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求解

离婚以后

老管家离开后已经夜深。

陆宸叫小何去打包了点宵夜,跟庄萩言坐在一起吃完了。

庄萩言在离婚以后始终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干脆散尽了家财。也因此,他度过了整整3年穷困日子。

在最初最难熬的那段时间里,他不好意思去找事务所的朋友们,也没有收入来源,一边拿着银行卡里剩下的不到一万块钱焦虑度日,一边无比动摇是否该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也许是父亲和爸爸对他的教育总要求他正直、坦诚、认真生活,他在责任心和耻辱感拉扯得自己最煎熬的时刻,也还是坚持了下来,没有走向自我毁灭。

而像今天这样,见了一些老朋友,饱餐了一顿宵夜,竟然也让他生出一股富足的错觉,好像可以说自己别无所求了。

庄萩言坐着发了会儿呆,才察觉陆宸在看他。

“那个……我想再去看一下管家写的东西。”他让管家留了宴会当天菜单和时间安排,之前只来得及扫上一眼,想再仔细看看。

陆宸顺手收拾了两人的碗筷:“你拿过来念念吧,我也参考一下。”

庄萩言便去拿来。

“前菜是豌豆黄、红枣羹、海参汤。正餐有白切鸡、粉蒸排骨、松鼠桂鱼、土豆牛筋煲、清蒸面包蟹、鸽子汤、蟹粉豆腐、油渣菜心。餐后甜品是芋圆西米甜汤和焦糖布丁。当晚的时间是在16:50左右完成了全部入场检查,从17点开始入席并上了前菜,半小时后开始撤前菜、上正餐,这里管家括了括号补充说后半程很多人开始起身敬酒、相互走动,19点左右上的甜品,19:20开始撤菜上酒,大家都开始交际,场面比较混乱。事发后,联邦中心派来的特工先做过简单调查,不过警方也很快赶到并接管现场,走之前所有人都经过了搜身。”

陆宸撸起袖子洗了碗盘,听他念完纸上内容,一时也没有接话。

庄萩言就有些不自信,忍不住问:“你觉得有可疑的地方吗?”

“暂时没听出来,都是些当天的基础情况,先记着吧。”

“嗯,好。”

陆宸拿起一块干净软布来擦拭手上的水,指节修长有力,小臂有些许凸显的筋络和肌肉线条。庄萩言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看了会,没发现空气突然沉闷了起来。

窗外像是在酝酿一次夏季的雨水,潮湿又闷热。

庄萩言觉得难得相处,搜肠刮肚想说些话,便提起:“方佑建议我找当时联邦配给父亲的警卫员,我试着联系了下,他说愿意来,但要等他忙完一个跟团保护任务。”

“他现在在做什么?”陆宸随口一问。

庄萩言默默垂下眼睑:“他当时被牵连革职后,就进了一家安保公司。真可惜,我记得他是个很认真负责、枪法极准的人,在警部学院里就很有名了,现在却在做保安。”

陆宸忙完了转过身,正视着他说:“那天方佑提到还有当时案发后警方的负责人可以问,不过可惜他退休了,我正派人联系。”

庄萩言拉回思绪:“争取能见一面吧。我想再联系一下事务所,找时间去一趟。”

陆宸便翻了下日历,手指轻点中间一天:“下周三我有空,陪你一起去。”

庄萩言原本想婉拒,但陆宸没有给机会,而是迅速又说起别的事:“谢有为的案子有新进展吗?”

庄萩言摇摇头。

他在搬来这边后又使用过一次传真,但乔东依旧没有回音,他甚至有点担心会不会被鸿山乡分属警部厅的其他人收到并破译。

而事务所那边,也收获甚少。

“珊姐说警方声称谢有为作为警察有专业能力,害怕见了律师会影响案件审理和法院判决,因此不给见面。见不到谢有为,我们就完全无从得知他到底做没做过,有什么隐情。”

陆宸淡淡问:“我去试试?”

“别了,这件事你没有介入的契机,小心打草惊蛇更不好。”

庄萩言趁着和他说话的时机向陆宸投去两眼。陆宸并不是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人,面对谢有为这个疑似嫖娼罪犯,或者是面对分属警部厅可能存在的内部问题,他都并不动情绪。

也对,他从家族的戕害、亲人的羞辱、战场血腥尸海和动荡的政局一路行至此刻,对这些阴暗面也都司空见惯。

因此,庄萩言才格外困惑,这次重逢后的陆宸为什么要帮他。

他曾经是律师,大学时老师、前辈都在教他如何成为一名把握正义与公平的法律人,为委托人寻求正确的判决是他的职业病。陆宸又是图什么呢?

他自问自己并不被陆宸重视,哪怕在过去婚姻存续期间,他们也连“朋友”都称不上。

且他们之间应该连信息素也非常不适配。陆宸陪他度过了几次易感期,却没有孩子,这在他那个等级的Alpha腺体加持下是很少见的情况。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后,庄萩言又被陆宸的目光捕获,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

只是他迅速本能低了头,就错开了。

陆宸倒也没有反对庄萩言的意见,只是表示:“那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再说。”

又道:“如果实在没有证据,也可能真相就是警部厅说的那样,你们尽力就好了,不要过分多想。”

庄萩言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以前让你少想这些,你也会说自己明白,又做不到。”陆宸忽然轻了语气,听上去有点责怪,又不算苛刻。

庄萩言愣了下。

陆宸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窗户上,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滑落过倒影在那上面的两人的脸。

他接着道:“你那时候不开心,除了我家里的环境外,应该还有几个委托人的案子结果不好的原因,这次不要再这样了。”

庄萩言呆在原地,许久没敢回答。

-

几天后,已经退休的老警部厅总长到访指挥官大楼。

这次谈话是陆宸主导。

老总长见到陆宸短暂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其实当时是有些许疑问的,但我那时是外派过来临时负责此事,和本地警部厅不熟悉,又事关前线和平的希望,种种原因许多事不能说。不过现在我退下来了,倒是可以稍微聊几句。”

“感谢。”陆宸十分简洁。

对方摆了摆手:“应该感谢你。当时秦明盛死了以后,联邦努力想把事态平息下去,却没办法,最后还是爆发了二阶段的卫国战争。你明明已经下火线,没歇多久又得再上战场。我知道你所在战区顶的是多大的压力,如果那时候你们没有守下来,甚至到最后摧毁了敌方一大批有生力量,联邦的未来不堪设想。”

陆宸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移回了案件。

“您刚才说有疑点?”

“不算什么疑点,只是我有一些问题还没来得及得到解答,案子就因为政局原因没法调查下去了。”

“您说。”

“当时我们被要求‘事关重大、不宜对外公布’,所以后续通告中很多细节都被隐去了。首先,庄裕外交官杀人后没有选择就近跳窗,反而特意冲进厨房再跳窗逃走,很不合理。”

庄萩言混沌的记忆中,慢慢浮现起他想要冲进内厅又被拦下时的事。

如总长所言,他父亲杀完人后,在周围一片惊叫和混乱的抓捕中,特意绕去了厨房。这么重要的一点他也忘记了,实在奇怪。

老总长见陆宸没有接话,便又接着说。

“另外,由于最初认为死者是被捅死的,凶器来源于宴会现场布置的仪式剑,加上死者特殊的身份地位,当场就没有做细致查验。不过为防止有共犯,我们检查了宾客衣物箱包,也搜了身,未发现任何异常。但几天后,我们收到来自现场内场保镖私下里的秘密告知,得知要查的是毒药AEX-3。那么,毒药从哪来的?”

庄萩言一惊:“是内场保镖说的?”

“就是联邦特派的特工莫礼。”

庄萩言这时忽然想起,在佣人们给他的名单里就有这个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抱歉,您继续说。”

老总长多看了他两眼,倒没提他尴尬的身份,继续说道:“可惜我们知道是中毒时,宾客的东西已经无法查了,用餐时的碗盘也都泡了水。不过当天正在喝的酒杯都还原封不动保存着,经查无任何异常。事发当时已经是饭后半个多小时,AEX-3是随服随发的剧毒,死者和庄裕单独谈了一两句话就不对劲了。而在他们之前,萩怜笙外交官敬过酒,再在那之前死者和我们本国的三个商人聊了天,那时翻译和记者就在旁边,没发现异常。你看,这事儿是不是怪得很?”

“你们没来得及跟庄外交官接触吧?”

“对,他在现场直接逃逸了,事后躲了2天,我们一直没找到,后又突然出现在码头,顺势就被警方包围并自杀了。他自杀时我们还并未掌握毒杀这一信息,因此错过了盘问的契机。”

陆宸提出:“我知道有一个护工带了药,死者饭前吃了。你们有印象吗?”

“哦,这个我们当场打开看过,是一种胶囊类的降压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后来说是中毒,我就怀疑过是否和胶囊药物有关,但我们去盘问那人时遭到了剧烈反抗,加上那时山雨欲来的特殊气氛,大家都不想战争再打下去,最后联邦压下了此事,不了了之。”

庄萩言不禁握紧拳头,没什么作用地花费了点力气,又只能松开。

他告诫自己冷静,找到更多疑点和线索,为父亲翻案的可能性就更高。

陆宸又问:“您知道是中毒后,再回想案发当天的现场,有没有什么古怪?”

“没了,不过我记得死者出血很多,现场格外混乱,不知道那位特工先生是如何判断出中毒来的。另外,也不能确定庄裕外交官杀人时,有没有看出来他中毒的事,因为死者脸上也全是血,看不出明显中毒迹象。”

说后面这番话时,老警部厅总长看了看庄萩言,意有所指。

庄萩言沉默良久,不过总长临走时,他还是开口感谢了对方。

客人走后,陆宸按住了他的肩膀,靠得很近。

“萩言,我会去联系联邦特工局要人,我们有机会接近真相。”

他像是要拿一件又一件要做的事,急急忙忙给庄萩言上发条,雪松味的信息素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

也许是受此影响,庄萩言莫名也低落起来。

但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在情绪里苦苦挣扎。比起过去,现在的他迟钝许多,可以忐忑但也坚定地面对过去。

他冲陆宸笑了笑,半开玩笑道:“原来你会担心我啊?”

“会的。”陆宸说得很快。

陆宸莫名又想起3年前他退役回家,迎接他的是半身鲜血的庄萩言,和那无助、涣散的眼神。

陆宸自知自己总是疲于奔命,在前线卖命时也没想过能活着回家,因此从没对庄萩言直白地表示过什么,以至于让他总生活在自我怀疑的不安中。

直到那次,他看着庄萩言割破腺体自残,他抱起他、咬腺体灌信息素想要救他、求医生治疗他。

一周后,庄萩言身体好转。

他去医院门口等着接他回家,却等来庄萩言主动提了离婚。

这么多年,他很想知道,庄萩言是不是一直在怨他,以及会不会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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