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听着点点头。
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茉莉。
花瓣很薄,带着一点凉意。
“采茉莉,有讲究的。”韦主任蹲下来,指着那一丛茉莉,“不能早上采,不能晚上采,得在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日头最毒的时候。”
“为什么?”陆茗问。
“因为这时候花骨朵里的精油浓度最高。”韦主任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茉莉这种花,娇气得很。”
“太阳不晒,它就不肯吐香。太阳太晒,又把它晒蔫了。就得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但还没开始落的时候,它才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片花田,眼神有些悠远:“就像有些人的命,时机不对,什么都不对。”
陆茗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清羽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花田,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那张清冷的脸。
“清羽,”陆茗轻声叫他,“在想什么?”
苏清羽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很安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走吧,”韦主任在前面喊,“带你们去看看工坊。”
制茶工坊在基地的最深处。
一排青砖房子,比前面的老,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
推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茉莉花香,浓得有些刺鼻。
里面是忙碌的景象。
十几个工人穿着白色的工服,戴着口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着。
有的在摊凉,把刚送来的茉莉花薄薄地铺在竹匾上,让花堆里的热气散掉。
韦主任领着他们往里走:“花采回来,第一件事是摊凉。花在袋子里闷着会发热,不及时散掉,花就闷坏了,香气也出不来。”
陆茗点点头。
走到另一排竹匾前,工人正用手轻轻翻动着花层。
“这是养花。”韦主任说,“摊凉之后,要把花堆成合适的厚度,控制温度和湿度,让花慢慢开放。茉莉花是晚上开花的,一般要到晚上八九点,开放度才能达到七八成。”
他蹲下来,捏起一朵半开的花苞:“你看,这种花苞还没到火候。养花的时候要时不时翻动,让每朵花均匀受温。”
“开得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得掐着点,等它正好开到七八分的时候,才能拿来窨茶。”
苏清羽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层洁白的花上。
“那什么时候筛花?”陆茗问。
“花养到开放率七成以上,就该筛了。”韦主任领他们走到工坊另一侧。
那里几个工人正端着竹筛子上下翻飞。
筛子里是已经开放了大半的茉莉花,随着筛动,青蕾、花梗和细小的杂质从筛孔漏下去,留在筛面上的是一朵朵饱满洁白、开放适度的好花。
“筛花不能太早,太早花没开,筛掉的都是好花。也不能太晚,太晚花香吐完了,筛了也没用。”
“就得在它刚开起来、香气最饱满的那个当口筛。”韦主任拍了拍手,“筛完的花,干干净净,直接拿去窨茶。”
他们走到一间更大的屋子前。
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巨大的木箱。
箱子里堆满了茶叶和茉莉,一层茶一层花,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窨花。”韦主任走到一个木箱前,抓起一把茶叶,“茶和花拌在一起,堆起来,让它们慢慢吸香。”
“这个过程要五六个小时,中间还得通一次花。要把堆好的茶花扒开散热,防止温度太高把花闷坏。通完花再收堆续窨,等花香被茶叶吸透了,再把花筛掉。”
他把那把茶叶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茶叶上还沾着茉莉花瓣,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不是成品茶那种沉下去的香,是鲜活的,正在吐放的香。
他忽然想起什么。
“韦主任,”他抬起头,“您刚才说,养花要等到晚上八九点花开了才能筛,筛完再窨?”
“对。”
“那窨花五六个小时,岂不是要忙到凌晨两三点?”
韦主任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止。窨完一次,要把花筛掉,茶叶烘干,然后再窨第二次、第三次……好的茉莉花茶,要窨四五次甚至更多。每窨一次,就得熬一个通宵。”
他顿了顿。
“所以做茉莉花茶的人,晚上是不能睡的。花开的时候你得守着,筛花、拌茶、堆窨、通花、起花、烘干……一茬接一茬。一季茶做下来,人得瘦一圈。”
陆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木箱,看着那些沾着花瓣的茶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的制茶师傅们也是这样,春茶季的时候整夜整夜不睡,守在工坊里,等茶青萎凋,等发酵完成,等烘干出炉。
父亲有时候也去,和他们一起守着。
韦主任指着地上堆着的一层一层的竹匾:“我们做茉莉花茶,用的是传统工艺。下午采花,晚上窨制。花不能过夜,过了夜就不香了。”
陆茗蹲下来,看着竹匾里的茶叶和茉莉花。
茶叶是烘青绿茶,条索紧细,颜色墨绿。
“一窨一制。”韦主任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拨了拨茶叶,“一层茶,一层花,铺在竹匾上,让茶吸花的香。吸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把花筛出来,茶烘干,再窨第二次。好的茉莉花茶,要窨五六次,有的窨七八次。”
陆茗看着那些茶叶和花,忽然想起宋代的花茶。
宋人用茉莉花熏茶,是把花和茶放在一起,密封起来,过一夜。
第二天把花拣出来,茶就有了花香。
方法差不多,可规模差太多了。
宋人做花茶,是做给文人雅士喝的,一次做几两,算是雅趣。
横县的茶厂,一次做几吨,是产业。
“韦主任,”陆茗站起来,“你们这里,一年做多少茉莉花茶?”
“去年做了三千吨。还不是最多的,前年做了四千吨。”
陆茗怔了一下。
四千吨。
“陆老师,您要不要试试窨花?”韦主任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可以?”
“当然可以!来。”
韦主任带他走到一个空着的竹匾前,旁边堆着烘青绿茶和刚采下来的茉莉花。
他示范了一下:先铺一层茶,薄薄的,均匀的;再铺一层花,也是薄薄的,均匀的;再铺一层茶,再铺一层花,一共铺五层。
陆茗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一层一层地铺。
他的手很稳,铺得很均匀,茶和花之间没有空隙,可也没有堆得太紧。
韦主任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
陆茗没有抬头。
他继续铺着,一层茶,一层花,一层茶,一层花。
茶是烘青绿茶,花是茉莉花。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茶的清苦和花的甜香,纠缠着,缠绕着,像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地走。
他铺完最后一层花,直起身,看着那个竹匾。
“要等多久?”
“一个晚上。明天早上,花就萎了,香都跑到茶里去了。到时候把花筛出来,茶烘干,就是头窨的茉莉花茶。”
陆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