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多雷雨。
阴一阵晴一阵的天气,给集市的机关布置添了很大的麻烦。
谢引瑜撑着伞回到玖宁院时,就看到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屋子里晃着点烛火。
他心下一紧, 连忙把伞收了靠在门边, 推开了门。
影四果然还没睡。
他坐在桌边, 正用夹子夹着几片姜, 放进沸腾的茶炉里。
谢引瑜一下就露出了笑容,朝他走去,“这个点了, 怎么还没睡?”
影四把放在腿上的布巾拿给他,“先擦擦吧,一身的水。”
“嗳, ”他接过那条带着暖意的布巾,有些受宠若惊, “是在特意等我吗?”
影四顿了顿,“我也是刚刚才从燕淮那边回来。”
“燕淮?”谢引瑜擦脸的动作一顿, 警铃大作,“去那做什么?”
“这段时间清出了很多重伤生病或不适合再当侍从和武士的人, 主上的意思是给他们一点钱, 把他们送出去,也好有个安稳日子过。”
“所以?”
“所以我去找燕淮, 请教一下,空缺了这么多的位置怎么办。”
谢引瑜眯了眯眼睛,“没了?”
影四悬在茶炉上方的手一顿,终于抬眼看他,“你希望还有什么?”
轻飘飘的一眼就让谢引瑜萎靡下去,他垂头丧气地嘀咕了两句, “没有。”
茶炉里的姜茶煮好了,冒出滚烫的热气。
影四把小托盘上的红枣夹起来,放了进去。
“先去洗洗吧,淋雨伤身,站久了容易风寒。”
谢引瑜应了声,身影即将隐在屏风后时,停下了脚步,回头问:“等我吗?”
影四顿了顿,应了声,“好。”
屏风后传来水声。
影四拨小了炉火,让姜茶温煨着。
窗外不知又何时下起了雨,雨声噼啪,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谢引瑜换了干爽里衣,头发半湿地走出来,挨着影四坐下。
影四把姜茶倒给他,手不自觉地揉着自己的膝盖,“喝吧,驱寒”。
谢引瑜的目光没离开过他,“这几天一直下雨,腿是不是又疼了?”
影四垂眼,“习惯了。”
“习惯了不等于不痛。”
谢引瑜的声音沉了下去,忽然站起身,绕到影四身侧。
影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身体瞬间绷紧,搁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袍下摆,“谢引瑜!”
“嘘,就几步路。”
谢引瑜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影四的膝弯,另一只手小心地环住他的背脊,将他稳稳托起。
影四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你放开我!我自己能过去!”
“门关着,没人看见的。”
谢引瑜抱着他,步伐沉稳地走向内室。
极近的距离里,影四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清新气息。
他被迫将脸微微侧向谢引瑜的肩窝,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
直到被轻轻放到床上。
“我去拿药给你揉揉。”
“不用了,”影四把自己撑起来,语气生硬,“我自己可以。”
谢引瑜像没听见,径直取了药膏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影四紧抿的唇和攥着被角的手。
影四虽然断了双腿,但那身傲骨未退。宁肯一个人熬着痛,屡次从轮椅上摔下,爬回床边,也绝不肯示弱半分。
“我没有恶意,”谢引瑜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水,显得有些模糊,“我只是,想替你分担一些。”
影四避开他的目光,没再拒绝他,任他把自己的裤腿拉起来,挽到了膝盖上。
谢引瑜把药膏搓热,手掌覆上微凉的膝盖,力道均匀地揉按起来,“等过两天稍微空闲一些,我去给你买几个汤婆子,下雨或者阴天的时候,你就放在膝盖上,会好受很多。”
影四不太自然地嗯了一声。
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打破了有些窒闷的氛围。
谢引瑜眉头一皱,指尖捏着一枚骰子,腕中蓄力。
影四拦住了他,“是影六和影七。”
“影六影七?这两人大晚上的不让人睡觉,在干嘛呢。”
“影七让影六教他新的追踪方法,在院子里练习了一天了。”
谢引瑜低头看他,“因为九玄宗?”
影四点了点头,“主上今天也一早就去了铸剑台,到现在还没回来。”
“九玄宗,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谢引瑜把影四的裤腿放下,深深地望着他,“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影四指尖蜷了一下,没应声,只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九玄宗,没人提及,却像这夜雨一样,无声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铸剑台深处的灼热被抛在身后,蔺怀钦牵着影九,慢慢走了出来。
外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停的迹象。
影九刚摸到伞,蔺怀钦已自然接过,“我来。”
“主上,”跟着蔺怀钦这么久了,影九依旧谨慎,“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事情。”
蔺怀钦撑开伞,伞沿微微倾向他那边,故作神秘,“小九有别的任务。”
影九一听,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主上请吩咐!”
蔺怀钦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将空着的那只手伸到影九面前,掌心向上。
“劳烦宝贝牵好我。” 他的声音无比认真,“雨大路滑,怕你走丢了。”
影九后知后觉蔺怀钦在逗他,耳根微红,但依旧乖乖地伸出手,任由对方把自己牵紧。
“忙了一天,累不累?”
雨幕映着远处灯火,在影九眼里倒映出隐隐绰绰的光晕。
他唇角弯起一点,“属下不累。能陪在主上身边,属下很开心。”
蔺怀钦摸了摸他的面庞,声音比绵绵细雨还要柔和,“这么乖的小九,值得奖励。”
“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回去就能看到。”
影九的脚步变得雀跃起来。
回到玖宁院时,众人都已经睡下,匍匐在屋顶上的燕淮看到两人,连忙飞身下来,朝蔺怀钦作揖。
“属下见过主上。”
“今天你值夜?”
燕淮点了点头。
蔺怀钦的目光掠过他被大雨淋湿的肩膀,“下雨天就不要在屋顶值夜了,晚上夜风大,容易生病。先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值夜就是。”
“是,”燕淮颔首应声,“谢主上体恤。”
蔺怀钦牵着影九往主屋走,临进门前,又往后交代了一句,“明日一起过来用早膳吧,我让膳房给你准备点姜汤。”
燕淮的声音微哑,“是,谢主上。”
蔺怀钦收了伞,推门进屋,牵着影九走到桌边。
桌上静静躺着一个细长的乌木匣子,温润古朴,透着贵重。
蔺怀钦转身,眼底带着笑意,“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影九心口微跳,接过匣子。
匣子沉甸甸的,被打开的一瞬间,影九睁大了眼睛。
一柄精绝无尘的剑,静静躺在匣子中央。
剑身轻薄,近乎透明,流转着清冽又温润的银白光华,通体无瑕。
影九屏住呼吸,指尖沿着剑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蔺怀钦从身后环上他的腰,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今天带你拜见的那位老铸师,记得吗?”
影九点点头,“记得,主上说,他是夜泉宗里资历最老的铸剑师,每一把从他手上出来的剑,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嗯,他年纪大,脾气也不小。我找了他好几次,好说歹说,才把他请到铸剑台下,让他挑了最好的矿石,在玄铁岩浆里敲打了数日,才得了这一把。”
影九眼眶微红,“主上……”
“喜欢吗?”
影九用力点头,“但…这太贵重了…属下…不配这么好的…”
“不想要?”蔺怀钦声音含笑。
“想!”影九脱口而出,像是怕蔺怀钦收回去一样,连忙抱紧匣子。
“试试趁不趁手。”
影九小心翼翼地握紧剑柄,缓缓提起。
剑光清冽,剑气灵动,挥动间轻盈无匹。
蔺怀钦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唇角微扬,“好了,时辰不早,去沐浴歇息吧。”
“好。”影九的目光粘在剑上,嘴里应着,“属下拿了衣服就去。”
蔺怀钦微微颔首,径直朝浴池走去,可一直到他洗完,都没看到影九的身影。
他匆忙披上外袍,在屋内找了一圈后,才意识到,小影卫偷偷摸摸地出去了。
大晚上的!
他咬牙切齿地拉开门,就看到在院中挥剑生风的影九。
小家伙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么好的一柄剑,更是努力的练习。
雨点,花叶,剑锋过处,皆是四分五裂。
蔺怀钦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待他收势,招手道:“小九,明天再练,回来睡觉了。”
一向听话的影九盯着落在他剑尖上的花叶,连头都没回,“主上先睡吧,属下……还想再练会儿。”
第一次被拒绝的蔺怀钦:“?”
角落里看了一会儿的燕淮忍不住了,无声上前,手已按上自己佩剑剑柄。
影九察觉,挽了个剑花,眼神清亮:“来?”
“好。”燕淮剑已出鞘半寸。
影卫们敏锐,夜半庭中的剑鸣声惊醒了所有人。
影六影七冲出来的时候,就看到站在廊下强颜欢笑的蔺怀钦。
影七感慨了一句,“哇,大家好努力啊。”
看着看着,他也来了兴致,冲进屋里就把自己的剑拿了出来,“加我一个!”
影六打量着蔺怀钦不算好看的脸色,只觉得主上是因为他不勤奋而愠怒,连忙抽出剑,也闯进了密织的剑光中。
莫名其妙的,午夜练剑的队伍逐渐壮大,把谢引瑜和影四也弄醒了。
谢引瑜打着哈欠把影四推到角落里,给了他一把银针让他练习暗器,自己则掏出他的铁扇,迎上了影六影七。
玖宁院里,一片兵戈交接声。
蔺怀钦揉了揉眉心,刚准备叹气,就看到打完一场的影九和燕淮投来的视线。
他连忙露出笑容,鼓了鼓掌,“精彩,真是酣畅淋漓。不过,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先休息?”
好不容易得到赞同的燕淮怎么会轻易放弃,他看向影九,“再来。”
蔺怀钦刚扬起来的唇角又垮了下去。
最后,他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坐在廊下,给勤奋刻苦的众人鼓了一晚上的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