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上那点破口早就没感觉了, 江欲燃离开那天说的那些话沈靳听到了,挺幼稚的,小时候为了吃糖知道还知道撒娇卖乖, 长大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脾气这么大,是在和他比谁更倔?
沈靳觉得江欲燃太不自量力了, 当真以为他会为了一点温情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自己的底线?沈靳从来都是自负的, 他不想做的事谁也别想逼他低头, 江欲燃也不行。
南城的冬天一如既往早早到来,沈靳的生活一如既往乏善可陈, 每天从床上醒来,开车送江果果去学校,然后自己去公司,一天工作结束后不管多忙他都会去接小丫头, 除了固定抽出来陪江果果的两个小时, 他的其余私人时间被极致压缩,书房成了他的常驻地。
年底的南城没有漫天大雪,北风呼啸而来,又穿城而过,留下一片昏暗萧索。
第一年的新年沈靳带着江果果去了江玉明家过年, 他的身份不尴不尬, 大把大把的钱送过去, 江玉明一家子对他这个外来客异常热情, 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 不茍言笑的沈靳成了最扎眼的存在, 气氛几度降到冰点。
沈靳没作他想,本意就是带着江果果去看看她爷爷奶奶, 江欲燃每周都会给江国良他们打电话,他的谎话张口就来,胡编乱造的本领也是炉火纯青,除了沈靳没人知道他过年也不回来的真正原因。他也经常给沈靳打电话和视频,芝麻大点的事都要和沈靳添油加醋分享一遍,乐此不惫述说着国外生活的点滴,不知道的人只会当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兄弟。他们心照不宣维持这表面的和平,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些不为人知的坚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一次,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大年初一的夜里偌大的江家别墅就沈靳和江果果两个人,小女孩在爸爸去世后从来没有提起过,沈靳一直觉得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是一个会温柔呵护别人的人,又不能向以前养江欲燃那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所以在面对小女孩的很多时候他都会感到束手无策。
半夜的时候他睡不着去楼下拿冰水喝,路过江果果的房间就听见一阵细微的哭泣声。他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推开小孩的房间,语气称得上温柔:
“果果睡不着吗?”
黑暗中江果果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说:“哥哥,我今年还没吃爸爸包的饺子。”
沈靳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给你包。”
江果果又问:“哥哥,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
沈靳摸了摸她的头:“哥哥很忙,等忙完了就回来看果果了。”
第二年过年的时候沈靳把江果果送到江国良他们那边就离开了,他这个外人实在没必要强行加入打扰别人的团聚。他这一年瘦了不少,公司愈发壮大,各种报道采访接踵而来,沈靳一概推掉,可能是因为不再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他对出人头地几个字的执念早就不知不觉放下了。他行事比以前低调许多,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非必要一整天都可以不说话。
江欲燃依旧会时常发各种消息,他和学校几个校友跟着科考队去南极科考,寄回来了很多照片,泛着幽蓝光泽的万年冰川,铺向天际的纯白冰原,还有一封信。
沈靳记得江欲燃小时候他们老师要求他们写一篇“致亲人的一封信”,年幼的江欲燃在信中开篇就写“哥哥你有时候真的很凶……”,沈靳还没看完就先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从前电子科技没那么发达的时候没有谁需要他们写信,每次发工资的时候展飞都要寄钱回去,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买不起电话机,现在的因特网信息技术已经广泛延伸到世界大部分地区,他们却用起这种已经被时代逐渐淘汰的方式传递着消息。
江欲燃写的信像一篇深情并茂的年末总结发言稿,他在信上写“我的那个同性恋室友拉着我去上过一堂关于临终关怀理学的课,那堂课上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教授给我们介绍的布罗妮·韦尔的临终的五大遗憾,其中两条分别写的是:
‘我希望我有勇气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别人期望的生活。’
‘我希望我让自己更快乐一点。’
其实在我们这个年纪讨论生与死的话题还为时尚早,但人终其一生还是会踏上那条归路。风光无限是一生,碌碌无为也是一生,哥哥,人生短短几十年,我们最终还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所以选择怎样的活法不必纠结那么多,自己快乐最重要,哥哥,你觉得呢?”
沈靳心说我觉得你在说个屁,他面无表情把信看完。
信上最后的内容江欲燃说他们学校门口有很多椴树,这种树在当地被视为“故乡之树”,寓意故乡和归属,他希望有一天他能够在椴树下等到他的故乡和归属。
沈靳看完想直接把信丢了。
第三年除夕夜那天沈靳听程粤她们聊天时说起刘立被他爸送去了一个戒同所。沈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立了,上次还是几个月前在一个会所碰到过,刘立跟他的小男朋友迎面和他撞上,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然后就不了了之。
江欲燃和他视频的时候沈靳不知怎的把刘立的事情告诉了他,视频里那张熟悉的脸上在听到刘立的事后反应漠然,似是当了耳旁风,用轻快的语气说:“如果有一天你也想送我去,那你可以直接杀了我,因为我控制不了自己一直爱你,我也不能接受你为了阻止我爱你送我去那里,”
他说:“我始终相信你也像我爱你一样爱着我,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沈靳有时候觉得他真的很疯,但他终究是无可奈何,江欲燃不愿意回来,而他也不可能去找他。
江欲燃挨过不少他的打,尤其是最开始表明心意那几年,沈靳一边恨铁不成钢,又一边在无人处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带给了江欲燃什么误导。
视频里的江欲燃变化很大,从前过耳的头发被剪的很短,整体朝后梳着,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
小小的电子设备横跨亚欧大陆,让几年没见的他们得以窥见彼此的细微变化,大多数时候都是沈靳沉默的听江欲燃讲个不停,江欲燃还说了他以后的职业规划,他的博导推荐他毕业后去研究院工作,江欲燃拒绝了,他又说国内一个因特网巨头公司想要高薪聘请他毕业后回国担任他们公司的算法工程师。
他说的那个公司沈靳知道,势头强劲到令人咋舌,短短十来年已经超过国内众多老牌企业,成了国内因特网行业龙头。
沈靳觉得挺好的,但是他没有发表他的意见,只说:“你已经长大了,自己决定就好。”
江欲燃反问:“你想我回家吗?”
沈靳:“脚长在你身上,没人拦得住你。”
“那你想来找我吗?”
这句话江欲燃十次通话里九次都会问一遍,沈靳每次给出的回答都是那一个:“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对于这个答案江欲燃早就习以为常,他目不转睛看着视频里的人,蓦地来了句:“哥哥,你又瘦了,你照顾好自己了吗?”
沈靳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很好。”
“好就行,我盼着你好,比我好。”
江欲燃国外读书这几年过的不轻松,沈靳大概知道一些,他总是很忙,忙着挣钱,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科研和论文,忙着从校园把自己一点一点剥离出来,走向新的天地。
第一次看见江欲燃穿西装也是在视频通话的时候,他和几个师兄弟参加导师女儿的婚礼回来以后,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还醉醺醺的记挂着那天是沈靳的生日,视频发过来的时候国内已经是凌晨三点,沈靳习惯了睡书房,长期昼夜颠倒的工作习惯让他在过了三十岁以后身体慢慢出现各种小毛病。
接通江欲燃视频的时候他正被失眠和空腹喝酒后的胃痛双重折磨着,他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幽暗的光线下那边的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江欲燃正襟危坐在电脑前,被酒精短暂麻痹的大脑在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的时候的时候反应有些迟钝。
他以为沈靳早就睡了。
“哥哥,”江欲燃只叫了一声就没说话了,深夜独处的时候人的情绪格外脆弱,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丝不咋察觉的委屈。
沈靳问他:“怎么了?”
江欲燃吸了吸鼻子:“生日快乐。”
夜深人静的别墅里,沈靳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放大的人脸扯了一下嘴角:“你穿西装很好看。”
“我也觉得。”江欲燃臭美的笑了笑,接着又耷拉着眉眼,“我今天特别特别特别想你。”
他用了三个特别,喝醉的人说话都带着几分幼稚,沈靳觉得有点好笑,但他并不太能笑得出来。
江欲燃说:“我想你了哥哥,你都不来找我,你不想我吗?”
沈靳刚刚微微上扬的嘴角又慢慢落下去,类似的话这几年他听到过很多,也是这几年他慢慢发现,其实江欲燃乖巧倔强的表面下是一个热烈张扬的性格,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吝啬表达爱意,
或许说他从不吝啬于向沈靳表达爱意。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他眼睁睁看着当初那个鼻涕眼泪都控制不住的小崽子一步步走出来他的世界,走到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去。
沈靳微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什么,视频最后胃疼的实在厉害,他匆匆说了两句合上电脑,半夜三更空腹喝酒的报应来了,沈靳自己叫的120,趁着有力气又打电话让张昊来帮忙把江果果送她爷爷那里去玩几天。
最后叮嘱张昊这事谁都别说。
其实这个谁都别说能说的也没几个人,大体可以划分为公司那边,江家这边,还有江欲燃。
他这次发病太过突然,张昊接了电话赶过来的时候沈靳已经被救护车抬上了担架,他应该是自己走到门口去的,连家里睡着的小孩都没有惊动。
张昊在车门关上的时候甚至看到沈靳呕血了,这个画面让他浑身颤栗,他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漆黑的楼道和狭小的屋子,那对已经死去多年的父母。
当年是沈靳把他从天台上拉了下来,给他工作,拉着他往上走,十年前的张昊怎么也想不到十年后他会结婚生子,有车有房,沈靳是他的表哥,但其实他们并不亲,张昊知道有些事心里记着就行,沈靳帮他只是因为他叫他一声哥。
江欲燃的电话是当天早上就打到张昊那里的,他昨天挂了视频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虽然最后沈靳强装镇定说完话才挂视频,但之前每次打电话他从来都不会解释原因直接说一句挂了就挂断的,昨天晚上却多说了一句他要睡觉了。
他半夜给沈靳打了很多次电话,无一例外都没人接听,家里电话没人接,后来才想到了张昊。
张昊接通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直截了当问:“我哥呢?”
张昊咽了咽口水,说起来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可以理直气壮叫沈靳“哥”的人,然而这会儿他没空细想这些,他记得沈靳昨晚上的嘱咐,犹犹豫豫说:“不知道啊?”
“我哥的通话记录里昨天给你打了个电话,他怎么了?”江欲燃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急也很冲,在打不通沈靳电话的那几个小时天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后来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想起来自己可以黑进沈靳的电话。
在知道沈靳打了120后他整个人都不淡定了,凉席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大脑,人在未知的情况下的恐惧会无限放大,那一瞬间江欲燃真的觉得他的天都塌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沈靳生病了,也知道他打急救电话了,而这件事,第一知情人是张昊。
张昊大概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有些心虚地说:“哥在医院,”他慌乱摆手,“不过你别担心,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是急性胃炎,哥自己心里清楚,是他自己打的120,就医很及时。”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没松气,江欲燃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又沉又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抬头望着几百米开外在跑道上滑行的飞机,一只手盖住眼睛,不知道在对谁说:“他要是心里清楚,就不会得急性胃炎了。”说完在张昊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挂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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