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有为案二审的通知下来了。
由于这件事近在眼前,比庄萩言自己的案子要着急些,他和陆宸一到东胜律所就优先和何杉珊同步了该案的细节。
何杉珊是个很干练的女性Alpha,气场十足,哪怕面对不苟言笑的总指挥官陆宸也很坦然。
她分享了自己查到的一些情况:“那天萩言跟我说了乔东的特殊取向之后,我便判断他很有可能是被人做局了,那么去那个地方就未必是去消费的。我借此诈了下本案中的几个关系人,掌握了部分情况。”
说着,她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照片。
“首先,那个非法情色场所里所有从业者都是Omega,且外观上就是一个普通小区,存在误入或者只是去探访朋友的可能性,警方在一审中也并未拿出证明谢有为付费购买服务和实施行为的直接证据。”
庄萩言找到拍摄小区外观的照片着重看了一下,照片中确实看不出来这个一栋经营非法勾当的楼。
何杉珊接着说:“其次,我查到谢有为当天从这栋楼离开后直接回了租住的公寓,路上只花费不到15分钟,照理如果发生了性行为,他的Alpha信息素味道还来不及消散,而他当天回家路上打车遇到的司机、到公寓时迎面遇到过的公寓管理员、隔壁室友,都没有闻到他的味道,也没看到他使用阻隔贴。”
庄萩言思索着点了点头,道:“那么按现在掌握的信息,基本能够肯定他是被冤的了吧?”
“是的。不过关于那天你提出的当庭要求做检测的建议,出于为个人隐私考虑,我觉得暂时不要这么做。我得到的证据已经足够驳回原告即可。”
庄萩言有点诧异:“可是珊姐,特殊腺体取向又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何杉珊果断地道:“那你想乔东为什么瞒到现在才说呢?且他说了你就信吗?我们现在见不到谢有为本人,有更稳妥的辩护方式,就不必做多余的事。”
“可是这样谢有为哪怕无罪释放也很难回警部厅了啊。”
“他本来就回不去了。”
庄萩言听懂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许多现实困境。
给谢有为做局的很有可能就是警部厅的人,他已经不可能再在警部厅系统里待下去,哪怕为自保,案子结案后他也只能选择离开。
而乔东应该是有许多顾虑,这么晚才提供了这份情书影印件,且他提供的情书并不能真正证明什么,甚至是为了保谢有为伪造出来的都说不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他不该一厢情愿。
他确认道:“那珊姐,虽然很难为他彻底洗清冤屈,不过还是可以利用当前掌握的证据,证明原指控证据不足吧?这能确保他无罪释放吗?”
“我保证办到。”何杉珊答应。
末了,她看看庄萩言,又补充了句:“你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如果确有需要,我们得先想办法确定乔东所言属实,再当庭要求腺体取向检测。”
庄萩言轻叹了口气。能有个无罪释放的结果,或许对谢有为来说已经足够。
“谢谢,麻烦你帮忙接了这个案子,辩护材料我回去再改改……”
“不用啦,这该是我的工作才对,”何杉珊手里的笔一转,忍不住笑他,“这案子对方找的是方佑,又不是你,你要给自己上这么重的心理负担做什么?”
庄萩言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又转头找方佑:“唉,说起来,方佑人呢?”
“有个案子结案耽误了点时间,他刚给我发消息说快到了。”
“好吧。”
何杉珊说完了自己手头的案子,顿时表情轻松起来,打趣地看了眼陆宸,问:“我好像是第一回见陆指挥官本人嘛?”
庄萩言局促地转头望去。
陆宸倒没什么表情,颔首道:“是。”
“你以前那么忙,做指挥官反而有空了,挺好。”何杉珊说着,点了点茶杯,“喝茶,我今天可是自掏腰包,特意买了萩言爱喝的。”
陆宸的目光朝桌上看了眼,拿起自己的茶杯来喝了口。
他少见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抱歉我没太研究茶叶,请问这是什么茶?”
何杉珊看着庄萩言尴尬的模样,笑眯眯道:“这是品质最顶的一批明前龙井。”
陆宸放下茶杯,点头:“谢谢,我记下了。”
庄萩言小声道:“我其实也……很久没喝茶了,没那么讲究了。”
他以前爱穷讲究许多小事,这几年把这些臭毛病都治好了,倒觉得简单务实的生活方式也很不错。
就像陆宸这样。
不过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陆宸的直接和无畏,只是努力面对那些一直以来逃避的真相,哪怕是直面痛苦,他也觉得心里正在卸下枷锁,是件好事。
等了会儿,方佑回来,又叫了律所里几人一起来。
“萩言,当年案发的时候其实我们也有做调查,那天你给了我嫌疑人名单,这几天我们翻出一些过去的档案,做了些梳理,给你提供下参考。”
庄萩言立刻感激道:“好。”
“信息有点多,我们一个个来。随行翻译骆秋江,女性Beta,在联邦境内算是很有资历的外交翻译官,有官方身份。不过当天也有人反应,说她的一部分翻译内容有误,甚至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我把当时做的采访稿都影印一份留给你,具体你可以看看。”
“好的。”
“死者带来的护工马季,崇国人,男,他有专业药理知识的同时还很能打,死者当晚用餐前他曾检查过死者的食物,还给死者吃过药。还有一个额外的情况,是我们这次发现的,在那次和谈失败后不知为何,他还保持着定期来这个国家的频率,说是看望什么人,但他在这没有亲戚。
“联邦报的记者朱玦,男性Beta,是个为抓新闻不计代价的人,业内口碑不怎么样。听说那次去晚宴内厅采访的名额原本是别人的,他想办法抢了去。在前年年末,他因涉嫌挑起对立、制造争端被判刑,不过现在已经保释出狱,而且有人接济他。
“另一个和死者同行的崇国老外交官鲁穆钦年纪很大了,他倒是经常出现在崇国各种外交场合,脸不算陌生,但我们对他掌握的信息不多。看上去,他是个奉命行事、没有私心的老派政治家,在对我国战事上态度大体是主和派。
“最后一个嫌疑人,是内厅负责安保的保镖,也是联邦特工,莫礼。我个人判断这个人其实和本案死者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且有官方身份背书,虽然不认识,但他相对可信。”
陆宸说:“这些人里,随行翻译和特工都是联邦官方人员,我可以联系他们私下见个面。”
庄萩言记完笔记,抬头研究了下桌面上的资料,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当天内场开场前拍的宾客合影吗?”
方佑道:“是,我们从朱玦后续发表的报道里拷贝来的。”
庄萩言一个一个认人。
照片正中是他的父亲和爸爸,挽着手站在一起,对着镜头浅浅笑着。
左侧是骆秋江,她长得很有气质,看起来文静得有点冷淡。
站在她身边的是朱玦,个子不高,脸颊很瘦,看上去不怀好意的样子。
另一个外宾鲁穆钦白发苍苍,但精神奕奕,或许因为戴着老花镜,看起来没有死者秦明盛那种犀利的气场,反而斯文温和。
右侧是死者和他的护工站在一起,那个护工皮肤黝黑,身材健硕,不苟言笑。
站得离两人比较远的是联邦特工莫礼,从站姿就约莫看得出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军武人士。
他看完后,把照片还给了方佑。
方佑拿回照片时顿了下,试着问:“这张照片……你需要吗?可以给你。”
庄萩言又看了眼照片正中的两人,颇为怀念。不过他已经不再需要这些过去留给他的追思物品了。相比之下,他更想追寻真相。
“不用了,和案件材料放一块儿吧。”
“那好。”方佑拿回了照片。
此时陆宸忽然道:“方佑,你遭遇的事故我叫人在查,但是只能查到那个司机的情况,上次已经说过。之后我们想找出他背后的人,却一直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方佑摇摇头:“算啦,我猜也没那么好找。”
陆宸评价道:“看得出来,对方很谨慎,一点漏洞没留下。”
“这也正好说明我查的东西很要紧,我们猜测的方向也确实有料可挖。”
“对。”
“这事虽然现在没线索,不代表以后查深入了不会有连带出的。”
“反正我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站边上旁听的律所几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控诉起这件事来。
庄萩言在一旁听着,其实十分过意不去,但和老朋友们说些肉麻的话也实在说不出口,哪怕说了也多半会反被教训一顿。
但陆宸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心声,替他说了:“有这么多人愿意帮萩言,谢谢各位。”
何杉珊率先回道:“这话说的,总指挥官您不也是帮忙的人中一个嘛。”
“哈哈哈就是。”
大家玩笑起来。他们没管庄萩言遮遮掩掩、推脱解释的窘迫,陆宸也没有阻止的意思。一时间律所里氛围变得有些八卦。
一个年轻后辈有感而发:“我和庄律没有共事过,但之前我还没从学院毕业就惹了官司,那时候舆情也很严重,连我爸妈都不相信我,是庄律在那种情况下愿意帮我,我才没有背上罪名。现在你有麻烦,我也来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宸看了对方一眼,他还只是个实习律师,别着不同别人的银色身份牌,但已经很有一副律师的样子了,也是个未来的栋梁之材。
对方的话让庄萩言脸红了,也让他不禁回忆起过去的庄萩言。
陆宸自以为自己在学院时和庄萩言不熟,可回忆起来,却发现他的模样异常清晰。
他那时爱打网球,会不吃午饭,甚至在上午最后一节课时早退10分钟去打球。他大多时间会和方佑打双打,偶尔跟其他人。由于陆宸本就认识方佑,对两人一起打球的画面印象十分深刻。
他会在全校师生一起开教育大会的时候,在底下远远给朋友打信号灯,商量一会儿吃什么。被校长发现了,他也能耍嘴皮子糊弄过去。但校长罚他起来发言,他却立刻一脸认真地说起困扰大家的、很多人不敢提的一些教学安排上不人性化的地方。
庄萩言为这个实习律师的案子奔波时已经和他结婚,那时他虽然没太留意,也注意到庄萩言似乎格外忙碌。
不过哪怕再忙,庄萩言还是愿意陪他回老宅出席贺寿家宴,用心准备了贺礼,认真挑选了礼服,甚至特意跟自己做了形象搭配。
结果当晚家宴上并不愉快,他的家人像当初对他进行攻击那样,也把矛头对准了无辜的庄萩言。他那是第一次觉得对不起庄萩言,也第一次对家人表达了不满。
不过后来,他记得有个小辈给了庄萩言一盒糖,以示善意。庄萩言回家时,显得很高兴。
从过去到现在,庄萩言这个人的底色从没被改变。
他一直是个热心正直的人,也是个很容易满足的、简单的人。但陆宸也想为他备点他爱喝的明前龙井一类好物,满足他小小的喜欢。
闹哄哄地说笑间,方佑忽然想起了什么,打断众人,正色道:“唉唉,不开玩笑了,萩言,今天难得过来,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看。”
其他人听了都脸色一变,就连何杉珊也古怪了神情,带点责怪意味的瞪了方佑一眼。
方佑没理她,径直说:“我们之前不是翻了下旧档案嘛,发现当时我们去质疑负责调查你爸爸那个案子的警部厅有虐囚嫌疑,被驳回了。当时为了证明他们没有对你爸爸施暴,警部厅提供了一份完整录像,记录了你爸爸自杀前,在看守所里的影像。”
方佑观察了下庄萩言的脸色,见他没有很抗拒,反而比预想中沉着平静,便了然他已经真正走出阴霾,要向前去了。
他很替朋友高兴,便说:“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有这么一段影像的存在,如果需要,你可以看看。”
庄萩言脸上原本发烫的热度褪去了,但从老友们的关切中,留下了些勇气。
他认真思考后,说:“那给我看看吧,我想看。”
“好。”
他说着便要跟方佑走,这时候,陆宸抓握住了他的左手腕。
陆宸很有礼节,平时不怎么做冒昧的肢体接触,因此这一下倒是吓了庄萩言一跳。
“我陪你去。”陆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