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伊图兰的视线停留在那张布满烧伤, 血肉模糊的手心上,那只手一直在颤抖,可却仍旧执拗地朝自己张开。
就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稻草, 也像疯子最后那一根理智的线。
这是对自己下达的最后通牒。
“当爆炸响起的那一刻,无数军雌沦陷火光的那一刻, 我们两个家族早就不死不休了,你居然还认为我是你的雄主, 就没有考虑过以旦家族......”
烈生宁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突然朝前趔趄走来,脚下晕开红色的血迹,嘶吼道:
“那就让这该死的家族见鬼去吧!”
他一边流血,一边恶狠狠道:
“我说最后一次,过来,”
“所有事情我会解决。”
身后的星舰里,无数科帝家族的军雌不知何时已呈包围之势, 他们举起手中的光能枪,枪口密密麻麻对准下面的烈生宁。
传来十几道冰冷清脆的机械碰撞声。
可烈生宁视若无物, 只紧紧盯着那只面色冷漠到苍白的雄虫。
伊图兰的眼皮疯狂跳动, 就在身后的星舰都响起缓慢的脚步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速度阻止烈生宁的行为。
起码不能让哥哥伊厄兰出来解决,烈生宁必死无疑。
“够了!”
清冷的声音加重道:
“烈生宁,别像只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什么誓言, 什么承诺, 什么雄主,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烈生宁蹒跚向前的脚步停顿,双脚就像被钉子钉在原地。
伊图兰黑眸冷峻无光,本就冷白的肤色此刻越发如冰, 就像一尊无情无欲的冰冷雕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居高临下道:
“我们之间的婚约,本来就是家族联姻,我是为了家族才娶你的,别把自己当成真爱了,你不是三岁看童话的虫崽了,不觉得可笑吗?”
雄虫唇色苍白,牙齿打颤,细碎作响:
“烈生宁,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伊图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着那双汹涌沉郁的赤金虫瞳,一字一句嘲讽道: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雄虫血液里蕴含信息素因子,不然......”他顿了顿,“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发。情的?”
这句话宛如刀子扎心,但这不过只开了一个头。
有的时候言语如刀,一句话就能杀死一颗心。
更何况伊图兰深知自己过往所行,不止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能成为审判自己的罪名,只不过如今,凌迟的是另一只虫。
伊图兰摸向后脖颈,淡淡道:
“还有我脖子上的伤疤,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我小的时候落下的伤。”
“就在两个月前,当我得知家族联姻的计划的时候,你过往所有的经历、信息分析早就摆在我的书桌上。”
“我知道你的桀骜不驯,性情嚣张,你的自负自大,目空一切,这样的你根本不会接受一只陌生雄虫的标记,或者说你心底的强者本能,就不允许你臣服弱小脆弱的雄虫。”
“所以我专门针对你的性格、喜好,提前设计好了一切。”
“这腺体的伤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就是为了削弱你的心防,如果你能对我产生一丝丝怜惜就更好了,不出所料的是,你还真的相信我了。”
伊图兰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可他过往的微笑温柔和煦,如沐春风,现在的笑则如九天冰雪,寒冷彻骨。
那双盛着淡淡星子的眸子,此刻黑沉如井,居高临下,漠视一切,所有情感藏在深不可见的地方。
“沙海那次,我也是故意受伤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对我到底有多在意,有几分真心,而情感在生死面前,往往会袒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这一切不出我所料,不,或者说超乎我的预估,我没想到你——在黑暗和厮杀中登顶的黑暗家族家主,居然这么容易就喜欢上我,”
“怎么,你没见过雄虫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嘲讽。
这是诛心之语,将烈生宁的尊严和真心都践踏到了泥里。
“说完了吗?”烈生宁从齿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站在原地,眸光漆黑如云,浑身笼罩一层阴暗的军雌,就这么冷冷看着,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一刻,伊图兰无法判断,对方是早已知道这些事情对此毫不惊讶,还是根本毫不在乎。
两道眸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半空中交汇,一道双目赤红、压抑着疯狂,一道漆黑无光、无情冷漠。
此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离了几秒。
下一秒,烈生宁忽然浑身暴起,身体一度出现了半虫化,裸露的右手臂上出现赤色染血的虫甲,瞳孔束成残忍的线。
一只虫爪张开,就要朝伊图兰抓来。
科帝家族的军雌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就朝半空中的烈生宁开枪。
清脆的光能枪响起,射出无数条彩色的光线,能将军雌的身体射出无数个黑洞。
伊图兰瞳孔一缩,立刻调动精神力,抬手就对准烈生宁,轰出无心的精神光波,空气中产生古怪的音波。
烈生宁的身体就像被巨石砸中,重重落入地面,轰开一道三米的圆形凹陷,土石龟裂,灰尘弥漫。
而在这些灰尘里,所有军雌都没有注意到,在伊图兰精神力覆盖的范围内,那些光能枪射出的子弹轨迹发生了偏差,原本能打中军雌的子弹,都变得只是擦身而过,深入地面,形成无数弹坑。
伊图兰收回微微颤抖的手,嗓音冰冷道:
“好了,不要耽误撤离的时间!”
“我们走!”
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下方尘埃漂浮,响起一道隐隐疯狂的低哑嗓音:
“杀了我......”
烈生宁从地上爬起来,低低地笑了,癫狂道:
“杀了我,伊图兰!”
“你会后悔的......”
烈生宁浑身肌肉紧绷,每一寸都用力到生疼,直到现在,他早已分不清身体上的疼痛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雄虫的诛心之语。
隔着漂浮的尘埃,他抬眸死死看向远处那抹过于单薄,却如此绝情的身影。
赤红的眸子死死看着伊图兰的面庞,想要将他的脸刻入记忆最深处,带着恨意还有扭曲的爱。
伊图兰知道,或许此刻,他确实该听烈生宁的话,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彻底把对方得罪死了,按照对方的性子,虐杀自己泄愤十几次都不够。
那也不差这最后的一步了。
他用力取下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作利落地将戒指呈抛物线丢下去。
“这个还给你,”伊图兰指尖一空,右手握拳,却大声道:“我们从此再无干系。”
“不过30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烈生宁,或许你会很快就忘记这一切,”
“如果可以,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
“但你若非要寻我报仇,以后见面,我们就是仇敌,生死不论。”
戒指落在地面,滚落一层尘埃,停在漆黑的鞋边。
伊图兰说完,看也不看下面的虫,转身就进了星舰,脚步带着几分匆忙,宛如身后有洪水猛兽,或者地狱饿鬼在追赶自己。
但他敏锐的精神力,分明感知得一清二楚,身后传来嘶哑的低笑。
“生死不论......”烈生宁笑着笑着,嘴角渗出血线,脸色涨红,唇色却惨白如纸,大笑道:“好一个生死不论......”
一股剧烈的爆炸般的刺痛从心脏传来。
烈生宁突然支撑不住身体,单膝跪地,捂着胸口,沙哑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渗入干裂焦黄的土地。
他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原本因为军雌强悍体制快速愈合止血的伤口,此刻突然就像控制不住的水闸,流淌着鲜活的血,染红大片衣服,染红身下的土地。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他用力朝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无情离去的飘渺背影,却抓了一个空。
“伊图兰......”
“不杀我,你真的会后悔的......”
真是好狠的心,
一次回头都不给他吗?
雄主......
“家主!”
“该死的,快护卫家主撤离!”
“保护家主!”
下方迟迟赶来的以旦家族的核心虫员,立刻在混战里,护卫着烈生宁撤离。
地面时不时还有几处隐蔽的感应弹药被动炸开。
对于一般军雌而言只是一些躁动,根本构不成杀伤力,雷声大雨点小,就像在故意做出巨大的动静,给别的虫看一样。
科帝家族一共11只星舰,快速划过天际,燃料燃烧到了极致,就像白昼流星冲出云层,彻底远离下方的火光和厮杀。
“戏演完了?”
当伊图兰进到星舰内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此刻却没有心情搭理坐在舷窗旁边,捧着一本硬皮书,姿态闲闲的雄虫,身体宛如提线木偶一般,朝斜对面的悬空椅重重坐下,浑身脱力,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垂落。
伊图兰擅长说谎,习惯伪装,可方才那些精心准备的话,却彻底掏空了他所有的精力和思路。
此刻脑袋里空空的,处于一种麻木抑制的状态。
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唯有心脏时不时传来细细的刺痛,呼吸很沉闷,像泡在酸水里。
伊厄兰·科帝一只手合上书,传来沉闷的声响,他抬眸认真端详着弟弟麻木失神到苍白的表情,嘴角不咸不淡扯动:
“有的时候,情感才是这世间是很残忍的东西。”
“不要告诉我,你爱上那只雌虫了?”
爱?
伊图兰僵直的瞳孔颤动几分,此刻才回神一般,答非所问道:
“哥哥,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这一刻,连他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下意识就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自己害死了伊厄兰爱的亚雌,所以对方也要让自己常常这种滋味。
伊厄兰膝盖交叠,将书随手丢在身旁的架子上,他看着伊图兰的眼睛,声音冷了一度:“报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嘲讽道:
“被我报复的虫此刻已经一轮投胎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带上脑子和我说话。”
伊图兰的手肘抵在膝盖,双手交叉撑着额头,神情被黑发隐没,只能窥见苍白的下巴、挺直精致的鼻梁,鼻翼有一小片剪影,随着光线变化。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抬眸的时候,冷静了不少:
“抱歉,哥哥,是我失言了。”
冷静下来后,伊图兰知道,这不是哥哥伊厄兰的报复。
虽然,这次两大家族合作,哥哥伊厄兰确实充当了不少推动的觉得,自己也确实作为一枚特殊的棋子。
但最关键的两个地方,就能得出这绝不是伊厄兰的报复,顺势而为是有,但蓄谋已久,绝不可能。
首先,漂浮星的轨迹,自古没有规则,茫茫漆黑宇宙里就像一颗想飘哪飘哪的漂流瓶,谁也无法预测。
其次,这次晚宴爆炸,伊厄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清算家族里的老虫子,至于牵连以旦家族,估计和帝国那边的风向有关。
最后,伊厄兰控制不了伊图兰的情绪。
伊图兰其实已经隐隐有了成熟的推测:
“所以,你得到了帝国那边的支持,是帝国让你覆灭以旦家族的,因为黑岩监狱三百年前的隐秘真相。”
“黑岩监狱,以旦家族的存在,就像一块不断散发漆黑恶臭的霉斑,无时无刻提醒帝国那段不能见光的历史。”
虫族的生命线,三百年正值青壮年,那些过去被诬陷关押的虫肯定还有不少存活。
帝国只怕想要清剿乐瑟星好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而这颗蕴含纷附矿石,恰好距离乐瑟星和科帝家族驻地星的漂浮无名星,无疑是最好的天降良机!
伊图兰微微握拢冰凉的手,黑眸暗淡,问道:
“以旦家族......会怎么样?”
伊厄兰收回视线,看向舷窗外早已昏暗的天色,“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了。”
嗯,
没关系了。
以旦家族、烈生宁·以旦,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路是自己走的,永远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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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2更吧,昨天忘发了我想快点把这个世界写完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