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阳光明媚。
西塘沿街的杏黄旗幡是新换的,风一过,猎猎作响。
河道里乌篷船排成队,船娘穿着蓝印花布的襦裙,摇橹时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调子拖得老长。
陆茗从保姆车上下来,戴着口罩和棒球帽。
即使这样,还是被眼尖的游客认了出来。
“那是陆茗吗?”
“哪个陆茗?”
“《汴京烟云》那个!演沈知砚的!”
“卧槽真的是他!他旁边那个高个子是谁?”
“……别问,问就是保镖。”
陆茗压了压帽檐,快步往休息区走。
顾擎昀跟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却在经过那几位窃窃私语的游客时,不着痕迹地往陆茗身侧靠了靠。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卫衣,黑色休闲裤,戴了副金边平光镜。
不像保镖,倒像个陪弟弟出来春游又过于严肃的哥哥。
陆茗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顾擎昀低声问。
“没什么。”陆茗目视前方,“就是觉得你这样也挺好。”
“哪样?”
“不像顾总的样子。”
顾擎昀沉默了两秒。
“……那像什么?”
陆茗想了想。
“像……陪我去赶集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擎昀没说话。
只是在进休息区大门时,他借着给陆茗开门的机会,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陆茗的耳根倏地红了。
休息区设在西塘一处老宅改造的文创空间里。
杨婉已经先到了,正跟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核对流程。
看见陆茗进来,她招手示意他过去,手里还攥着一沓密密麻麻的A4纸。
“你可算来了。”她把陆茗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汉婚展演那边出了点状况。”
陆茗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状况?”
“原本定好的新娘志愿者,”杨婉叹了口气,“昨晚急性阑尾炎发作,连夜送医院手术了。”
陆茗愣住了。
“现在人呢?”
“在医院躺着呢,人没事,就是这两天肯定是出不来了。”杨婉揉着眉心,“主办方急疯了,临时找人也来不及。宋制婚礼的流程太繁琐,不是随便拉个漂亮小姑娘就能顶上的。”
她看着陆茗,欲言又止。
陆茗沉默了几秒。
“新娘的服装,”他问,“是按什么尺码做的?”
杨婉愣了一下。
“XL码,改良过的,应该……”
她顿了顿,忽然瞪大眼睛。
“你该不会是想……”
“……我来吧。”
杨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陆茗。
“……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场直播,全网几百万人在看。”
陆茗点头:“我确定。”
他顿了顿。
“宋制婚礼的新娘礼仪,我小时候在族中婚礼上见过,每一道流程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杨婉:“不会给主办方丢人的。”
“……行,我去跟主办方沟通。”
杨婉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茗。
“对了,新郎人选之前就有备选方案。”
“主办方现在就去请江屿顶上,他是古风歌曲歌手,对宋代婚礼颇有研究,去年还专门去苏杭采风做过专题。”
“好。”
不久后,休息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让让——!本新郎来也!”
江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明制交领长衫,头发束成髻,簪了根白玉簪。
他走得急,衣摆险些绊到门槛,旁边苏清羽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清冷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慢点。”
“这不是怕迟到嘛!”江屿站稳,抬眼看见陆茗,眼睛倏地亮了,“陆老师!”
陆茗点头:“辛苦江屿。”
“不辛苦不辛苦!”江屿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我早就想体验宋制婚礼了,就是一直没逮着机会。苏哥嫌我烦,不肯陪我演。”
苏清羽淡淡道:“我没说不肯。”
江屿立刻转头看他:“那你愿意?”
苏清羽别过脸:“……我没说不愿意。”
江屿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那笑容张扬又灿烂,像三月春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行,那下次咱俩演!”
“你演新娘子,我演新郎官。”
苏清羽没说话。只是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陆茗看着他们,弯了弯唇角。
他垂下眼,刚要开口说什么,余光瞥见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宋代武将常服,绯色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长翅幞头。
身材高挑,肩宽腿长。
他在门口停住,抬手正了正幞头,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陆茗身上。
然后,那双桃花眼弯了起来。
“陆老师,”傅景天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陆茗微微一怔。
他这才注意到傅景天这一身装扮。
不是演员的戏服,是严格按照宋代武官制度复原的形制。
革带上悬着蹀躞七事,分别是佩刀、砺石、针筒、火石等,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
“傅先生是来……”陆茗斟酌着问。
“打工。”傅景天耸耸肩,“公司给派的任务,扮演宋朝大将军,在‘一日宋人’街区当NPC,跟游客互动合影。”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自嘲地笑了笑。
“还挺沉。”
话音刚落,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这次不用抬头,陆茗也知道是谁。
顾擎昀换好衣服了。
他穿的是宋代点茶司的常服,青灰色交领长衫,腰系深碧丝绦,发髻以白玉簪绾起。
这身装扮不比他平日里的定制西装张扬,甚至可以说朴素,但穿在男人身上,却有种清贵。
不是演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傅景天看见顾擎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顾总,你这身不错。”他绕着顾擎昀转了一圈,“倒像个真会点茶的。”
顾擎昀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傅景天,落在陆茗身上。
“主办方那边说,汉婚展演的新娘人选……”
他顿了顿。
“是你。”
陆茗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顾擎昀沉默了。
江屿开始不安地捅苏清羽的胳膊肘。
然后,顾擎昀开口:“几点化妆?”
陆茗怔了一下:“下午一点。”
顾擎昀点头:“我在台下,一直看着你。”
“……好。”
下午一点二十分,化妆间。
陆茗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褪去“陆茗”的模样。
妆发师是主办方专门从北京请来的,姓文,从业二十三年,专攻历代妆容复原。
她手法极轻,眉笔落在陆茗眉骨上,像羽毛拂过。
“陆老师的眉形真好,”文老师边画边说,“不用怎么修,顺着长势描几笔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微微退后,端详镜中。
“宋代女子的眉妆,以‘倒晕’为贵。眉尖淡入,眉尾浓收,形如远山,意似含烟。”
她蘸了蘸青黛,在陆茗眉尾轻轻晕开。
“这个眉形,讲究的不是漂亮。”
“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