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看着那一个怪手,看了好久。
他没有轻视这手棋,他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棋谱过了一遍。
大宋的、明代的、清代的、现代的……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类似的变化。
也许这手棋真的有漏洞,只是他暂时没能彻底拆解掉。
陆茗最终选择先不去硬拆,占住大场,让他出招。
后半盘迪布瓦果然开始发力。
欧洲人的创造力在乱战里反而被放大了,他用了几手匪夷所思的手段,连续骗取陆茗的应手,连追带赶在官子阶段抢回不少目。
直播间急了,有人刷“陆神不能输给一个外国人啊”,有人刷“这法国人太阴了”。
但有懂棋的在线解说提醒观众:别急,白棋优势还在,应氏计点制下,落后几目是翻不了的。
终局数子,填满计点。
陆茗的白子区域没有空点,黑棋有八个空点,换算过来——白胜四点。
差一点就要被翻,但终究还是赢了。
迪布瓦站起来和陆茗握手,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话,翻译在旁边憋了半天,说:“他说......你是一个......冷静得像冰块的人。他说他觉得你的棋比法国的雪还安静。”
陆茗听完,弯了一下唇角。
他很想把这句话转述给顾擎昀——你听听,有人说我比雪还安静。
可他没说出来,因为赛后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傍晚收工,陆茗被杨婉从混采区“捞”出来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媒体太多,线上线下同时轰炸,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下一场对井山裕太,你怎么准备?
陆茗只是笑笑,说会好好准备。
他没有说更多。
井山裕太的比赛在隔壁馆,比陆茗晚了半小时结束。
陆茗退场时正好撞见一群人簇拥着另一个身影走过来。
两人在走廊里隔着一扇雕花窗打了个照面。
井山裕太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羽织,身量瘦削,眉骨很高,眼窝微陷。
他比照片上看着更阴沉一些,不是凶,是沉。
像一局还没下完的谱,所有棋子都压在棋盘上,没有一口气松开。
他也看见了陆茗。
两人隔着雕花窗对视了一秒,谁也没有开口。
陆茗先收回目光,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顾擎昀已经站在车旁等了。
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陆茗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顾擎昀就伸出手,把他敞着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
“我不冷。”
“你嘴唇发白了。”
“......”
陆茗被他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同时,他靠在座椅上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顾擎昀没听清,侧过头。
陆茗又说了一遍:“井山裕太刚才在走廊里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也看了他一眼。”他顿了顿,“他的眼神,不一样。他不怕我,可也不小看我。他是那种真正把我当对手的人。”
顾擎昀发动了车子,没有多问。
他了解陆茗。
当这个人开始认真分析一个对手的眼神时,他已经在心里摆了无数盘可能的棋局。
夜里九点,井山裕太的房间还亮着灯。
这间房和陆茗住的是同一座酒店的同一层,只是隔着一条二十米的长廊,各自在走廊两端。
此刻,两扇门都虚掩着,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井山裕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副折叠棋盘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棋谱。
他正在复盘陆茗和朴廷桓下的那盘棋,已经复了第三遍。
第一遍看局部,第二遍看全局,第三遍只看一个东西——节奏。
他把陆茗每一步棋的落子时间全部标注出来,精确到秒,然后看着那张时间分布图,脸色越来越凝重。
序盘时,陆茗的平均落子时间不到一分钟,甚至比一些快棋选手还快;可到了中盘七八十手左右,他的落子速度突然慢了下来,有几手棋需要用到三分钟以上。
所有需要长时间思考的手,几乎都是全局转换的关键节点。
这种节奏,快时不躁,慢时不崩,紧时如弦,松时如云。
不像任何现在职业棋手的节奏。
井山裕太站起来,走到窗边。
慈城的夜景很安静,远远能看见古镇零星的灯火。
他发了一条日语推特,很简短:“明日,我与九百年对弈。”
配图是他刚刚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时拍的一张照片。
窗外就是慈湖,天刚亮,湖边晨雾未散,一个清瘦的人影正独自在湖边练习太极。
不是陆茗,而是一个本地的老爷子。
可有人会在评论区告诉你,拍这张照片的人叫井山裕太。
清晨七点,陆茗醒了。
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脑海里把所有记住的井山裕太棋谱过了一遍。
从最近一届本因坊决赛开始,一局一局往前倒推,像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看得清清楚楚。
七点半,顾擎昀端着早餐进来。
小米粥,水煮蛋,一小碟酱瓜,切好的苹果块。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陆茗从被子里捞起来。
不是拉,是托着后背把人扶起来。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
“......十二点半。”陆茗改口。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把热毛巾叠好放在他手边,然后把小米粥搅了搅,让它凉得快点。
陆茗一边刷牙一边偷偷从镜子里看他。
这个人,在公司里一句话能让几十个高管大气不敢喘,在他这儿就是个会煮粥会挤牙膏的人形暖炉。
陆茗洗完脸坐回床边,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今天对井山。”
“嗯。”
“紧张吗?”
陆茗想了想:“不算紧张。是另一种感觉。他好像很懂我。懂我的棋,懂我的路数。跟这样的人下棋,不紧张,是期待。”
顾擎昀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很亮,像茶盏里刚注满的茶汤。
陆茗喝完粥,顾擎昀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
是姜枣茶。
陆茗接过保温杯,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杨姐的手艺。”
“嗯。”
陆茗弯了弯唇角,低头把姜茶喝完。
胃暖,心也跟着暖了。
“陆茗。”
“嗯?”
“比赛场上,如果你……”
陆茗抬起眼。
顾擎昀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只保温杯的盖子,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陆茗认识他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听他的呼吸。
顾擎昀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
“你怕我在棋盘上出事。”
顾擎昀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保温杯盖子旋回去,一圈一圈,旋得很慢。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陆茗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点,陆茗的身体微微往他那边歪了歪。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顾擎昀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梦见你在台上落子,下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想冲上去,脚动不了。想叫你,嗓子发不出声音。我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看着你趴在棋盘上。”
他停了一秒。
“黑白子被你碰翻,滚了一地。”
陆茗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顾擎昀的手背上。
“那个梦我从凌晨四点睁眼后一直在想,”顾擎昀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陆茗那只凉手拢在掌心里,慢慢地搓着。
“想你是不是在提醒我……提醒我今天要备好药,提醒我赛场旁边就是医院,提醒我把陈主任的电话设成快捷拨号。”
“这些我都做了。药在你大衣口袋里,医院绿色通道昨晚就打好招呼,陈主任今天在慈城人民医院等候,随时可以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陆茗。
“可我算来算去,算不出万一你出事,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没有声音。
可陆茗听见了每一个字。
他认识顾擎昀差不多三年。
这个男人是天生的掌控者,公司里几十亿的项目他从不犹豫,战场上生死一线他从不眨眼。
可此刻他坐在床边,握着陆茗的手,不知道答案却必须把问题说出来。
陆茗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擎昀,你是知道我前世怎么死的。”
顾擎昀的手猛地收紧。
陆茗痛得轻轻“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松。
他翻过手,指尖轻轻扣进顾擎昀的指缝里。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所以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他看着顾擎昀,“是还没做完的事又断了。”
“周家的棋还没下完,龙园胜雪刚复原了一团,还有好多茶谱没整理,好多人等着学。你还没学会点茶。”
顾擎昀嘴角抽了一下。
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能停。”陆茗弯了弯唇角,“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的东西变了。前世怕死,这辈子怕辜负。”
“辜负周老在天元上落的那最后一手,辜负陈老等了一千年才等到的龙园胜雪,辜负清羽说梦话都在弹的《忘忧》。”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最怕的,是辜负……你。”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陆茗的手翻过来,手腕朝上,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擎昀,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相信我。”他看着顾擎昀,“相信我算得清自己的极限。在台上如果真撑不住了,我会叫停。我不会死,也不敢死。”
“我死了,以后谁给你点茶喝?陈老点了你又嫌苦不肯喝。”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然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嗯”。
他站起身来,把陆茗的羊绒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披在他肩上。
大衣是他昨晚提前暖在暖气片上的,裹上来时带着干燥的热度,领口还有洗衣液的淡香。
顾擎昀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给他扣好,从最下面那颗一直扣到领口,然后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
陆茗站起来,羊绒大衣的衣摆垂到膝弯。
“擎昀,等下完这盘棋,我们一起回家过年。”
顾擎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这个人整个箍进胸口,箍得紧紧的。
陆茗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里面传来擂鼓一样的心跳。
“说好了,不许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