱们也算是……有缘。”
他指的是演唱会那晚的事。
陆茗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浅浅弯了弯唇角。
顾擎昀不动声色地往陆茗身侧靠了靠。
“晚上有家宴,”他对傅景天说道,“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傅景天笑,“难得堂哥回家,我还想多蹭几顿饭呢。”
他看了看天色,“我先去上香,晚宴见。”
说完,他朝陆茗挥挥手,大步流星地往后院方向走去。
陆茗看着傅景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顾擎昀没说话。
陆茗侧头看他,发现对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擎昀?”
顾擎昀回过神,神色恢复如常。
“他从小跟着他外婆长大,跟顾家的人不太亲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性子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