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清晨的杭州,茶室里却凉快。
窗子半开着,穿堂风偶尔吹进来,把案上那叠纸吹得轻轻响。
陆茗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剧本。
昨晚他把王安石的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还有散落在各种史料里的零碎记载。
关于那个人的言行、脾气、生活习惯,甚至是他爱吃什么菜,爱喝什么茶。
顾擎昀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披着外衣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
“又在发呆?”顾擎昀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低哑。
陆茗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这个熟悉的怀抱里。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陆茗沉默了几秒。
“想王安石。”
顾擎昀没说话。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怀中人的耳廓,就那么贴着。
“他这个人,”陆茗忽然开口,“太苦了。”
顾擎昀手臂收紧了一点。
“二十二岁中进士,在地方待了十六年。十六年。”陆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见过最真实的人间。”
“农民怎么种地,怎么交税,怎么被官府和地主两边盘剥,怎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卖儿鬻女。”
“所以他后来变法,是真想改。不是坐在京城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他亲眼见过,亲手试过。在鄞县的时候,他把官仓的粮食借给农民,收两分利息。”
“不是盘剥,是救命。那会儿民间借贷,利息能翻到五倍十倍。”
顾擎昀静静听着。
“可没人领他的情。”陆茗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做的事,两头不讨好。”
“农民觉得官府又出新花样整他们,地主觉得他动了他们的命根子。朝堂上那些人更不用说,变法的、反变法的,打成一片。他站在中间,被两边骂。”
陆茗偏过头,看着窗外。
“二次罢相之后,他退居金陵,住在钟山脚下。那会儿他五十五岁,身体已经不行了。可他还在写,还在研究经学,还在给皇帝写信,一封一封地写。新法被废了,他写的信石沉大海,他还是写。”
“他死的那年是元祐元年,四月。那会儿司马光已经上台了,新法废得干干净净。”
顾擎昀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是觉得他冤?”
陆茗摇头。
“不是冤,是孤。”
“千古以来,真正做事的人,有几个不孤的?他想改这个天下,可天下不想被他改。他想拉这个国家一把,可所有人都在往后拽。他想对得起自己的心,可到最后,心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顾擎昀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陆茗的眼睛有点红。
顾擎昀低头看着他,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眼尾。
“所以你昨晚睡不着,就为这个?”
陆茗没说话。
“你是在心疼他……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陆茗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顾擎昀。
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两世的病痛,无数个夜里独自咽下的苦涩。
平时都藏得好好的,此刻却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都有吧。”
顾擎昀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退开一点,看着陆茗的眼睛。
“那你记住,你不是他。他最后是一个人,你,有我。”
陆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
下午三点,陆茗去了市区。
张导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那茶馆在西湖边上,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院子里有棵老樟树,据说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
陆茗穿过院子时,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张导。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
手里夹着根烟,正仰头看着树冠。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来了?”他把烟掐了,扔在鞋底碾了碾,“走,里头坐。”
包厢在二楼,临窗能看见半片西湖。
张导给他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新烟。
“剧本看了?”
“看了。”
“什么感觉?”
陆茗沉默了几秒。
“不好演。”
张导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你倒是实诚。换别人,这会儿该跟我说什么‘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之类的话。”
陆茗没接话。
张导吸了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陆茗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股劲儿。”张导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介甫一样,都是那种……认准了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儿。”
“介甫这人,太硬了。硬到骨头里。他这辈子,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做的那些事,到底能不能让这个国家好一点,让老百姓日子好过一点。”
“你演他,不能演他的硬。硬是骨头,不是戏。你要演他的软。他那个软,藏在最里头,平常人看不见,只有在他最在乎的东西被碰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张导又吸了口烟。
“他在乎什么?他在乎这个国家,在乎他那些新法,在乎宋神宗——那个唯一信他、用他的年轻人。可到最后,国家没理他,新法废了,宋神宗也动摇了。他什么都没守住。”
“你想想,一个人,一辈子拼了命想守住的东西,一样都没守住,是什么滋味?”
陆茗垂下眼。
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前世他守陆家的茶脉,守了二十二年,最后死在病榻上,什么都没守住。
今生他又在守。
守那些失传的技艺,守那些快断掉的传承,守那个千年前就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我会好好演。”
张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了,站起身。
“行,那我等着看。”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茗。
“对了,司马光的演员定了。”
陆茗抬起头。
“傅景天,认识吧?”
陆茗愣了一秒。
傅景天。
演司马光。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有种奇异的错位感。
傅景天那张张扬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怎么都跟“司马光”这三个字对不上。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有点意思。
司马光是什么人?十九岁中进士,比王安石还小三岁。写《资治通鉴》,一写十九年。反对新法,反对到皇帝面前跟王安石当面吵,吵完回去继续写书。
也是个硬骨头。
也是个认死理的人。
也是个……孤的。
“想什么呢?”张导问。
陆茗回过神。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张导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意外的事还多着呢。九月初开机,你们几个主演最好提前见一面,聊聊天,熟悉熟悉。时间地点我让助理发你。”
“好。”
“走了。”
张导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陆茗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