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沉默了片刻,没有矫情,诚实道:“……是。顾叔叔是军人,一生恪守纪律规范,我怕他……接受不了这样有悖常伦的关系。”
“常伦?”顾老嗤笑一声,蒲扇轻轻拍在陆茗膝盖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笃定,“军人怎么了?军人也是人,也有心,也得食人间烟火,懂七情六欲。”
老人顿了顿,睁开眼,看向陆茗。
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种洞悉世情的清明和豁达。
“小陆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受得这么快,这么坦然吗?”
陆茗一怔。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隐隐好奇,但总觉得涉及长辈心思,不敢轻易探问。
顾老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语速缓慢:“因为我活到这个岁数,黄土埋到脖子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实在太多了。”
“花花世界,痴男怨女,什么样的搭配没见过?到头来想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门当户对还是云泥之别……真那么重要吗?”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过那株老梅,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真心实意对你好,你也打心眼里稀罕的人,多不容易。擎昀那孩子,性子随他爹,又冷又硬,心里头却重情。”
“二十多年啦,我没见他为谁这么上心过,这么……鲜活过。”
顾老转回头,目光落在陆茗清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和欣赏。
“我说过,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年轻时看擎昀他奶奶,也有过。骗不了人的。”
陆茗垂下了眼睫。
“正峰那儿,是得费点工夫。”顾老叹了口气,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他那个人,一辈子在部队,讲纪律,讲规矩,脑子跟钢筋水泥浇筑的似的,转起弯来是费劲。”
“但你别怕,他心不坏,就是轴,认准的道理十条牛都拉不回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这次过年,你就做你自己。该喝茶喝茶,该写字写字。把你的本事,你的人品,大大方方亮出来,让他看看,我孙子看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陆茗重重点头,心里那点忐忑被顾老的话语抚平了些:“我明白了,谢谢老爷子。”
顾老又笑了,这次笑里带着点狡黠和感慨。
他拍了拍陆茗的肩,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再说了,这要放在古代啊,小陆你这样的出身才情,还不一定看得上我家这傻小子呢!”
陆茗心头猛地一跳,愕然抬眼看向顾老。
老人却已经优哉游哉地靠回椅背,重新摇起蒲扇。
闭上眼睛,哼起一段韵味悠长的不知名小调,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戏言。
夜里,陆茗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顾擎昀的气息平稳,但他知道对方也没睡着。
果然,顾擎昀从背后伸过手臂,将他轻轻拢进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还在想我爸的事?”
“……嗯。”陆茗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顾擎昀。
“擎昀,”陆茗声音很轻,带着丝惶惑,“如果……顾叔叔真的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怎么办?”
这是基于他对从古至今伦理观念的了解,以及对顾正峰军人身份的认知,做出的最坏设想。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陆茗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略微加重的呼吸。
然后,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那就慢慢来。”顾擎昀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
“他是我爸,我敬他爱他,但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最终得我自己承担,自己负责。”
陆茗心头震动,刚想说什么,顾擎昀的额头已经抵了上来,两人呼吸交缠。
“陆茗,”他唤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烙在心上,“这辈子我认定你了。谁来拦,都没用。”
不是甜言蜜语,而是斩钉截铁的誓言。
下一瞬,陆茗把脸埋进顾擎昀坚实的肩窝,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就会拿话哄我。”青年闷声回道,声音带着点鼻音,泄露了心绪。
顾擎昀低低笑了,胸腔震动,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不是哄,是实话。睡吧,明天我陪你去挑礼物。”
“礼物?”陆茗抬起头。
“嗯,第一次正式见面,总得送点见面礼。”顾擎昀顿了顿,手臂收紧。
“虽然妈让瞒着关系,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我要让他知道,我重视的人,也值得他尊重。”
陆茗心里那点不安,被这话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轻轻“嗯”了一声,在顾擎昀怀里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陆茗思虑再三,还是给苏清羽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古琴试音的散音,叮咚几声,空灵悠远。
“陆茗?”
“清羽,”陆茗握着手机,走到窗前,“我想问问……第一次见长辈,该准备什么见面礼比较妥当?”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
良久,苏清羽才开口,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你……要见顾总的爸妈了?”
“嗯,”陆茗补充道,“顾叔叔是军人。”
苏清羽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陆茗几乎以为信号出了问题,正想开口,苏清羽说话了。
声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我……没经验。”
陆茗愣住了。
“我和江屿,”苏清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还没跟家里说。”
陆茗心里一紧,瞬间明白了什么:“清羽……”
“他家里是传承了好几代的传统音乐世家,规矩重,门第观念深。我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看似开明,实则……”
苏清羽声音平静无波,但陆茗却听出了底下暗藏的汹涌波澜。
“我们俩……都怕他们接受不了,反而伤了情分。”
陆茗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江屿在演唱会上光芒四射却偶尔瞥向台下一隅的眼神,想起苏清羽总是挺直清瘦的背影下那份深藏的孤寂。
那么相配的两个人,琴瑟和鸣,却不得不将这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对不起,”陆茗低声说,“我不该问这个,让你为难了……”
“没事。”苏清羽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虽然我没经验,但可以给你些建议。顾总的父亲是军人,送过于风雅或昂贵的文玩字画可能不对胃口,显得轻浮。”
“可以考虑品质上乘的茶叶,或者……一些实用有质感,能体现心意但不显刻意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做你自己。礼物只是心意的载体,你这个人,你的谈吐修养、才华,才是真正能打动人的关键。军人重品性,重实力。”
陆茗将这番话仔细记在心里,诚挚道:“谢谢你,清羽。”
挂了电话,陆茗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顾擎昀敲门进来,才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