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很快就厮杀在一起。
偶有一两个义愤填膺的武士想找蔺迟玄算账,却被甲五重新击回生魂台。
很快,甲五就成了众人新的目标。
他寡不敌众, 在一次奋力地挡开迎面而来的长剑时, 朝高台上怒吼着, “燕淮!你还不动吗!”
一直游离在局势外的燕淮终于挪了身体, 他拔剑出鞘,站在蔺迟玄身侧,寒光对准了所有人。
可他已经失去了武功, 连简单的,握着剑的动作,都让他的手臂微微颤抖。
众人斩钉截铁的背叛将蔺迟玄彻底孤立, 他暴怒,一把推开燕淮, 颤巍巍地朝蔺怀钦抓来,“蔺怀钦!你放肆!你要夺权吗!”
影九架开甲五侧身劈砍而来的长剑, 瞳孔猛地一缩,“主上小心!”
蔺怀钦偏身避开, 极富力量的手臂朝蔺迟玄肩膀狠狠一推——
蔺迟玄像烂泥一样, 一屁股摔在了地下。
这是他第一次切实的感受到蔺怀钦的力量。不知何时,眼前这个青年已经强大到了让他忌惮的程度。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 不断往后退,“燕淮!燕淮!”
寒刃对准了蔺怀钦。
“燕淮,”蔺怀钦甚至没有看那剑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锁定了燕淮,“你要拦我?”
燕淮眼中的挣扎之色明显,在蔺怀钦又一次逼近时, 他颤抖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他手上那把护卫了蔺迟玄半生的剑,放了下来。
蔺迟玄没有多余的心力责备这些不成器的手下,他手脚并用地不断向后挪,发出难听的咒骂,“妖人!你要干什么!你要夺权,还想要杀了我不成!”
蔺怀钦俯身,轻易地夺过那把原本用来守护蔺迟玄的长剑,手腕一抖,锋利的剑尖擦着蔺迟玄的头皮,深深插入他身后的地面。
几缕被削断的花白头发缓缓飘落。
被玄铁热气烘烤得扭曲拉长的身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完全覆盖了蔺迟玄那张因恐惧和狂怒的脸。
“父亲,别动了,再动一步,你的宗主位置,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
蔺迟玄发出一声低叫,恶鬼般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蔺怀钦。
灼热的空气让他的呼吸愈发困难,他用力地攥着衣襟,声音虚弱又无力,“你到底要做什么?”
“简单,”蔺怀钦脚下碾着他的衣摆,让他只能被钉在原地,“我只有两个要求,这两个要求做到了,蔺宗主就可以回去了。”
怜悯又轻视的话语让蔺迟玄的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怪响,他目光怨毒至极,仿佛要用眼神把他拉下无间地狱。
蔺怀钦毫不畏惧地看着他,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宣判。
“一,你欠影七的,该还了。”
“二,这夜泉宗统领的位置,我要了。”
“影七…那个卑贱的影卫?你竟为了一个下贱到泥土里的东西,竟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蔺迟玄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休想!你休想!”
“想不想的,蔺宗主不会以为自己还有得选吧。”
“影七。”蔺怀钦加大力气按住蔺迟玄的反抗,招呼影七过来,把匕首放在了他手里,“他欠你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匕首入手,沉甸甸的,是可以随时置蔺迟玄于死地的重量。
影七伤重未愈,在这站了许久,脸色苍白。
看着地上那张即使到了如此境地,依旧写满傲慢与轻蔑的脸,两团隐忍的野火烧上了影七的眼睛。
要不是他的一己私欲,自己就不会受这么多苦,还要连累影六和主上,日日夜夜为他担心。
蔺迟玄被那充满杀意的眼神刺得心惊肉跳,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敢杀我?区区一介卑贱影卫,也敢以下犯上?你忘了夜泉宗戒律了吗?‘影弑其主,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他竭尽全力,青筋紧绷到几乎崩裂,“你不怕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吗?!”
影七猛地发出一声低吼,向前踉跄了一步,匕首高高举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刺穿蔺迟玄的脖颈。
匕首的寒光倒映出了蔺怀钦平静又坚定的眼神。
影七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知道,不管今日自己做什么抉择,主上都会向着自己。
可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那把要命的匕首就这么悬在蔺迟玄头上。
突然,他松开了手。
匕首落地的瞬间,影七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头,“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
玖宁院已经许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沉寂许久的庭院被篝火映照得一片暖融。橘红色的火焰在粗木柴上跳跃,每个人的脸上都镀着一层温暖的光晕,洋溢着久违的轻松与纯粹的愉悦。
谢引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举起酒杯,对影四说,“祝贺统领大人。”
影七啊呜地吞下刚放进嘴里的鹿肉,忙不迭地举起自己面前的蜂蜜梅子饮,给了他哥一手肘,“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影九也举起杯盏,循规蹈矩地跟影四碰了杯,由衷地欣喜,“祝贺四哥。”
几名影卫身上的“同辉”没有完全清除,蔺怀钦不让他们饮酒,就亲自给他们做了蜂蜜梅子饮,生津又解渴。
影四双手端着杯子,转身朝蔺怀钦深深一躬,姿态恭敬无比,“属下谢主上提拔。”
蔺怀钦与他们一样,坐在篝火旁,一条长腿随意地支起,另一条则舒展地伸着,整个人惬意又疏懒。
他抬眼看向影四,眼底的慵懒沉淀成一种温和的专注,单手执起了酒盏。
“以你的能力,”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温酒入喉的微润,“这个位置,早该是你的。”
他将杯沿向前一送,与影四恭敬举起的杯盏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不必客气。”
“刚接手这个烂摊子,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身体不便,这段时间,我让小九跟着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尽管使唤他。”
影四正担心自己的身体不能很好地完成重托,闻言松了口气,“主上思虑周全,多谢主上。”
谢引瑜不满地哼哼两声,委委屈屈地把脸凑到他面前,“我也能帮你,你也可以使唤我啊。”
影四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轻轻地嗯了声。
谢引瑜面上一喜,趁着给影四腿上盖小毯子的功夫,握住了他的手。
“好诶!”影七一声欢呼,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我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我逢人就说,我有个当统领的哥哥!”
影六一直操心着影七未完全好的伤势,闻言表情沉了些,“只喜欢当统领的哥哥吗?”
夜风将篝火猛烈地吹起,木柴发出爆裂的噼啪声。
“嗯?”影七亲昵地往影六的肩膀上靠,“哥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
影六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顺势将剔好,吹凉的一块鹿肉递到影七嘴边。
蔺怀钦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翻烤着手中串在铁钎上的鹿肉块。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散发着热烈的香气。
他时不时地看向端正在他旁边跪坐着,视线却一直盯着鹿肉的影九。
“饿了?”
影九的视线依旧黏着那块色泽金黄的烤肉,连忙点头,“……没有。”
蔺怀钦没忍住,笑了起来,揉了揉影九毛茸茸的脑袋,温声软语,“很快了,再等等。”
手指离开时,还轻轻捏了捏影九的后颈。
鹿肉是谢引瑜送来的,新鲜软嫩,又是提前腌过的,刚一熟,热烈奔放的香气便汹涌而出。
几名影卫哪里吃过这样好的东西,要不是蔺怀钦拦着,估计鹿肉只有三分熟的时候,就会被他们抢个干净。
夜风晃动着树梢的月影,洒下细碎柔和的光晕,细碎的交谈声被风声传的很远。
在影七一连狼吞虎咽了五六块香喷喷的鹿肉后,蔺怀钦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开了口,“你伤势未完全恢复,鹿肉燥热,要少吃一点。”
影七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闷闷地垂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是,主上。”
蔺怀钦微抬手腕,把面前精致的各种点心推过去,道:“除了鹿肉,其他都可以吃。”
影七又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晃着影六要影六给他夹离得很远的桂花酥饼。
蔺怀钦用小刀从烤架上割下一块熟透、边缘微焦的鹿肉,细心地吹了吹,待热气稍散,才自然地递到早已望眼欲穿的影九嘴边。
影九下意识地就接过,咀嚼了两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是唯一一个要主上喂的影卫,连耳朵尖都羞红了,鹌鹑似的垂下头。
蔺怀钦轻轻拍着影九的后背,目光又重新落在影七身上。
“影七,今日,怎么没对蔺迟玄动手?”
“啊,”影七被问得一怔,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有些吞吐,“属下……”
他的声音一下就低了下去,“……属下不想背负行刺宗主的罪名。”
合情合理的理由。
“但机会只有这一次,”蔺怀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责备,没有愠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错过了的话,后面就没有了。”
“没关系,属下、属下已经不疼了。”
影七咬着下唇,深深地埋着头,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阐述自己的心迹,“……属下绝不会做伤害主上的事情。”
好一会儿,蔺怀钦才在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中理解了影七的意思。
就算蔺迟玄对影七做了再过分的事情,但他依旧是蔺怀钦名义上的的父亲。若影七真的对蔺迟玄下了手,保不齐哪天蔺怀钦会伤心难过。
这不是一个影卫可以对主上做的事,也绝不是影七会做出的事。
这份超越仇恨的,近乎笨拙的忠诚与守护让蔺怀钦动容。
他微微俯身,亲自给他斟满了杯子里的蜂蜜梅子饮,“影七,谢谢。”
影七猛地抬头,很开心地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主上,这是属下应该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