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阁里的比试没有点到即止, 向来都是生死之争。
影十四在影阁受训已经五年了,原本事不关己的态度却在楚洄那句能获自由后变成了全力以赴。
两道黑影骤然撞在一处,刃光交错, 带起刺耳的刮擦声。
楚洄的目光, 牢牢钉在影九身上, 紧跟着影九每一次剑锋的偏转, 每一次步法的变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影九知晓楚洄的想法,出手愈发迅捷, 力求一招制敌,震慑众人。
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影十四的长剑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喉间已抵上一点冰冷的剑尖。
在影阁, 失败就是死亡。
影十四神色黯淡,放弃了所有抵抗, 等待剑锋的穿喉。
可那要命的剑尖却倏然收回。
影九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 长剑悄无声息地垂落身侧, 剑尖点地,“你走吧。”
影十四难以置信地看向影九,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影九重重抱拳,转身退下比武台,身影迅速没入暗处。
楚洄盯着影九,铁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椅背,若有所思。
“还有谁想上?”见无人上前,楚洄提高了声音, 加重了筹码,“无论胜负,只要能上台,就能在下次考核中优先获得出阁的机会。”
出去,离开影阁,这是所有受训影卫的唯一奢求。
此话一出,数十道身影窜上比武台,拿起各自的看家武器,对准了影九。
影九看着那些陌生的,却不得不与自己针锋相对的脸,心中悲凉。
他们期待的出路与自由,不过是上位者用来交易的筹码。而他们就像一块垃圾一样,想送就送,想扔就扔。
他横剑在身,无惧愈发靠近的寒刃,反击了楚洄的话,“每个人都有机会,那不就是每个人都没有机会吗?难道你们真的相信,他会兑现今日的话吗?”
“这么多年来,每年能从影阁出去的只有五个人,你们是觉得,最遵循规矩的统领大人会因为你们上来挑战了我,就破坏这么多年的规矩,把你们每个人都放出去吗?”
寒刃停住了攻势,合围着影九的那几人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影九迎着日光,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看进每个人的心里,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只有推翻旧的规则,才会有新的规则,一味的顺从,只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楚洄起身,一边抚掌一边走来,“好极了,影九。”
“短短一年,你就有这样的魄力和见识,变化惊人。说真的,若不是你下了生死状,我都想收你做影阁的副统领了。”
方才还合围着影九的几人相互看了几眼,不约而同地退了下去。
影九对这些话无动于衷,他的视线落在楚洄腰上,那里,缠着一根令所有影卫都胆寒的鞭子。
九尾鞭。
九尾鞭是楚洄引以为傲的凶器。鞭柄上连接着九条鞭梢,每条鞭梢末端嵌入锋利的刀片,只要落到身上,就会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几乎所有影卫都吃过九尾鞭的苦,就连影九也不例外。
每次九尾鞭的甩开,就宣告了一场死亡。
宽阔燥热的比武台上,所有人都退到了台下,只剩下楚洄和影九两人。
楚洄解下九尾鞭的刹那,所有影卫都变了脸色,影三五更是,苦苦支撑的膝盖终于软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他绝望地摇了摇头,整张脸都变得黯淡。
如果赤手空拳跟楚洄搏斗还有一丝机会的话,九尾鞭在手的楚洄,就是无法战胜的。
鞭梢被甩在地上,倒映着刺目的天光,却带着透骨的凉意。
影九屏息凝神,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出去,他要活着见少宗主。
楚洄手腕一甩,九条鞭影齐齐而出,瞬间分裂,纠缠,角度极其刁钻地卷向影九。
长剑对上九尾鞭没有半点优势,只有不断贴近才有施展的空间,但楚洄怎么可能给影九机会,不断拉长距离,消耗着影九的体力。
每一次的鞭影挥动,影九都要格挡九下。密集的鞭影让他左支右绌,额边滚下大颗的汗珠。
几次的交手,楚洄基本已经摸清楚了影九的招式,每一下都朝着影九的薄弱点打去。
影九的身形逐渐凝滞,开始在鞭网中艰难腾挪,手臂早被鞭梢划开血口,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半柱香后,楚洄寻到了影九的破绽,九条鞭梢骤然聚成一条,狠狠劈向影九的胸口。
影九被恐怖的重力抛开,摔在石台边缘,涌出的鲜血瞬间在地面汇成了一小滩。
挂着的平安锁被锋利的刀刃划断,从领口处掉了出来。
楚洄信步走来,视线落在影九惨白的脸上,俯身捡起了那块沾着血迹的平安锁。
白玉质地的平安锁,价值连城,一看就不是一个影卫能拥有的东西。
他细细端详着这块做工精致的白玉,翻了过来。
几个端方整洁的字吸引了楚洄的注意,他一字字地念道:“蔺、辞、玖。”
“这是你吗?影九?”
影九紧紧盯着那块平安锁,满心焦灼,撑着身体想要去够,却被楚洄踹开。
日光打在白玉上,触手依旧温凉,当真是用心的宝物。
莫名的嫉妒涌上心头,楚洄故作惊讶,“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不仅被少宗主赐了名,还跟了‘蔺’这个姓,你的主上,当真是器重你。”
楚洄高高吊起那块平安锁,拇指抹过锁上血迹,惋惜地叹了声,“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块玉,马上就得碎了。”
影九咬紧牙关,硬是用剑撑地,摇摇晃晃地,一点点把自己拔了起来。
他抬手,狠狠擦掉嘴角的血沫,胸膛剧烈起伏,“我的东西,还给我。”
“还?”楚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收紧手心,平安锁在内力的催动下化为了齑粉,“我拿到的东西,就没有还的道理。”
粉末顺着楚洄的指缝流下,像一盆火,倒在了影九的眼里。
那是主上给自己的第一件礼物,是主上给他的定情信物。
他连洗澡都不舍得取下的平安锁,睡觉时都要紧紧握住的平安锁,竟然就这样,被毁的一干二净。
最后一点理智彻底被蚕食。
影九眼底猩红,宛若野兽,低吼着,冲撞着,用尽全力,将手中长剑朝楚洄持鞭的右手狠狠掷去。
剑尖擦腕带出血线,楚洄惊觉侧避的同时,鞭影有一瞬间的停滞。
影九咬着牙,疯了一般,沾血的手掌抓起一把混着白玉粉末的砂石,朝楚洄的眼睛洒了过去。
极致的怒火带出前所未有的迅捷。
楚洄皱眉后退的同时,影九低吼弹起,用肩膀头颅全身重量,朝楚洄的胸椎撞了过去。
这是主上曾经告诉他的——
若是胸椎受损严重,会导致双下肢瘫痪和躯干控制障碍。
不要命的冲撞乱了楚洄的章法,竟真的被影九寻到空隙,手肘死命地顶上楚洄的胸骨,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后,楚洄满面痛苦的摔倒在地。
影三五愣了下,爆发出了喜悦的嘶吼。
人群开始沸腾,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影九身上。
“九哥!”影三五窜上高台,刚想揽住影九的肩膀庆祝,就被影九推开。
影九跪倒在台上,血迹斑驳的手指不断摸索着平安锁的粉末,想把他们聚拢成一堆,眼圈猩红,浑身抖的厉害。
影三五察言观色一流,看影九这样,也坐下来,帮着他把一些碎末拢到他身前,看了楚洄一眼。
楚洄没有死,只是胸椎的断裂禁锢了他的活动,他侧身在石台上,艰难地喘息,试图撑起上身,却依旧瘫软如泥。
影三五突然起身,几步跑到楚洄身边,一把扯下了他腰上那块象征影阁统领身份的玄金令牌。
日光在令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晕,影三五把那块令牌高高举起,喊道:“这是我们的新统领,影九!”
人群的沸腾到达顶峰,开始嘶吼。
对他们来说,接受一个从影阁里出去的影卫当统领,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因为只有亲身体验过影阁训练的痛苦,才不会高高在上,对他们的生死一线无动于衷。
蔺怀钦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他的影九,被众人簇拥着,颤巍巍地站在比武台的中央。
日光打在那张还染些许血迹的脸上,映照出一种近乎苍白的脆弱,却又被澄澈坚定的眼神所取代。
影九的呼吸短促而费力,膝盖克制不住地打弯,却总在下一刻又绷直,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脆弱。
蔺怀钦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缓着胸腔被心脏撞出的剧烈疼痛。
“小九。”
很轻的一声呼唤,几乎淹没在人群中,但影九就是听到了。
他猛地抬眼,目光掠过人群,准确地聚焦了过来。
不远处,站着他的主上,他的神祇。
影九浑身一震,飞快地眨了好几次眼,确定不是幻觉后,不顾一切地,跌撞地,朝蔺怀钦跑去。
影三五惊声提醒,“影九大人!台子!台子!”
影九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视野里唯一的,就是朝他快步走来的蔺怀钦。
他一脚踏空,像折翼的鹤,朝下坠落——
撞入了一双宽阔有力的臂膀中。
蔺怀钦紧紧地拥住他,连同日光一起锁进怀中。
“小九。”
肖想了许久的气息重新覆上耳侧,影九整个人都颤了起来,眼睑浮现出一线红。
“主上——”
影九声音沙哑,想起什么,连忙把自己从蔺怀钦的怀抱中挣脱开来,无比驯服地跪地。
“属下,蔺辞玖,拜见主上。”
看台上不明所以的影卫们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蔺怀钦,是他们以后要效忠的主上,于是纷纷跪地。
影九扯下影三五系在他腰带上的玄金令牌,双手托着,恭敬地呈到蔺怀钦面前。
他喉头滚动,起伏数次,才抬头与蔺怀钦对视。
“影阁自此,只认少宗主一人,只听少宗主号令,受训影卫,皆为少宗主所属。”
影九收紧双肩,重新跪伏下去,一字一句地,命令着。
“影阁众人,拜见唯一主上。”
人群汇集成统一的音浪,“属下拜见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