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塘回来的第二天,陆茗病倒了。
这场发烧来势汹汹,走得却慢。
顾擎昀寸步不离地守了整整一周,公司的事全挪到线上处理,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间隙里还要去厨房盯着李姨熬药膳。
陆茗靠在沙发上看他端着碗走过来,忍不住说:“我没事了,你不用这样。”
顾擎昀没说话,只是把碗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喝完,才开口:“明天陈老要来。”
“陈老?”陆茗放下碗,“什么事?”
“The Leafies的事。”顾擎昀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茶几上摊开的药单收拢,“半月前就发了邀请函,茶协会一直压着,想等你这边的身体稳定了再定。”
陆茗愣了一下。
The Leafies,他听陈老提过。
那是英国茶学院主办的国际茶叶品鉴竞赛,全球茶行业公认的顶级赛事。
每年在伦敦颁奖,来自世界各地的茶人带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赴会,在盲测中一决高下。
去年华夏茶协派了两位老茶师去,拿了一个极力推荐奖,回来之后陈老高兴得喝了半斤黄酒,醉醺醺地拉着顾老的手说:“老顾,咱们的茶,老外认了。”
今年,他们想让陆茗去。
“他们想让我参赛?”陆茗问。
顾擎昀看了他一眼:“不是参赛,是以非遗推广大使的身份出席。陈老的意思是,你带着咱们的茶去,让那些老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华夏茶。”
陆茗沉默了几秒。
前世陆家茶商虽然生意做得大,但最远也只到过西域,欧洲那片土地,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
言语不通,风俗不同,连吃的饭食都跟家里天差地别。
可正是因为陌生,才该去看看。
“我考虑一下。”
顾擎昀点点头,没有催促。
第二天下午,陈老来了。
老人今天穿了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顾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这身打扮,放下水壶笑了。
“老陈,你这是要去相亲?”
“去你的。”陈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换完鞋就往里走,“小陆呢?在茶室?”
“知道你要来,早泡好茶等着了。”
茶室里,陆茗正在温壶。
看见陈老进来,他站起身:“陈老。”
“坐坐坐。”陈老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气色好多了,擎昀那小子把你照顾得不错。”
陆茗弯了弯唇角,给他斟了一盏茶:“您尝尝,今年的新茶。”
陈老端起来抿了一口,点头:“好茶,就好这口了嘿嘿。”
放下茶盏,他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小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The Leafies那个事。”
陆茗点头:“擎昀跟我提了。”
“你怎么想?”陈老看着他,“去不去?”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看着汤色,慢慢说:“陈老,您觉得我该去吗?”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
“说实在的,”老人放下茶盏,声音沉下来,“这个比赛,咱们华夏每年都去,可每次都差那么一口气。不是茶不好,是不会讲。”
“那些老外评委,喝一口,点点头,写几个字,完了。他们不懂咱们的茶为什么要焙火七次,不懂为什么这片叶子要从那棵树上采。咱们的茶,背后有山,有水,有上千年的故事。可这些话,咱们说不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陆茗:“可您不一样。您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他们就能感觉到。您泡茶的样子,端起茶盏的样子,看茶叶的眼神……那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那是骨子里的。”
陆茗听着,没有说话。
“当然,”陈老话锋一转,“您身体刚好,长途飞行吃得消吗?那边气候跟国内不一样,饮食也不习惯。这些都得考虑。”
“吃得消。”陆茗点头,“陈老,我去。”
陈老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心疼:“好。那就定了。参赛的茶样,带什么去?”
陆茗想了想:“龙井带一罐,岩茶带一罐。再带一饼普洱,我自己存的那饼。”
陈老眼睛一亮:“那饼‘松风’?”
“嗯。”
“那可是您的压箱底。”陈老笑了,“舍得?”
陆茗弯了弯唇角:“茶是给人喝的,藏着掖着,它也不会高兴。”
陈老哈哈大笑:“说得好!那我回去准备,签证什么的,协会这边帮您办。您安心养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辛苦陈老。”
“辛苦什么,”老人摆摆手,“您能去,是那些人的荣幸。”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比赛的细节,陈老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向陆茗大大方方地行了个古礼:“您好好准备,让那些老外开开眼。”
陆茗回了礼送他到门口,笑着点头。
晚上,顾擎昀从书房出来,看见陆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
屏幕上是一篇报道,配图是伦敦泰晤士河的夜景。
“决定去了?”他在旁边坐下。
“嗯。”陆茗放下平板,转头看他,“要去一周。”
顾擎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陆茗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手背。
“一周而已。”陆茗轻声道。
“我知道。”顾擎昀声音很平静,可手上的力道却收紧了些。
陆茗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给你安排了两个人。”
陆茗愣了一下:“什么人?”
“保镖。”
“爸那边借的,特种兵出身,一个叫周毅,一个叫赵铁山。你出门就带上,别嫌麻烦。”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夸张,可看着顾擎昀那张不容商量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顾擎昀似乎还不放心,又说:“杨婉也去,我让她盯紧你的饮食和作息。药带够,每天按时吃,不许熬夜。”
陆茗听着他一条一条交代,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擎昀蹙眉。
“笑你。”陆茗看着他,眼睛弯弯的,“顾总,你这架势,不像是送我去出差,倒像送孩子去夏令营。”
顾擎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比孩子让人操心。”
陆茗笑容顿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顾擎昀不是在交代事情,他是在掩饰不安。
一周,七天,168个小时,在一个陌生的国度。
没有他在身边,没有他盯着吃药,没有他半夜醒来探额头。
这人不放心,可又不想拦着他。
“擎昀。”陆茗轻声唤他。
“嗯。”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顾擎昀的手指微微收紧。
“每天。”
“……好。”
出发那天,杭州下了场小雨。
陆茗站在顾宅门口,看着助理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三罐茶:龙井、岩茶、普洱。
每一罐都用棉纸包了三层,再用锡罐密封,最后裹进柔软的绸布里。
顾擎昀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别弄碎了。”陆茗自言自语。
“碎了再买。”顾擎昀说。
陆茗摇头:“买不到。这饼普洱我存了很久,茶气才刚养出来。换个地方,就不是这个味了。”
“行。药每天早晚各一次,用热水温了再喝,别图省事喝凉的。”顾擎昀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冷,衣服多穿点。比赛结束就回来,人生地不熟的别到处乱跑。”
陆茗点头:“知道了。”
“杨婉那边我交代过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去到那边出门记得带上周毅和赵铁山,别自己一个人出门。”
“好。”
顾擎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别让陈老等。”
陆茗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陆茗从后视镜里看见顾擎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张被攥得有些皱的便签纸。
那是昨晚顾擎昀塞在他行李箱里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早点回来。”
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写了很多遍才挑出的一张。
陆茗把便签纸小心叠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