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憋回去，勉强收拾好濒临崩溃的情绪，走过去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时煜。
是了，当然是他。这会儿别墅里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了。
“时总。”祝青声音恹恹地问好。
时煜仍是白天的装束，仅脱去了西装外套，衬衣领口松开两颗纽扣，显然是回来后没来得及洗漱。他扫了一眼祝青身上同样整齐的衣着，问：“还没准备睡觉？”
“嗯……请问时总有事吗？”
“在等裴戎？”时煜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看他好像不在家。”
祝青下意识抠紧手指，平静地答：“嗯，他有点事，要出去待几天。”
时煜看着她，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忽然沉声道：“为什么不敢看我？”
祝青一愣：“……我没有。”
“那就抬起头来。”时煜的声音淡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看着我。”
祝青睫毛轻颤，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时煜终于看清她的眼睛——那双水润的眸子此刻隐隐泛着一圈红，分明是哭过又强行忍住的模样。
脆弱、无助，却故作坚强。
祝青精神高度紧绷，她以为时煜会继续追问，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凝滞片刻，最终什么都没问，而是放缓了语气道：“吃晚饭了吗？”
祝青沉默两秒，轻轻摇了摇头：“没胃口。”
“跟我来。”
时煜言简意赅地丢下三个字，转身朝楼下走去。
深夜的厨房笼罩在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下。
时煜站在大理石岛台前，衬衫的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从冰箱里拿出鲜奶、椰浆、西米和新鲜的芒果。开火将水烧开，倒入西米，用银色长勺在锅里不紧不慢地顺时针搅拌。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流水声、气泡咕嘟声，以及金属勺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静谧，像是一剂温和的安神药，让祝青在食物的香气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锅里的椰浆和鲜奶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时煜将切好的芒果丁放进去。不多时，一碗温热甜香的芒果西米露被推到祝青面前。
“情绪低落的时候，身体会更需要糖分。”
“……谢谢。”祝青讷讷道，“没想到你还会下厨。”
“也不算，是很简单的甜品，看周姨做过。”时煜洗完手，随手扯了张纸巾擦净。
他依旧什么都没问，既没有打探她和裴戎的事情，也没有追问她的眼泪。只是静静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
甜甜的液体滑入食道，祝青那颗漂泊无依的心，竟在这一刻得到了奇异的安慰。
吃完夜宵，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走到祝青的房门口，时煜驻足停下，温声道：“早点休息，晚安。”
他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给人一种专注而深情的错觉。祝青心头一热，鼓起勇气开口：“时总，我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
“当然。”他耐心站在原地，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祝青深吸一口气道：“我想看看恒序医疗中心里关于纯人类的历史研究资料。我今天问过许经理，他说我没有访问权限……我最近在看一些相关纪录片，对这个挺好奇的。”
她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然而，时煜只是略微扬了扬眉，云淡风轻地回答：“可以，明天就带你去。”
一时间，祝青瞠目结舌，整个人傻在原地——这件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麻烦事，解决起来竟然如此简单？
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那、那不是很重要的绝密资料吗？”祝青结结巴巴地问，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时煜轻轻“嗯”了一声，含笑道：“但你是我信任的人。”
信任。
又是这两个字。
祝青怔然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无声的对视中，时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他凝视着她，弯下腰，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他是要吻她吗？
祝青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她本能地想逃，理智却死死钉住了她的双腿——不行，不能躲！好不容易拿到的机会，绝不能功亏一篑！
可……用这种方式去换取秘密，真的对吗？
她对得起裴戎吗？
脑子里混乱成一团浆糊，祝青逃避似的用力闭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预料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耳畔传来男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还以为你忘了。”他低低道，声音仿佛恋人之间的呢喃，“还好，你记得很清楚。”
这……算情话吗？
不然为什么心尖会有触电的感觉？
祝青睁开眼睛，眼神茫然无措，似乎还带着几分羞赧。
时煜看着她的眼眸一闪，直起身来，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快去睡吧，希望你的心情……有变好一点。”
“明天见，祝青。”
第二天，时煜信守约定，带祝青来到了恒序医疗中心的档案馆。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建筑，一共有十几层。每一层分门别类地储藏着各种资料，银灰色的金属档案架如森林里的树木般排列着，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底下几层还有不少研究员来来往往，低声交流、调阅资料。越往上走越安静，直到最顶层，已空无一人。
“这一层平时不对外开放，也不会有人上来。”时煜说，“你可以慢慢看。”
祝青受宠若惊，忙道：“我会尽快的。”
时煜看了她一眼：“没关系，今天的时间都归你。”
他说得平淡，却莫名让人心口一暖。祝青点头道谢。
两人继续往里走。
走到最深处，一扇银白色金属门挡住了去路。时煜俯身完成虹膜识别，大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里面没有电子屏，也没有服务器，只有一排排保存完好的纸质原始档案，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淡淡气味。
时煜停下脚步，道：“关于纯人类的历史资料，都在这里。”
祝青的眼睛瞬间亮起，迫不及待走向书架。
可真正站到书架前，她却愣住了——上面的资料浩如烟海，一本本书脊密密麻麻排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正发愁，一道高大的身影来到她身后。
时煜几乎没怎么寻找，抬手便从高处取下一本，又顺手抽出旁边几册，一起递到她怀里，“如果没有头绪，可以先看这些。”
祝青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书，连连点头：“谢
谢时总。”
旁边有一间独立的阅览室，她抱着资料进去坐下，很快便沉浸其中。
时煜还有集团事务需要处理，简单交代几句后便离开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祝青完全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最开始，她翻阅的是一些基础历史文献，书中详细记录了动物基因进入人类社会后的演化过程，也记录着如今的等级制度、稳定剂体系以及兽化理论的发展。
可越往后翻，她越觉得困惑，因为所有历史都只追溯到动物基因出现以后，再往前，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索性重新回到目录，找了另一排资料：《远古文明考证》《动物基因起源假说》《纯人类存在性研究》《基因逆向剥离实验汇编》……
一本一本看过去，始终没有定论。
不同学者的观点彼此矛盾，有人认为人类自诞生起便携带动物基因；有人认为动物基因是在漫长演化中逐渐融合进入人体；也有人提出，远古时代或许存在过没有任何动物基因的纯人类，由于缺乏直接证据，观点始终停留在理论阶段。
没有化石，没有完整的文明遗迹，也没有任何能够直接证明纯人类存在过的证据……所谓的纯人类，更像是科学界一个持续争论了数百年的学术假说。
许多研究团队曾尝试逆向剥离动物基因，希望重新获得纯人类个体。实验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几百页，最终结果却出奇一致：全部失败。
并且，纯人类计划一度引发了严重的伦理争议与实验事故，最终被列为禁研方向，所有公开实验项目全部终止，相关资料统一封存。
任何未经批准继续开展纯人类实验的机构，一经证实，将永久取消全部科研资格。
最后一本书的结尾，是简短的一句话总结——
截至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纯人类曾真实存在，亦没有任何实验成功制造出纯人类个体。
祝青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所以……
她真的是穿越来的。
不是从她长大的那个地球，就是这个世界的远古时期。
无论如何，祝青总算是得到了答案。
低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她合上最后一本书，准备把资料放回原位。
借来的书实在太多，她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最后一趟，那几本典籍都需要放到最顶层。她推来梯子，抱着书一步步爬上去，伸长手臂把书往格子里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看完了？”
祝青回过头，看见时煜出现在长长的书架尽头，他逆着穹顶洒落的光，缓步朝她走来。
“嗯，都看好了。”
时煜走到梯子下方，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高度，眉头微蹙：“下来，我来放。”
“马上就好了。”祝青把最后一本大部头推进书架。她扶着梯子往下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没有多想，很自然地把手放了上去。
借着时煜的力道，祝青稳稳地回到地面。由于两人离得太近，她脚刚踩稳，一个转身便撞进了时煜怀里。
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她整个笼住。
与此同时，那只牵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沿着指尖一点点蔓延。
祝青耳根发烫，连忙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时煜任由她挣脱，没有说话。
在这黏稠的静谧中，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祝青满脸疑惑，不是说这一层平时不会有人上来吗？
她刚想开口询问，时煜却比她更快动作——他眸光骤冷，竖起食指贴在唇上，朝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祝青赶紧闭紧嘴巴。
脚步声越来越近，时煜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戾气。
眼看对方就要走到这排书架，他猛地扣住祝青的手腕，带着她闪进了移动书架间的一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