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信徒的夜晚

雪山共眠计划

夜渐深。

享受着泡澡的窦棠婴慢慢沉入水中——

初三的春季开学,听说学校来了一批交换生,所有人都早早站在操场上等着开学第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同样站在一排人,他们一个个黢黑纯朴,善良懵懂,拘谨而不扭捏,用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地凝望台下一切,同样台下的人在看他们。

“肥婴!你快点!”

“我…我跑不动了…”

一个精瘦的体育生后跟着一个扭捏痛苦的胖子,满头大汗拖着脚步地去跟上同学脚步,肥胖的肉躯仰头痛苦地张口吸收氧气,刹那间咚的一声平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肥婴你好像一只馒头蛙啊!”

骨头好痛…

倒在地上的窦棠婴差点哭出来

他连坐在地上都很吃力,他的手甚至都无法够到自己的屁股,他太胖了。同学指着他哈哈大笑,他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手摁着墙吃力起身,一个人朝着操场跑去。

可是,等他到时,交换生已经下台了。

没见到新奇的藏族同学长什么样…失落的窦棠婴心中暗自希望他们班会有一个。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暗暗讪讪地一个人低头走着,时不时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天,他是不是又胖了…”

“留着过年好用。”

“子罗婴咯。”

窦棠婴习惯了他们的调侃,只是头越来越低…

他基本会贴着墙走,这样就不会撞到人,他随身带着嬢嬢给的手帕擦拭自己肉褶之间的汗。

嘭的结实一声,一秒后下课的走廊上所有人笑出了声。

只有当事人互相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窦棠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面墙,那人好结实好挺拔。嘶…他的臀腰好痛,还不到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连摔两次,但窦棠婴从来不会说好痛——“诶反正好歹有你的肉垫着,哈哈哈哈哈”

没人在意。

“同学,你没事吧?”

他也不抱希望那人会拉他…没人拉得动他。

“好痛…”他起身时,还是被疼到眼中泛泪,他勉强起身却迎来一面劲瘦的脊背,窦棠婴脑袋空白,只听见:“同…同学,你上来。”

他的普通话很不好,很醇厚的口音。

窦棠婴一怔,他终于抬起了头,少年的侧目笑颜弯腰等着他。他的牙齿好白。

“我背你。”

他是第一个撞了自己不仅没走还停下来关心他的人。但这是什么…是什么新恶作剧?哦!过肩摔,赌这个人可不可以把自己扛起,还是赌他会不会被自己给压倒?窦棠婴缩回身体,他已经很疼了…他不想又被摔,窦棠婴稍稍后退了一步。

后背一直无动于衷,多吉雅看向身后,同学好腼腆…他明朗地笑了“不用客气!”

说着,多吉雅一个利落动作背起了窦棠婴。走廊惊呼一片!!人声沸腾!

窦棠婴的脸红透了,他知道了…这是新的恶作剧,在整他的羞耻心!窦棠婴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同学,他在利用自己炫耀他的力气。

“放我下来!”

“别别别!”多吉雅虽然没有多吃力,但好歹是一个比自己体型宽了两倍的人,他的重心不是很稳定,但出于少年自尊他硬是咬牙托起他的屁股,靠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顽强意志,他竟真的咬着牙地把这个同学背进了医务室。

看他将他放下后大汗淋漓:

“我很重啊!你木豆啊?”窦棠婴从一开始的讨厌变成了羞愧,他…好像真的在和自己道歉,关心他的伤势。

…这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背起,第一次有人背着他穿过了人潮的走廊。

“木豆?我不是木头,我叫元吉雅,三年八班。”

八班…窦棠婴猛地抬头,他是自己班新来的交换生。此刻,多吉雅用校服下缘擦拭自己满头大汗的脸等待着他。窦棠婴瞧见了他腰腹间若隐若现的肌肉,刹那间猛地垂下头:“对不起啊,我太重了和猪一样。”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猪。”

窦棠婴没有回答他。多吉雅掌握的汉语不多,他竭尽全力想要表达出他想说的:

“我背过真的猪,你比它轻多了,你就是比别人大了一点。你不是猪。”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很是真诚。

说完,少年站在光下的模样…

哗——

一阵尖锐铃声响起,窦棠婴猛地从水中挣出。

“咳咳咳!!!”

他张着嘴,大口呼吸,每一口气都带着水汽和灼痛,仿佛要把积压在肺叶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情绪,也一并咳出来甩干净。一声追着一声,从喉咙深处野蛮地冲撞出来,逼得他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狼狈地淌了满脸。

耳鸣在脱离水压后尖锐地啸叫起来,反而衬得浴室的寂静格外庞大。

他半个身子还浸在浴缸里,胸膛却已撞上冰冷的空气,剧烈起伏着,他趴在浴缸边伸手去抓手机,开口喉咙里声音呛得窒涩“喂…”

“活着吧?”

“嗯。”

窦棠婴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回去,又连灌自己几口酒。

“音乐节确定没有你了。”

“真的?!”窦棠婴一下从浴缸中坐起,茱莉亚听他雀跃的语气厉声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应该想想怎么和你家那些人恢复关系,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完蛋!”

“那家人不择手段,我怎么能低头?”

“你别这么任性。你没有高傲的资本,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就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活动?你别忘了年底你和公司的合同就到期了,按你现在的口碑和业绩我很替你担心!窦棠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如果没有公司,按段氏的手段你现在面临的是封杀!”

窦棠婴抱着膝盖点了点头“我没本事,家事还牵扯到了公司和你。”

那边没了声音。

窦棠婴挂断了电话。

随后…

他把半个脑袋重新浸泡回水里,白皙的脸只露出一双娇媚氤氲的眼眸,睫毛浓烈卷翘,精致得不像话,他这张妈生脸确实比建模还要细致。

可是,用生命解脱的肥肉好像永远沾黏在他的青春期里,撕不了扒不掉。

他出来后,坐在床边的徐朝来转过身来,门里氤氲的热气随着人而流动撩撩,他提着一罐啤酒走来坐在椅子上,擦拭着头发…

这画面与记忆重叠——多年前那个小胖墩,也曾这样晃着椅子,赖在他书桌边,软磨硬泡非要他喊一声“小叔”。

回忆令徐朝来眼神软化,手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朝那灯光下精致脆弱的脸庞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肌肤的刹那——

窦棠婴脚下轻蹬。

“吱呀。”

椅子带着他流畅后滑半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触碰。

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好让那只伸来的手,落在了空处。

窦棠婴这才缓缓转过脸。暖黄的光晕从他身后漫过来,让他的面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眼睛借着喝酒抬起而看向徐朝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准备睡了?”窦棠婴询问的声音因啤酒的浸润而略显低哑,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徐朝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插回睡袍口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触碰意图只是错觉。“嗯。”他应道,镜片后的目光却更深地落在窦棠婴身上,无法移开。

窦棠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团子。他坐在那里,无需任何刻意,仅仅是存在,就散发着令人心头发紧、想要靠近却又畏惧灼伤的强烈吸引力。

像一株在暗处独自生长、终于绽放的夹竹桃,美丽得极具攻击性,周身萦绕着一种“我自盛开,清风爱来不来”的明艳与骄傲。

“这么久不见,”徐朝来打趣道:“小叔还是很可爱呢。”窦棠婴将一罐啤酒递过去,眼尾弯起标准的弧度,

当徐朝来目光落在这铝制银光上的同时,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冷,流露出几乎本能的、难以遮掩的厌恶。

窦棠婴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冷意,笑意更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他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罐啤酒收了回来,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身,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这么久没见,小侄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但我想问你,你当年都考上北大了,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大家都很…”

“小叔。”

徐朝来打断他,声音虽然依然温和,但却像一层薄冰,让旅人勿要再靠前一步的警示。

他向前半步,明明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他缓缓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真实的情绪,“有必要再提‘那家人’吗?”

空气静了一瞬。

窦棠婴歪了歪头,徐朝来依然得体的面容上隐隐绷紧的嘴角,观察后他忽然笑出了声,将手里的啤酒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有啊。”他语气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沉了下来,“不提的话,……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吗?”

徐朝来脸上的平静被这句话生生凿开一道裂隙。

他一下失去了冷静,他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陷,眼眶微红…随后,怅惘地、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最终任由自己坐倒在身后的床尾。

一下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窦棠婴的啤酒发出轻轻滋泡声。徐朝来拿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抱歉。”

“奶奶…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去世的?”

“去年因为癌症走的。”

“84岁...”徐朝来念出来数字的时候语气里觉得惋惜,感觉还是人去的还是太早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朝来在这个家只喜欢她和…窦棠婴。

“那奶奶去世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

“因为他们要抢走嬢嬢留给我的东西。段暮辞正在帮……”

“棠婴,”徐朝来猛地打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窦棠婴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哦?有故事。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语调却更显刻意,“我那位当律师的‘好侄子’,正在打理嬢嬢留给我的那一份遗产。”

徐朝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噩梦,脸上是恶心又阴鸷的表情,他厌恶般地向后倒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律师……”徐朝来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

啤酒见底了。窦棠婴起身想去楼下再买几瓶...徐朝来叫住了他:

“棠婴……”

“叫小叔。”窦棠婴纠正得极快,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徐朝来笑出了声——窦棠婴还比自己小三岁,却是长辈与他。

窦棠婴刚拉开门,就险些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

他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一双有些闪躲的眼睛。

让他始料未及的多吉雅站在门外走廊,头上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边,也放大了他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我走错楼层了。”男人生硬地解释,脚步却是一动不动。

窦棠婴倚着门框,轻轻笑了。他没拆穿,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散了——看这家伙这副样子,比酒精上头。

“这样啊。”他懒懒应道,转身作势要回房。

“诶,”衣袖被轻轻拉住,丝绸的料子滑得差点抓不住,“你出来干什么?”

“哼。”窦棠婴不过是想进去拿件外套。房间里,徐朝来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显然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

“你去哪?”出来后多吉雅急忙跟上来,语气有些紧张。

“买酒。”

“我去吧。”

“不要。”

“店家说藏语,你听不懂。”

“我就买瓶酒。”

“外面冷。”

“我穿够了。”

“你头发还没擦。”

“多吉雅,”窦棠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有点啰嗦了。”

这种不明不白、忽近忽远的好,让人心慌。窦棠婴想,得治治他这毛病。

“还有,”他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并没原谅你。”

最终,窦棠婴还是吹干了头发才出门的,他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就走进了日喀则的夜风里。

多吉雅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风雨已歇,夏夜的气息温润。窦棠婴提着叮当作响的塑料袋,走过这座后藏古城的街道。

“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

窦棠婴蹲在路边灯下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观察这座城市,这个城市路名很多都是以其他城市名字命名的,比如他头上的路牌叫青岛路。

多吉雅也跟着蹲了下来,指向远处一片沉静的轮廓:“那是扎什伦布寺。”

又指向一条路:“那里过去就回拉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前年,上师受邀观摩班禅的‘嘎钦’学位答辩,我随行来过。辩经场里坐满了各寺经师,很庄严。”

窦棠婴望着他侧脸被月光勾勒出的沉静轮廓,那双望向远山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触碰不到的、近乎神性的向往。

此刻,他的心脏像被冰凉的指尖骤然捏紧一瞬!酸涩的钝痛弥漫开来,窦棠婴打开了酒——多吉雅心里那座圣山,他终究无法跨越。

他想挪开视线,起身的瞬间,小腿却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整条腿瞬间麻得失了知觉。“嘶……”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多吉雅回过神,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低伏的宽阔肩背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给我个机会,原谅我,好不好?”

窦棠婴推开了他,一步一趑趄走回去也不要他背,无奈的多吉雅提着酒袋走在他身后。

夜风拂过,远处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尊静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旅人来来往往。

窦棠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前一后,他们的影子覆在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想回家吗,棠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啊?”窦棠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之间,是一柱路灯。

“你想让我回家,我还以为你想家了。”多吉雅继续说,朝前的脚步未停。

“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窦棠婴眼看他来,也怕某些情绪泄露,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又不是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后仿佛能看见远处隐约的雪山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渴望,“因为你有家啊,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啊。”窦棠婴答得很快,整个人始终置于昏暗中。手中握紧了酒瓶,只因他只有酒。

窦棠婴垂眸看着他的影子覆在自己鞋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被人笃定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吉雅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知道,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知道害怕吗?”

“你离开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熟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

“多…多吉雅!!!!”窦棠婴一瞬间惊恐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只能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眼泪没有了。

疯子…原来多吉雅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多吉雅我…我头晕!”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日喀则街头,在昏黄的光圈里,像两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童,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旋转!世界在他们周围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带,头顶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倾倒、流转。

“你看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的多吉雅在风与旋转的间隙里大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天!”窦棠婴被转得头晕目眩,本能地回答。可是他嘴角带笑,并非他本意,而是看天旋转嘴角就是会上扬,是不是因为这样,上帝以为人类都是无忧无虑的?

“还有呢!”

“黑暗!星星…屋檐…经幡……”视野在旋转中破碎又重组,什么都像幻觉,又什么都无比真实地掠过。

“还有——”

多吉雅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多吉雅扶住窦棠婴的肩膀稳住身体,耳畔是血液冲刷的嗡鸣和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

“还有什么?”多吉雅笑着十分明亮,仿佛把某处照亮。

脑海仍在快速旋转,眼前昏昏绕绕,但多吉雅也尚未恢复清醒的脸在近在咫尺的月光下迷离,却亮得惊人。

窦棠婴仰起头,看着多吉雅的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划破了夜的沉郁。

“还有你!!!”

远处寺庙,那悠长而苍凉的法号声就在此刻恰好响起。

窦棠婴的笑声渐歇,两人依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温热。

“棠婴木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旋转后的微喘和一种奇异的温柔,“我阿妈很喜欢在山坡上转圈看天,晕了就倒在山坡上,她说转圈的那一小会儿,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从视线里看到的从来不是天,也不是黑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窦棠婴的胸口,又点点自己的。

“是我们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汗湿的额发。窦棠婴的目光清亮如洗,仿佛刚才那阵疯狂的旋转,甩掉了所有沉重。

“人生不是一条非要奔向某个地方的线……我们怎么到妈妈肚子里的没有源头,我们的死亡也没有终点。”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法号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既是‘点’。”

他顿了顿,握着窦棠婴的手微微用力,像要确认某种存在。

“又是一个圆。起点是我们,终点也是我们。所谓的归属……?”

多吉雅凝视着这双明亮的眼眸,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们始终,都站在自己人生的正中央。”

“这里,就是全部了。”

话音落下,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们,远处隐秘的法号余音在夜风中飘散。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上,那混合着孩童般天真与近乎神性洞察的笑容,“轰”地一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空洞,撞开了一丝裂缝。

这旋转后的眩晕和滚烫的话语流进填满,

他,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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