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倒计时第十五天。
窦棠婴把自己活成了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却前所未有地自在快乐。
排舞室里,他和舞群一起反复打磨每一个动作,汗水浸透一件又一件T恤;编曲棚里,他和制作人逐轨推敲,把那些在西藏路上录下的风声、雨声、经幡声,小心翼翼地嵌进编曲的缝隙里;工作室的灯总是亮到凌晨,他在手绘板上涂涂改改,直到vcr要敲定时才最终定下演唱会的logo。
他亲手写下“雪山共眠计划”作为演唱会的主题名字。
深夜,窦棠婴结束排练后独自一人来到体育馆。
独自一人坐在体育馆最高处的最后一排,从最高处俯瞰整个场地。
凌晨两点半总控室依旧忙碌着。
灯光师在辛苦调试,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当斑斓的光束在空旷的场馆内游走、交错、碰撞,看着自己和团队沟通设计的舞台效果陆陆续续建成,巨大的冰裂纹屏幕、模拟雪崩的投影、缓缓而降的飞鸟与幡矩阵、以及四面台上的巍峨矗立的雪山——舞台此刻还只是雏形,但他已经能看见,当它们全部亮起时,会是怎样的震撼。
窦棠婴拉低帽檐,悄咪咪地哭了。他觉得一切都好不真实,这场梦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在梦中还骂过自己痴心妄想。
手机震动,是多吉雅发来的照片:希夏邦马的星空,银河横亘如流淌的牛奶。配文说「我的ཚེ་གྲོགས།
今日随舒警官出行,追踪一伙自锡金经无人河谷、开鲁山口偷渡而来的走私者。我为向导,穿行山谷。一切平安,毫发未损。
我好想你。
想和你&@/:
“多吉雅!”
窦棠婴“啪”地合上手机,把脸埋在屏幕上耳根烧得通红,低声啐道:“最该抓起的人就是你!”
然后他举起手机,拍了张广阔的场馆,回复:“我也想你。”
多吉雅没再回复。但窦棠婴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照片,他会试图从这些空荡荡的座椅和静默的光束里读懂他的快乐。
连续通宵的第五天,窦棠婴发现了一个神奇的事情——
耳鸣真的不再。
哪怕在极度疲惫、极度专注的状态下,曾经那些日夜不休的嗡鸣声,真的也不再出现。
他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耳朵,夸了一句好样的。
他看向自己笃定着——
窦棠婴,因为你越来越好,所以耳朵也越来越好了。
彩排时,所有设备就位。他戴上耳返,走上舞台。
灯光全暗。音响静默。
然后,唱着歌的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嘉措奶奶说的,歌声是唱给自己的。
他的心干净,清晰,毫无干扰。
这一刻,他站在巨大的、黑暗的舞台中央,忽然想哭。
多吉雅说得对,他能听见自己。
他只需要听见自己。
然而,喜悦只持续到当天深夜。
他们发现一个致命问题:主音箱和麦克风之间存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延迟。人耳可能听不出,但对于需要踩准每一个节拍、配合全息投影和灯光变化的演出,几毫秒的延迟都足以毁掉一切。
这个问题,让窦棠婴当晚就没睡着。
三天以来,他顶着巨大的焦虑和压力与技术组开会,一遍遍测试、调整、推倒重来。他在休息室焦虑地来回踱步,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有给多吉雅发消息。
这是他自己的仗。
他要自己打完。
演唱会当天。
傍晚六点,场馆外人潮涌动。横幅、灯牌、应援棒,汇成一片光的海洋。
社交媒体上,关于今晚的讨论早已炸开锅。有期待的,有嘲讽的,有要举报的,有等着看笑话的,还有那些因性取向而幸灾乐祸的——他们等着看这位“脸比歌红”的偶像如何收官,又是如何愚弄粉丝圈钱。
窦棠婴在化妆室踱步,他已经一周没有收到吉雅的消息了,他联系了一切所有可以联系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多吉雅的下落!
“不可以哭哦。”茱莉亚看着他,这个美得要命的人正在为了爱情呼吸错乱。
“茱莉亚,多吉雅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在茱莉亚看来窦棠婴只是紧张过度才会这样胡思乱想。
事实上,窦棠婴现在紧张得全身发抖。高度紧绷,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脑海中只有多吉雅。
茱莉亚看出了他的紧张,这位金牌经纪人手指向高处说“你去看看外头。”
窦棠婴偷偷站在后台,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那黑压压的人群,是为他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多吉雅一定在这些爱你的人之中,你不用担心。”
窦棠婴眼眶一热。心里知道,他一定正在翘首以盼自己的登场。
“倒计时三分钟。”耳麦里传来导演的声音。
窦棠婴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褪去了所有的稚嫩和犹疑,只剩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转身,走向升降台。
全场灯光骤灭。
黑暗中,隐约的骚动,随后是逐渐统一的、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
升降台缓缓上升。
——3
巨大的冰裂纹屏幕亮起,投影出巍峨的皑皑雪峰。风雪音效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真的置身海拔八千米的极寒之地。
——2
舞台上空,经幡矩阵缓缓降下,山鸟在干冰制造的云雾中飞翔。全息投影的星子开始坠落,一场永不停歇的流星雨开始。
——1
窦棠婴,从舞台正中央,从万束光芒汇聚之处,缓缓升起。
他站在雪山之巅,身后是翻涌的云海,脚下是模拟的冰裂缝隙。全场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但在他耳返里,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四五万人等待自己的场面,四面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细微的怯场无处遁形。
他抬起手,全场瞬间安静。
“恭喜所有的攀登者,”窦棠婴的声音透过顶级音响系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清晰、沉稳、充满力量,“成功登顶雪山。”
屏幕上,他的身影与虚拟的雪山融为一体,他站在四面台的雪山上,仿佛真的站在世界之巅。
“这座山,名为‘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为他而来的面孔,眼底有光在闪烁。
“今夜,没有风雪,只有彼此。”
他的手轻轻抬起,指向那漫天的星光投影。
“让我们卸下所有行囊,在这座洁白的雪山上——”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属于胜利者的、如释重负又无比骄傲的笑容。
“做个好梦!”
话音落下的一瞬——
音乐炸裂!灯光迸发!全场沸腾!
屏幕上,巨大的logo“雪山共眠计划”如冰崩般碎裂,又重组为万千流火,倾泻而下。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观众,面向乐手,点了点头。
第一个音符落下。
是风声。
是他在G562国道录下的风声,他想要一种命运感,所以经过频谱转化,经过编曲重新解构,用清澈的钢琴单音完成。
现场的音响系统无比精准地还原了每一丝摩擦感、每一道起伏。
他唱出第一句。
写下这首歌是从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车窗玻璃偷偷描摹多吉雅侧脸的午后开始的。
他唱他们走过的路,山南、日喀则、羌塘、陈塘,风、花、雪、月。
他的声音在高音区微微裂开一道细纹,像冰湖上第一道春痕。
台下没有人说话。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笑话的,举着手机准备截崩坏瞬间的——所有人都静止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两亿时,第一首歌编曲进入最后一段。
他把这些碎片全部放进歌里。
这不是一首歌。这是一封公开的情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睁开眼。
台下没有掌声。无关冷场,是所有人——安保、乐手、舞台侧幕的工作人员——都忘了反应。
三秒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出一声嘶吼:“樾棠——!”
掌声如山崩,呼喊如雷鸣。
社交平台彻底瘫痪。
#樾棠封神#空降热搜第一。
而身处体育馆的他,此刻平静地只是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握在手里,像一个战士拔剑立身风暴之中,处变不惊。
然后他对着台下寻找那抹熟悉身影,对着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但一定在看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南方的飞鸟注定飞越山川河流奔赴向你。”
————
希夏邦马峰北麓,海拔五千三百米,未勘测无人区。
多吉雅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身边是美如梦的杜鹃花丛,他把呼吸压得极低。他的右手握着一截削尖的木棍——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左臂从肩胛到肘部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黑痂,在衣服上拖出长长的、不规则的痕迹。
他和舒云缙在“睡佛处”截住了那伙跨境盗猎者。对方五人,持有两支改制猎枪、一把仿制手枪。
他把他们逼进了一处废弃的牧羊洞穴。
僵持。
对方的信号被舒云缙上车前启动的干扰器压制,无法呼叫同伙。他们也出不来,除非击倒守在洞外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是多吉雅。
血拼之后所有犯罪嫌疑人当场抓获,行动成功!
与此同时,多吉雅的左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失血让他的体温正在缓慢流失。
而舒云缙也在追逐中绊进暗沟,摔断了三根肋骨,随后被两名干员抬下山送医。
此刻他趴在岩石上,感受血液从体内不停流向体外,自己越来越空虚,越来越冷…
眼皮越来越重,风雪犹如阿妈的体温罩盖在他的身上,多吉雅却要拼命爬起!
他要亲口告诉那个人——
不是每一颗星星都需要被亿万人仰望。只要有一双眼睛,在它坠落时没有移开,在它黯淡时仍在等待,那它就永远有勇气,重新亮起。他的星星,曾经黯淡过,曾经坠落过,曾经躲在尘世的喧嚣里,被质疑过、被嘲笑过、被定义成一颗不该发光的黯淡尘砾。
但天空总有倾斜时,它会在亿万人的注视下,重新升上夜空。
所以他要爬起!
他必须爬起来!
他的爱人还在远方等他…
可是…眼前一片漆黑,
他…任青在天上吗?
多吉雅的视线像被海水灌溉,视线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再也不能送花献佛。
「“元吉雅!我们在班里给你搞一个联欢会,走啊!我带你去!”开学后一起打球的几个同学忽然围住吉雅,十分殷勤热情道。多吉雅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回到了班上…
回来时,班里几个同学站在讲台上,屏幕上涂涂画画了很多东西…花里胡哨,眼花缭乱。
手中始终转动的篮球忽然停了下来…
他环视一周,班里绝大多数同学低着头窃笑,幸灾乐祸地旁观着交头接耳,那几个人站在讲台上喊道“欢迎元吉雅同学!”
他们说屏幕上写着的都是同学们对他的祝福语…
多吉雅是藏汉混血…
他不是不会汉字的傻子…
放眼看去,
屏幕上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和难以启齿的辱骂…
多吉雅看见同学们还很配合地热烈鼓掌,欢乐叫好…垂下头无语地笑了的那一瞬间,正想把篮球往他们身上砸时!
一个庞大的身躯挡在了他的面前,多吉雅一怔!大家也都愣住…场面突然因为这个不速之客凝滞了一瞬间…
他们没邀请窦棠婴留下。而窦棠婴放学后不知道为什么,返回了教室。
多吉雅看着这个矮胖的同学对上所有人扫兴的目光,却视若无睹地走上讲台直接关掉了屏幕…
擦掉黑板后,转身当着同学的面只说了一句:
“吉雅,放学了。嬢嬢让我带你回家。”
他也是被霸凌的人,可是白白胖胖的这个男孩却笑得很可爱,粉粉嫩嫩好像阿妈画的水蜜桃…」
不知道空间也不知道时间,多吉雅醒来时整个人很空,阳光从窗就那么直直射在自己身体上,好像透了又好像空了。
“牧念…”
多吉雅没想到自己幻听的第一句居然是小罗布,他凝望着窗想的却是窦棠婴,演唱会是不是结束了?他会不会很担心自己?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多吉雅满脑子只有窦棠婴
但为什么…
“牧念。”
耳边只有小罗布…
多吉雅压根想象不到居然会在边境遇到上师和小罗布,他们沿着喜马拉雅山脉而上,打算前往冈仁波齐。
小罗布比以前更黑了,牙齿更白了,眼睛垂着失落下巴托在床边,他穿上了红袍,等着他的牧念起床。
多吉雅看着一坨红趴在自己床边,他先是用指头点了点小罗布的身体然后慢慢坐起时扯到自己的伤口他忍痛坐好,开口第一句…
“你有没有看到阿久?”
“今天几号了?”
“他有没有给我打电话?”
小罗布想到了当初…他推理出了——牧念舍不得阿久。
当多吉雅得知自己昏迷一周后,当他拿到手机从上师禅房出来时,他就顾不上一切去奔向窦棠婴!
“去吧孩子。”
还好,他赶上了。
体育馆门口人山人海,全是世界各地奔赴而来看他的人。多么有幸,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多吉雅路过一个小摊时,他被一样东西深深吸引,此刻摊主还正在和别人交换无料,素不相识的几人通过一包小小的物品和同样喜欢的一个人迅速有了联结。多吉雅看着展示架上的一个小物件一时痴迷了眼。
“这是拼豆...”姑娘和别人聊完后回来招呼多吉雅,结果话没说完,她便认出了多吉雅..自己的偶像公然出柜,那个被所有粉丝又祝福又怨恨的“嫂子”就在自己面前啊。
她,没了声音。她不知道她应该面对这个人应该是什么态度,只是眼眶有些发酸而已。
“这是拼豆。”
她又重复了一遍。
多吉雅拿在手里,是窦棠婴和他炫耀过的龙猫。可爱的随着风摇摇晃晃。
“多少钱?”
多吉雅想要买下它。
姑娘摇了摇头...她庆幸自己带着口罩,她捏了捏鼻梁上的口罩,整理好心情后说道:
“我们不卖,只是大家约定了一起交换。你有什么可以和我换的?”
多吉雅不知道这些规矩...他正要说什么时,姑娘开口道:“帮我们和樾棠转达,我们真的很喜欢他,希望他幸福。希望别累着自己的同时,最好一年一张专辑。”姑娘半开玩笑,把这个小物件送给了多吉雅。
“我们爱他,不比你少。”
多吉雅解下了自己的红珊瑚耳坠,然后带上了这个可爱的不符合他气场的卡通耳环,可是所有人都很满意。
入场后多吉雅坐在内场某处,他的身边是林连珂,拿着应援棒的她看上去很憔悴,但看见多吉雅时她还是勉强笑了出来。
“好久不见啊。”她说道。像是故事里的人抽身而来,恍惚着人世间的时光,这段时间她好像经历了什么苦楚。
“好久不见。”
说着,演唱会开始了
看着爱人在台上为他的梦想付出一切时,这一刻的明亮,月亮避之不及,太阳不过二等。他仰望的星星从来只有这一颗。
窦棠婴唱到最后一首未公开未收录曲之前,他很紧张...每一首的开始他都害怕噩梦重现,每一刻心跳都在失序地跳动...
这一刻…
「心乱时,向低处看。」脑海里出现一个声音……
于是窦棠婴看向雪山之下…那里恰好昂头一人,他犹如仰望自己星月一样,看着自己……
他安静地坐在舞台边笑了,对着全场几万名粉红色的应援灯光,他仿佛置身春日花海,他说到:“有个人和我说,没有人可以天天快乐,因此它很宝贵。你因为太珍惜而苦恼,这不是坏事。所以只要让自己感到快乐幸福的日子,都可以是自己的出生日。”
“所以……”
窦棠婴闭上了眼睛……声音一出,前奏跟进:
「岁岁芳芳三万六花不落
你啊你年年福爱命无祸
你啊你啊
生日快乐
愿你脚步无惰踏上自己的长路充满花朵
你啊你啊
生日快乐
愿你理想不锈拥有自己的人生充满花朵
生日快乐
你拥有的爱天地不止也包括
你拥有的海星辰任由你掌舵
亲爱的生日快乐呀
岁月无忧此生快乐爱不愁
日升月落
天晴地阔
今年你已实现对自己的许多承诺
祝你生日快乐。」
一曲结束,全场静默的一瞬间雷鸣轰动!这首是樾棠首次公开演唱的未发行曲目!
窦棠婴坐在舞台边环顾一圈体育场里四万五千人。
“我祝你们,生日快乐……”
祝大家,每日快乐。
每个人,生日快乐。
要记得,自己就是自己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