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下车进屋。
顾远山正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见他们回来,立刻放下报纸,笑呵呵地问:“小陆回来啦?今日战绩如何?”
“拿了第一。”顾擎昀代为答道,将琴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
“好!好!好!”顾远山连道三声好,脸上笑开了花,“我就知道小陆是有真本事的!快来,李姨特意煨了当归鸡汤,给你补补气血,录制辛苦了。”
饭桌上,顾远山兴致勃勃地问起录制细节。
陆茗简略说了,提到弦断即兴那段,顾远山听得连连赞叹,又不禁皱起眉:“可伤着手了?”
“一点小划伤,顾老不必挂心。”
“那也得仔细。”顾远山正色道,“茶人琴人,一双巧手最是要紧。明日我让陈主任再来给你看看脉象,开几剂温补调理的方子,固本培元。”
陆茗推辞的话到了嘴边,看着老人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终是咽了回去。
“谢谢顾老费心。”
晚上洗好澡,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响,不待陆茗回应,门便被推开一道缝隙。
顾擎昀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炖盅。
“知道你还没睡。”他走进来,将炖盅放在书桌上,盖子揭开。
是冰糖炖雪梨。
“李姨炖的,说你这几日费神,又伤了手,润一润。”
“谢谢。”陆茗轻声道谢,拿起勺子小口啜饮。
温热的甜润滑过喉间,的确舒缓了这几天紧绷的神经。
顾擎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陆茗,明天我要去国外出差一周。你有任何事,无论大小都要第一时间……”
陆茗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开口:“知道的,我会第一时间联系杨姐。”
顾擎昀侧过脸,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睫毛上,闪过丝涩然和失落。
“‘……嗯。对话’的主题,节目组给了方向吗?”
“尚未明确,只说是不同乐器间的‘古今对话’或‘东西对话’。”
陆茗放下勺子。
“琴与箫,本就是古来知音。只是……”说到这,他微微蹙眉,“苏清羽的箫,我未曾亲闻,不知其风格心性。合奏若想和谐,需心神相应,非仅技法的叠加。”
“那就先听,再定。”顾擎昀继续道,“顾氏与央音有些合作,下周三学校大礼堂有场民乐系的内部交流会,苏清羽可能会去。你若想,可以去听听。”
“好,我去。”
深夜,城东某高级公寓。
陆芷馨穿着真丝睡袍,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国乐新生代》第二期的网络回放。
画面定格在陆茗断弦的那一幕。
弹幕密密麻麻飘过:
【这一秒我垂直入坑陆茗】
【这不是演奏是献祭吧】
【陆芷馨弹的叫什么?这才叫艺术!】
【只有我注意到苏清羽那个眼神吗?像发现了宝藏】
陆芷馨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火。
凭什么?
她从小苦练古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手指磨出厚厚的茧,才换来老师一句“天赋不错”。
而陆茗呢?一个被周邵丢弃的人,一个靠炒作上位的戏子,凭什么就能弹出那样的曲子?
凭什么苏清羽那样的天之骄子,会主动邀他合作?
手机响了。
是林薇薇。
“馨馨,睡了吗?”林薇薇声音很小声,夹杂细微的音乐声,像是在某个会所。
“没。”陆芷馨走到沙发边坐下,将酒杯放在茶几上,“薇薇姐,事情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有点难。”林薇薇叹了口气,“苏清羽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油盐不进。我托了好几个人去说,他都回绝了,说已经答应了陆茗。”
陆芷馨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过……”林薇薇话锋一转,“我打听到一个消息。下周三是央音民乐系的内部交流会,苏清羽会去。”
陆芷馨眼睛一亮。
“你是说……”
“这是个机会。”林薇薇声音带着笑意,“馨馨,你是沈教授的得意门生,央音是你的主场。苏清羽又是你同门师兄,你大可以‘偶遇’,请他指点一二。至于陆茗……”
“一个靠炒作上位的‘跨界选手’,在那种专业场合,能不能坐得住,还两说呢。”
陆芷馨闻言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丝冷光。
“谢谢你,薇薇姐。”
“客气什么。”林薇薇笑道,“咱们是表姐妹,我当然帮你。对了,周邵那边……你最近有没有联系?”
提到周邵,陆芷馨的脸色沉了沉。
“没有。”她语气冷淡,“他最近魂不守舍的,眼里只有陆茗。”
“男人嘛,都是贱骨头。”林薇薇嗤笑,“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你越不理他,他越惦记你。听姐的,晾着他,让他自己急去。”
陆芷馨没接话。
她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陆茗,我们走着瞧。
周三下午,央音大礼堂。
陆茗到得早,寻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
整个人清瘦单薄,坐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却也格外扎眼。
从他进礼堂开始,就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也有不屑的。
“那就是陆茗?弹《病中书》那个?”
“真人比电视上还瘦,真有病吧?”
“听说苏师兄要和他合作,真的假的?”
“一个外行,苏师兄看得上他?”
窃窃私语声像蚊蚋一样嗡嗡作响。
陆茗恍若未闻,只安静地翻看着手里一本泛黄的琴谱影印件。
交流会开始了。
先是几个学生的习作展示,水平参差,但都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青涩。
陆茗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
他在观察,也在学习。
这个时代的音乐教育,有它的体系和逻辑。
那些被学院派奉为圭臬的理论,那些被反复打磨的技法,虽然在他看来有些刻板,但也不乏可取之处。
至少,它们让古琴这门古老的技艺,得以传承。
轮到教师展示环节时,苏清羽上台了。
他今天穿得随意,黑色中式立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手里拿着的是一管紫竹洞箫。
“今天不弹琴,吹段箫。”苏清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即兴,没有曲名。”
说完,他将箫凑到唇边。
箫声起时,陆茗便凝了神。
和他预想的一样。
技巧无可挑剔,音色纯净透亮,气息稳如磐石。
可也正是这份“完美”,让箫声少了些人间的烟火气。
像雪山顶的月光,美则美矣,却触手冰凉。
苏清羽吹的是一段即兴的旋律,起承转合都很工整,情绪层层递进。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师兄太牛了!”
“这气息控制,绝了!”
“不愧是沈教授最得意的弟子!”
苏清羽放下箫,目光扫过台下,在陆茗所在的位置停了停,又移开。
就在这时,礼堂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道浅粉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陆芷馨。
“抱歉,我来晚了,刚上完沈教授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