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舍在西湖边上,白墙黑瓦,木格窗。
门口挂着竹帘,檐下吊着串铜风铃。
陆茗到的时候是一点半,早了半小时。
他今天穿了件素色亚麻衬衫,黑裤子,头发梳整齐。
脸上依旧没血色,但那双眼睛清亮。
属于原主的惶惑、卑微和痛苦,已被沉静取代。
站在茶舍门口,清瘦,笔直,风骨初显。
服务员领他进去。
活动在后院雅室,已布置好。
一张长茶桌,几把椅子,茶具整齐摆着。
“陆老师,您先准备,两点开始。”服务员说完,多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认不出他就是最近八卦头条上的那个“陆茗”。
陆茗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等人走了,他走到茶桌前,开始检查茶具。
壶,杯,茶则,茶针,茶夹……都是现代工艺,形制还算标准。
他拿起一个杯子对着光看,釉色不匀,底部有细小气泡。
他放下杯子,开始烧水。
电热水壶,按下开关就行,比炭火方便。
水开了。
他睁开眼,开始温具。
紫砂壶,瓷杯,茶海,每一个都仔细烫过。
动作慢,但每个步骤到位。
烫完最后一杯,他停下,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这身体太虚,稍微集中精神就累。
他握了握拳,深呼吸,等手稳下来,才继续。
茶叶是主办方准备的,装青瓷罐里。
他打开闻了闻。
龙井,但香气很淡。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声。
活动要开始了。
陆茗站直身子,垂下眼,等。
两点整,雅室门拉开。
陆茗抬眼,看见十几个人陆续进来。
有男有女,穿着讲究,手里拿着笔记本或相机。
他们在茶桌对面坐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好奇。
那是在看一个“声名狼藉”的八卦主角时的眼神。
最后进来的是两个人。
走前面的是位老人,约莫七十岁,穿深灰色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
很高,比陆茗高出半个头。
穿剪裁合体的黑西装,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嘴唇抿成直线。
他的目光在触及茶室环境时,似乎柔和了一瞬,但转向人群时,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锐利。
陆茗的目光在年轻男人脸上停了一瞬。
这人气质太特别。
像柄出鞘的刀,锋利,冰冷,和茶舍的温润氛围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这冷淡的眼神,竟比周邵那些刻意伪装的深情,让陆茗觉得更舒服些。
对方也看了陆茗一眼。
眼神很淡,没情绪。
然后移开视线,在老人身边坐下。
“顾老,您坐这儿。”主办方负责人殷勤招呼。
老人点头坐下,年轻男人坐他旁边。
陆茗收回目光,垂眸看茶桌。
活动开始。
负责人简单介绍主题。
“传统茶文化的现代传承”,然后请陆茗表演。
陆茗站起身,微微欠身。
他没准备开场白,安静走回茶桌后,坐下。
雅室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茗扫过桌上主办方准备的茶具。
沉默一会,像是下了决定。
他抬眼看向负责人。
“敢问,可有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负责人一愣。
“茶……茶碾?”
坐在对面的顾老眼睛一亮,立刻对身边服务员道:“去我车上取。后备箱,那个黑木匣子。”
服务员匆匆去了。
雅室陷入短暂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搞什么?不是表演泡茶吗?”
顾擎昀看了老爷子一眼。
顾老只是微笑,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眼中满是期待。
几分钟后,服务员捧回一个乌木匣子。
陆茗起身接过。
打开匣盖。
里面整齐摆着一套宋代点茶器皿。
青石茶碾,绢罗,竹茶则,黑釉建盏,朱漆茶托,还有一柄保存完好的老竹茶筅。
陆茗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碾。
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些东西,他太熟了。
前世在陆家茶庄,他每日都要用这些练两个时辰。
也只有在这些熟悉的器物面前,他才能暂时忘却这具身体的狼狈,以及那些属于原主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回忆。
“多谢。”
他对顾老颔首,将器物一件件取出,在桌上按宋代规制摆放。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套古朴器具上。
顾擎昀看着陆茗的动作。
青年摆弄那些陌生器物时,姿态熟练得不像在准备,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份专注与沉浸,与传闻中那个“攀附富贵的替身小演员”截然不同。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从容,带着说不出的古意。
备器完毕。
陆茗开始炙茶。
他取出一小块主办方准备的茶饼,一块团饼,在炭火上轻轻烘烤。
茶饼受热,发出细微噼啪声,茶香渐渐散出。
他动作很轻,手腕转动均匀,确保每一面受热得当。
顾老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陆茗的手。
炙茶完毕。
待茶饼稍凉,陆茗将其放入茶碾。
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动作不急不缓。
碾轮与碾槽摩擦发出沙沙声响,细腻,有节奏。
茶末从槽口流出,落在准备好的绢纸上。
碾茶完毕。
他用茶罗筛茶。
细罗过处,茶末如尘,色呈青白。
这一步他做得极仔细,筛了三遍,直到茶末细如面粉。
然后他开始温盏。
取一只建盏,注入沸水,用茶筅旋转搅动,让盏体均匀受热。
倒掉热水,用白巾拭干。
一切准备就绪。
陆茗取茶末一钱匕,投入盏中。
他提起汤瓶。
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
这一刻,雅室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茗持茶筅,手腕悬起,开始击拂。
第一汤,沿盏壁环注。手指发力,茶筅快速击打。
茶膏渐化,泛起细沫。
他动作流畅而精准。
茶沫在盏中旋转,从青白转为乳白。
顾老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第二汤,注水如缕,击拂渐重。
茶沫越发绵密。
陆茗额角渗出细汗,脸色更白了,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茶筅与盏壁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一下,又一下。
顾擎昀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白得几乎透明,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红,但稳得惊人。
这双手,也曾卑微地捧着礼物想要讨好人吗?
眼前的景象,割裂得让人难以置信。
茶沫在盏中堆积,越来越高。
第三汤,注水如泻。
茶沫涌起,沫浡丰厚。
陆茗停下。
茶筅轻提,便将茶盏轻轻放在茶托上,双手奉给顾老。
整个雅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盏茶。
这不是常见的清汤绿茶,而是某种古老陌生的东西。
顾老的手有些抖。
他接过茶盏,没马上喝,仔细端详。
沫浡绵密持久,盏壁挂沫——这是上品点茶才有的“咬盏”。
他凑近闻了闻。
香气清幽,带着烘烤过的熟香。
老人抿了一口。
沫浡在口中化开。
茶味醇厚,微苦后回甘,香气从鼻腔透出。
顾老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陆茗。
“孩子,你这点茶手法……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