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索当天下午就启程赶回滨川了, 满打满算他也只在村子里待了两天。
不过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秦隋那里的证据非常足,为了减刑, 两个人很快就供出了背后杀人未遂的到底是谁。
“那娘们说好了事成之后给一笔钱送我们一家子移民的, 结果出尔反尔,想要把我们都杀了灭口!”
“要不是哥俩个做上春秋大梦了好几天没上工,把车子借出去出了事, 现在因为刹车失灵死掉的就是我们!”
这一回,霍索一点手没留。
没两天, 警察就找到霍家老宅去带走了霍夫人,日理万机的霍总还专门排开了行程去见这个女人最后一面。
女人穿着一身素白,发丝齐齐整整的梳在一起, 静静的坐在院子中央, 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一遭。
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她远远的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霍索, 不知道提了什么条件,几个警察允许她最后再跟霍索聊两句。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和记忆里的针锋相对,林素琴只是看着霍索:“你赢了, 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 妈。”霍索嗤笑一声,“老爷子连最后一面也不送送你?”
“他跟我离婚了。”林素琴自嘲的跟着笑了一声, 又抛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这是我们第二次离婚。”
“恭喜恭喜。”霍索对此漠不关心。
“上一次, 是因为林森。”林素琴的视线看着霍索,却又像望着虚空, 和另一个对上了视线,“她不听话, 不再对霍家忠心耿耿。那老东西不高兴,装模作样的通知我,如果林森脱离霍家了,霍家继承人的身份就会悬空。”
“那老东西心狠手辣,他自己在外面洒了多少种他自己清楚。”林素琴咬着牙,语速越来越快,“霍盟蠢得出奇,一旦没有继承人身份了,外边那群蚂蚁能够合起来把他给吃了。”
“老东西逼我跟林森斗。”林素琴是个有眼光也有远见的,她资助了林森,却拿不住,“我也不想拿住她什么,这么多年了,她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跟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不行。
霍老爷子不允许林森挣脱这样的枷锁,他乐得看手底下的人针锋相对,然后让胜者继续为他的霍氏大业添砖加瓦。
所以林素琴的手段很简单,她把霍斯诚控制住了。
就像霍老爷子掌握着霍盟的生死一样。
林素琴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赢了,又重新成为了霍家的当家主母。
“林森是自己死的。”林素琴低着头,自嘲道,“我实话告诉你,她就是病死的,我没做任何手脚,她自己不想活了。我承认,我这辈子作恶多端,但这件事你少算在我头上。”
“那又怎么样?”霍索对人之将死前的剖白毫无触动,甚至有些不耐烦,“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不然他去恨谁?
把自己包装成逼不得已的受害者,然后假惺惺的缅怀过去、追忆往昔,骗骗自己得了,铁石心肠的霍总可不吃这一套。
“是,我强迫她、操纵她、威胁她,现在被你反将一军,我罪有应得。”林素琴轻轻的笑了起来,脸上癫狂之色渐起,“我们俩之间的这一局,你是胜者。”
“但你以为完了吗,霍索?”
“他不会放过你的,还有无数个我在等着你。”林素琴慢慢平静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老宅空空如也的窗口,喃喃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像梦魇一样操纵着我们厮杀,然后只留下胜利者。”
“霍索,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是这个胜利者。”
“说完了吗?”霍索眼底没什么波澜,“说完了就走吧。”
“你在机宏如日中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斯诚。”林素琴看着霍索那张她永远摸不透的脸,“他是霍家的血脉,是以后能跟你厮杀的后生,老东西暂时不会对他出手。”
霍索对“厮杀的后生”这个表述不予以任何评价。
“但你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铜墙铁壁吗?”林素琴的对话时间也差不多就到这里了,警察擒住她上车,在最后一刻,她回头,“我们这种人,不配有走得太近的人,霍索,你最好离那个高中生远一点。”
这一句警告,是林素琴在提醒霍索,周斩已经进入了霍家的视线,只是还没到认为他能够动摇霍索的地步。
这是她用来换取霍盟存活的筹码。
警车走了很久,霍索才慢慢收回视线。
秦隋刚跟着他那会,表达过自己对霍索心狠手辣的欣赏,同时也说过,他迟早为自己激进主义式的傲慢付出代价。
这一天,或早或晚,迟早发生。
林素琴害怕霍老爷子,对这个人的服从和恐惧是年轻的时候就种下的,是被驯服成生理本能的恐惧。
但霍索没这玩意,他不觉得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东西,苟延残喘着做一些不入流的小动作,真的能够造成什么影响,
霍老爷子老了,用的手段是最上不得台面的,
曾经霍索只有不屑和轻蔑,但现在,或许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楚。
一直以来,困在老爷子视线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霍斯诚一个秦隋。
霍斯诚被宠着成少爷长大,林森又这样护他,所以他为了平白无故拥有的这么多,为此付出点什么也是他的宿命。
秦隋呢,霍索当初真没骗人,他是签过生死状的,拿钱、得权,承担相应的风险,很公平。
但是周斩,他算什么呢?
霍索不知道。
一个前途光明,在泥潭里挣扎眼看就要拨云见日的年轻人。
他没有理由承担这样的风险,霍索甚至不能给他相应的、对等的情感回应,
所以即使没有林素琴这一句警告,他也不打算任凭跑出轨道的火车就这样横冲直撞、离经叛道下去。
真愁人啊。
霍索靠在车上,抽完这支烟,就准备去火车站接人了。
这一路上,霍总拟了半天的草稿都无疾而终,最后只要远程求助有情感经验的老同学,以“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以“我这个朋友他到底该怎么办”为结尾,
保密意识绝佳,但很显然效果一般。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跟周斩提分手吗?”宋大书记一句话点题。
“我说了是我的朋友,而且他们根本就没有正式在一起。”霍总脸不红心不跳的强调,“你不是很会拒绝别人吗?”
“即使我很擅长拒绝别人,也不会出现轻薄了人家还说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这种话。”宋耀摇头,“当时咱们母校评选渣男的时候,你就高居榜首,你不记得了吗?”
不过当时是看脸投的,这次宋班长能够真心实意的喊一声“渣男”了。
一朝失足成千古恨,霍索叹了口气。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你情我愿的这种联系倒是好办。”宋耀慢悠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但周斩这孩子我早就说过了,他是我最处理不来的那一类。”
还千人斩多情公子呢,也不知道谁取的这酸掉牙的称号,又土又名不副实。
霍总怒而挂电话。
火车站接到人,一路上村子里那对兄弟和女司机后续的事儿周斩挑着说了点,还穿插了一些同学之间的好笑事。
霍索很喜欢听周斩说这些,全程嘴角都是上扬着的,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放松。
原本铁了心打算将胡闹的走向扼杀在摇篮里,又没入了长久而僵硬的沉默。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没个定性,自认为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周斩看出来了,两人刚进屋,周斩就问他:“哥,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霍索顿了一下,把西装外套搁在衣架上:“嗯,我是有点事当时没来得及跟你谈谈。”
霍总以前说话,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本正经的谨慎过。
在霍斩开口之前,周斩骤然就意识到了,他今天想谈的是什么。
“哥,别说了。”安静半晌,周斩又道,“我还有卷子没写完,下次吧。”
霍索揉了揉眉心,坐在沙发上招手:“你回来。”
“霍索!”高中生咬着牙,喊他,“你别这么狠心。”
长痛不如短痛,晚说不如早说。
“周斩,那天一时冲动,是哥混账,哥给你道歉。”从来没有哪件事能让姓霍的觉得如此不坦荡,一把年纪了还干出一些鸡血上头的事,他轻声道,“但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不对,你懂吗?”
“哪里不对。”周斩为人处世就是要争要抢,不然以他的运气,他这辈子都拿不到好东西,但一旦抓到手里了,他死也不会放,“你不喜欢我,怎么会亲我?怎么会对我有反应?”
“生理反应能说明什么?”
“什么也说明不了,你知道的。”
“男人发起情来对路边的一条狗都能起反应。”说完,霍索又意识到不合适,但话从口出,也覆水难收了。
周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那双黑森森的眼睛就这样盯着,这一瞬间甚至霍索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半晌,周斩抽出了桌上那把平日里用来给霍索削水果的小刀拿起来,塞进他的手里。
“你干什……!”
霍索刚刚皱眉,呵斥声还没说完,就被周斩压上来吻了下去。
“如果接下来我的动作让你觉得恶心,让你不舒服。”周斩说着这话,语气却平静得诡异,“那你就拿着这把刀扎下去。”
周斩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也不知道怎么让这个爱人接受他的爱,他只能遵循着最原始而野蛮的方式,
你说你不喜欢我,证明给我看。
说实话,小刀并不尖锐,能拉出的豁口都极其有限,最多出点血口子。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亲吻中探出衬衫下摆,粗糙的触感激起身下腰腹战栗般的起伏。
周斩对那把握在霍索手里的刀视若无睹,他仿佛根本不害怕被刺穿,甚至心底隐隐的燃烧起一种疯狂的渴望,渴望看到霍索将尖刃推进他的身体,渴望血色染红这片纯白,也渴望他肮脏的血融进霍索的肌肤片刻。
对于高中生这种神经病般的危险行为,霍索的确怒不可遏,他一脚踹在周斩的身上,又被拽住脚踝拉得更近一点,巴掌重重的甩在周斩脸上,也丝毫难以抵挡周斩的攻势,
混乱之中,刀尖不小心擦过乱来的高中生的衣角,还吓得霍索往后仰了一个弧度。
可谓是全方位封锁了霍索的防卫路线。
直到最后,吻到两个人嘴唇发麻,都脱离了出于自身欲望趋势的快感范畴了,还不肯罢手。
松松垮垮的捏着刀柄的手最后无力的垂落在沙发上,雪亮未开刃的刀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霍索带着滔天怒气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死死的拽住周斩的衣领,仰头啃噬了上去,血腥味弥漫在交融的唇齿之间,谁也不肯罢休。
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这个吻不像吻的吻才终于落幕。
半晌,霍索才松开手,把人推开,
他只能听见自己无力的喘息声和汹涌的心跳,后背发麻,一股战栗般的鸡皮疙瘩从尾椎蔓延了上来,凉意顿生,怒火也越烧越旺。
“周斩,你以后再像这样把刀子递在我手上,就永远滚出我的视线,听明白了吗?”霍索抬手死死扣住周斩的后颈,淡青色的瞳孔冷冷的盯着他,语气更重的又强调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霍索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认识这么久,他总是端着一副成年人长辈架子,从来没真跟这个小孩生过气,这一次那股子冰冷锋利的怒火彻底的爆发了出来,让人后脊发凉。
“你如果不能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就找棵歪脖子树自己把自己吊死,一了百了。”霍总说起话来毫不留情,“不要自以为是的试图去道德绑架别人。”
“你想要什么?我的可怜?心软?”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周斩,你就算死在我面前了我也不会看一眼。”
“我不欠你的,我没必要承担这样恶劣的风险。”
周斩垂着头闷不做声。
霍索不耐烦的拍了拍他的脸:“我说话你听见了吗?”
“嗯……”
高中生沙哑的低音轻轻传来。
霍索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再趁热打铁劈头盖脸的再骂两个回合,手上骤然感觉到一阵微妙的热意。
他没反应过来,就这样惊愕的看着砸在手腕上的那两颗泪珠,愣了片刻,随即是宛如疾风骤雨一样越来越多的泪珠就这样杂乱的砸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从霍索嶙峋的腕骨上滑落,砸在了衣料上,也砸在了霍索的心上。
霍索以为自己汇集起来了能够把整个独栋都烧得片甲不留的滔天怒火,就这样在一场眼泪聚成的雨里,颤颤巍巍、窝窝囊囊的又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混蛋玩意,你跟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要不是你管不住下半身,对人家这样又那样,会把事情弄成现在这么难看吗?
再说了,周斩本来就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独立过了头,没人引导,性格不就是会激进一点吗?
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个轻轻的叹息。
霍索用指腹擦着周斩落下来的眼泪,不一会指尖都被浸得湿润:“你是水做的吗?”
霍总这辈子也没给人抹过眼泪,这一分钟堪称手忙脚乱。
“别哭了,我不是在骂你。”霍索捧着周斩的双颊,强行掰正高中生倔强低头的脸,“躲什么?现在知道丢人了?”
霍索不哄还好,一哄起来,感受到了脸颊上熟悉的温度和霍索沙哑而熟悉的低音,周斩原本要止住的眼泪飞快的又落了下来,整个眼角都染红了一大片,
偏偏他还死死的咬着牙,看起来可怜极了。
现在好了,一把年纪把人小孩骂成这个熊样。
“好了,我道歉,我说话过了,行不行?”霍索又抹去一滴掉下来的泪珠,实在没招了,凑过头去沿着低落的水迹轻轻的在脸颊上亲了一口。
“只亲脸吗?”高中生哑着嗓子问。
“你别给脸不要脸。”
“……”
霍索叹了口气,又亲了亲唇:“行了吗,祖宗?”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周斩对于蹬鼻子上脸简直无师自通。
“我说话语气是差了一点,但我的意思不对吗?”
“那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周斩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我不想你讨厌我,哥。”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讨厌他,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未见得分过他两分怜爱,周斩明明就是在这样漠然的世界里活下来的,
但他处理不好对霍索的情绪预判。
霍索说要谈谈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只要霍索记得他在意他关注他,视线永远停留在他身上,那就算这个人恨他厌恶他也无所谓。
但事实证明,但周斩真的感觉到那一丝的可能性的时候,
泄洪一般的眼泪先一刻跑赢了理智。
霍索,你怎么能讨厌我呢?
哥,你不要讨厌我。
==========作者有话说:==========
狗:人,汪的世界一直在下雨,汪处理不好。
哥:……(心软)
PS:小长章~算是补一点昨天的请假。请假可能难以把控,但是尽量每次能写就多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