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会开了整整一上午。
结束时已经快一点,外头热得更厉害了,石板路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
演员们陆续往外走,三三两两议论着中午去哪儿吃饭。
影视城里有不少餐馆,但人多,天热,谁都不想走远。
陆茗收拾好东西,小郑凑过来低声说:“陆老师,顾总交代了,您不能吃外面的东西,我让酒店送了餐过来,在车上吃吧?”
陆茗点点头,他确实累了,一上午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加上炎热,这会儿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正要往外走,身后有人叫住他。
“陆茗。”
陆茗回头。
韩深站在会议桌旁,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正看着他。
“韩老师。”陆茗微微躬身。
韩深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身体不舒服?”
陆茗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观察这么细。
“……有点累。”
“第一次围读,正常。”韩深语气平淡,“但开机后强度更大,你得撑住。”
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考验。
陆茗点头:“我会的。”
韩深“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茶人那段,讲得不错。”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陆茗站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小郑在旁边小声说:“陆老师,韩影帝这是……夸您呢?”
陆茗摇摇头,心里却松了口气。
至少,第一步没走错。
接下来几天都是围读和试妆。
试妆间设在影视城里的化妆楼,大通间,一排镜子,灯光亮得刺眼。
陆茗的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王,手法利落,话不多。
“闭眼。”
陆茗闭上眼,感觉到刷子在眼皮上轻轻扫过。
“你皮肤白,不用上太厚的粉。”王姐一边操作一边说,“但沈知砚后期病重,得有些病气……哎,你这脸色,都不用特意化。”
她说者无心,陆茗却心里一动。
前世他就是病死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苍白,没人比他更懂。
妆化好,换上戏服。
沈知砚的官服是按宋代文官常服复原的,深青色,交领宽袖,腰束革带。
布料是定织的宋锦,纹理细腻。
陆茗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长发束冠,眉眼被淡妆勾勒得更显清俊,官服妥帖地裹着清瘦的身形,宽袖垂下,露出白皙修长的手指。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宣和年间,成了那个刚刚踏入汴京的江南茶商之子。
“我的天……”小郑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陆老师,您这也……太像了!”
王姐也点头:“是那个味儿。有些人穿戏服像cosplay,你是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正说着,试衣间的门帘被掀开。
张导和编剧老李走进来,看见陆茗,两人都愣住了。
张导围着陆茗转了两圈,嘴里“啧”个不停。
“像,太像了。”他搓着手,眼睛放光,“老李你看,我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不是演,是‘成为’!”
编剧老李推了推眼镜,盯着陆茗看了半天,忽然说:“走两步看看。”
陆茗依言在试衣间里走了几步。
官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得不快,背脊挺直,肩颈线条流畅,每一步都带着种从容的韵律感。
那是从小严格礼仪训练出来的体态,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演不出来。
“停。”老李忽然开口。
陆茗停下,转头看他。
老李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背。
“太正了。”
“沈知砚是江南茶商之子,不是世家子弟。他虽然学礼,但骨子里还有商贾之家的灵活。你走得太端,松一点,松一点。”
陆茗怔了怔。
是了。
前世他是陆家嫡子,士族教养刻入骨髓。
可沈知砚不同,他家是茶商,虽富却地位不高,他入朝为官是破格提拔,在那些世家出身的同僚眼里,始终带着“商贾”的标签。
他得把那份“端”稍微收一收,换成一种温润的、不卑不亢的松弛。
“我试试。”
陆茗闭上眼,深呼吸,想象自己是一个从小在茶山长大,跟着父亲走南闯北的茶商之子。见过市井百态,懂得人情冷暖,也深知地位之别。
再睁开眼时,他身上的气场微妙地变了。
还是那身官服,还是那张脸,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通透的温润。
站姿依然挺拔,却不再那么紧绷,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像一株青竹。
有风骨,也有韧性。
“对了!”张导一拍大腿,“就这个劲儿!”
老李也点头:“悟性高。”
试妆很顺利,张导当场拍板定妆。
从化妆楼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余晖里镀了层金边,总算不那么热了。
陆茗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回酒店的车上,闭着眼休息。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擎昀发来的微信:【今天怎么样?】
陆茗嘴角无意识地扬起,打字回复:【试妆了,张导说像。】
几乎秒回:【本来就是你。】
陆茗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
他又打字:【韩深老师今天夸我了。】
这次等了几秒:【韩深?他眼光高,能夸你,不容易。】
【嗯。】
【让小郑盯着你休息,别硬撑。】
【知道。】
开机仪式定在三天后。
按照惯例,要烧香、拜四方、揭红布,求个拍摄顺利。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厚厚地压着,闷热,但至少没太阳直晒。
“茶政司”院子里摆着香案,供着关公像,两旁是堆成小山的水果贡品。
全剧组上百号人挤在院子里,嗡嗡的说话声混着香烟味,嘈杂又热闹。
陆茗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站在主演队伍的最前面。
他是男主角,得站这个位置。
身后是林骁、韩深,还有饰演女主角,汴京第一才女苏晚照的当红小花夏萱。
夏萱今年二十二岁,童星出道,演技在同龄人中算拔尖的,长得也漂亮,巴掌大的小脸,眼睛又大又亮。
她今天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偶尔和旁边的女演员低声说句话。
“紧张吗?”林骁忽然凑到陆茗耳边,压低声音问。
陆茗摇摇头:“还好。”
“我可紧张死了。”林骁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可是张导的戏,拍好了能上好几个台阶,拍砸了……啧啧,能被骂三年。”
陆茗看了他一眼。
林骁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说到演戏,眼神是认真的。
“不会砸的。”陆茗说。
林骁挑眉:“这么有信心?”
“张导不会让戏砸,韩老师不会,你……”陆茗顿了顿,“你也不会。”
林骁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用力拍了拍陆茗的肩膀。
“行,冲你这句话,哥们儿也得演好了!”
正说着,张导拿着香过来了。
仪式开始。
导演带头,主演依次,每人三炷香,拜四方,插进香炉里。
轮到陆茗时,他接过香,在指尖顿了顿。
前世他信佛,家里设有佛堂,晨昏定省都要上香。
可那是祈求家族昌盛,自身安康。
现在呢?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愿戏顺利,愿不负所托,愿……能快些回家。
睁开眼,把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关公像威严的脸。
揭红布时出了个小插曲。
按照流程,张导和制片人一起揭摄像机上的红布,寓意“开机大吉”。
可红布挂得有点高,制片人个子矮,够了几次没够着。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张导脸一黑,正要骂人,陆茗忽然走上前。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一拉,红布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