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浩劫过后, 夜泉宗的山门整整关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秦砚冰成了夜泉宗最忙的人。
白天被夜泉宗的医者们请去治疗一些棘手的病人,下午就马不停蹄地赶回玖宁院, 轮着屋子照顾那一群伤员, 晚上又拖着疲惫的身体, 盯着面前十几个热气腾腾的药炉。
他放下蒲扇, 转动着自己酸痛的肩膀。
这叫什么事嘛!
自己只是来帮忙的!怎么变成常驻了!
等他们好了,全都抓去灵鹤谷做药人!
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碎碎念,被自上而下突然出现的人头吓了一跳, “嘿!”
“啊!”他惊叫一声,小凳子没稳住,整个人朝后倒去, 被始作俑者影七手忙脚乱地接住。
“想啥呢这么入迷,”影七绕了一圈, 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不错, 不错。”
秦砚冰气不打一处来,拿起蒲扇就追着他打。
影七身手矫健, 秦砚冰哪里是对手, 追了三四圈后,把影七追的筋骨舒畅, 把自己累得够呛。
秦砚冰上气不接下气,恨得牙痒痒,“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影七笑嘻嘻的,从一根柱子后探出头来,“主上问,小九的汤药好了没有。”
“好了!”秦砚冰气得要命, 指着一个已经沸腾的药炉,“赶紧端走!”
“好嘞。”
影七麻溜地把滚烫的汤药倒在早就准备好的碗里,迈步离开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主上给大家买了宵夜,也给你买了一份,你一会儿自己过去拿。”
“哼。”秦砚冰一直往下撇的嘴终于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原本秦砚冰住在顾永院,但他每天来回跑实在不方便,蔺怀钦就征求了他的同意后,先暂时的把人搬到了玖宁院里。
是以影七端着药,敲响主屋的房门时,汤药还散发着浓烈的热气。
“主上,属下影七。”
“小七,”蔺怀钦的声音很快从里面传来,不疾不徐地,“进来吧。”
影七小声地应了声,推门而入。
蔺怀钦坐在桌前,提着笔,批着堆成山一样的卷宗。
“主上,”影七稳稳地把药碗放下,谨遵影六无数次的教诲,再没有乱看,“小九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要养,”蔺怀钦放下笔,往内室里看了一眼,笑道:“他醒了,你想去看看他吗?”
影七下意识就点头,很快又摆了摆手,“不了不了,这么晚了,属下就不打扰了……”
蔺怀钦看他一眼,忍俊不禁,“被影六教训了?”
影七讪讪地挠了一下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属下…属下明早再来…”
“好。”蔺怀钦从一旁拿出一个牛皮小袋,推到他面前,“给你带的,拿去吃吧。”
甜腻的焦香气息让影七瞬间把影六的教训扔到了脑后。
“糖炒栗子!”他声音一下拔高,嘴里阿巴阿巴几句谢谢主上,就冲了出去。
人都已经跑到探身出来看的影六面前了,又冲回来,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蔺怀钦笑着摇了摇头,把面前已经批阅好的卷宗整理好,才端着碗,起身朝漆黑的内室走去。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多时,床头的烛火就被点燃。
影九只穿着件中衣,跪坐在床沿,看到蔺怀钦走来时,就忙不迭地想下床迎接。
“坐好,”蔺怀钦的声音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一醒来就这么闹腾,小心头晕。”
影九捏住一点被褥,眼里还存着惊惧,很小声地喊他,“主上……”
“嗯。”蔺怀钦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案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搂住了他,“又做噩梦了?”
影九把头埋在蔺怀钦肩上,手指攥紧他的衣服,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蔺怀钦也不拆穿他,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无比耐心地哄他。
影九的伤是几人之中最重的,大家伤都好了七七八八后,影九才难之又难地睁开眼睛。
劳心劳力了半个多月的秦砚冰一下就喜极而泣,生怕影九醒不过来,砸了他灵鹤谷谷主的招牌。
而后,影九就被蔺怀钦关在屋子里静养,除了每天喝药要把人叫醒外,其余的时间,影九都在昏睡。
各处的伤势带来经久不散的钝痛,在梦中也没放过影九,变成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无休止地折磨他,让他难以成眠。
一次,影九梦中惊醒,下意识就喊主上。
但蔺怀钦不在身边,一旁的床榻触手生凉。
影九就呆呆地坐着,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直到夜色把整个房间都包裹起来,依旧没等到蔺怀钦,就无声地蜷缩着,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蔺怀钦从主殿处理完事务回来时,已是深宵。
他快步走到床边,就看到影九缩成小小一团躲在被子里,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凉的墙壁。
掀开闷热的被褥时,就看到被影九抱着,已经哭湿了一大片的毯子。
不知道他哭了多久,眼睛红肿,连嘴唇都缺水到泛起不正常的红,一看到蔺怀钦,就哽咽着,扑到了他怀里。
自那以后,蔺怀钦就把所有的卷宗都搬到了主屋里来。
如果遇到实在要离开处理的事,也会请比较活泼的影七守在屋里,陪着他。
“小九,”见他稍有平复,蔺怀钦捏了捏他的耳垂,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影九声音闷闷的,慢慢抬起头来,“…让主上担心了。”
“我不担心你担心谁,”蔺怀钦亲了他一下,将床头温度刚好的汤药拿过来,舀起一勺凑近他唇边,“喝药。”
不知道是不是秦砚冰的怨气,影九总觉得自己的药越来越苦,还没入口,就闻到了一阵阵的腥苦味。
他身体往后倒,又避不开蔺怀钦的汤勺,只好一口含住汤药,咕嘟一声吞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蔺怀钦用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笑道:“变成痛苦小狗了。”
影九恹恹的,看到又一勺伸过来的汤药,难得的有点脾气。
他垮起那张病殃殃的脸,没什么底气的宣布,“属下…属下不想喝了…!”
嘟嘟囔囔的,可爱死了。
蔺怀钦把碗放在他手里,“宝贝乖,一会儿凉了就更难喝了。喝完,带你到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许久没出过屋子的影九一下就把碗举起来,几口灌了下去,苦得连眉毛都皱成一团。
蔺怀钦从善如流地接过他的药碗,重新放好,再从小盒子里拿出一颗糖,放到了他嘴里。
“小九很乖,这是你的奖励。”
临近端午,糖被做成了粽子的模样,小小一颗,最上头还缀着颗松子,清香甘甜,很快就冲散了汤药的苦味。
影九含着糖,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闹脾气逾矩的过分,就内疚地埋下头去。
蔺怀钦心里跟明镜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出去走走?”
影九就什么都不顾上了,连忙点头,“嗯嗯!”
六月初的天气有些闷热,蔺怀钦担心加重影九的伤势,就给他套了一件薄薄的外衫,牵着他,慢慢地出了房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的瞬间,在屋顶上守夜的燕淮就探出了个头。
看到是蔺怀钦时,就连忙飞身请罪,“属下有罪,不知是主上,冒犯了主上,请您责罚。”
蔺怀钦啧了一声,把他扶起来,在他头上轻轻敲了敲,“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动不动请罪。下次再这样,就扣工资了。”
燕淮低声应了是,目光落在影九身上,不那么熟练地露出了笑容,“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影九脸色还有些白,话里也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很认真的回应,“谢谢燕大哥当时助我抵挡影鸮。”
燕淮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笑容又多了点,“应该的。”
见蔺怀钦牵起影九的手,燕淮连连后退,“属下去值夜,不打扰主上雅兴了。”
说是这么说,但躲在门缝里暗戳戳看的影七看到影九出来了,不顾影六的阻拦就冲了过来,惊动了一院子的人。
很快,玖宁院的所有人就聚在了池塘边,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吹着晚风,坐了下来。
影七亲亲热热地搂着影九的脖子,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
“小九,我把我这两个月的工资都拿去给你买红枣了,这两个月,我一颗糖炒栗子都没有吃到!”
“红枣?”
“对呀,秦谷主说你失血太多,多吃点红枣恢复的快,我就去买了很多红枣回来。”
蔺怀钦接到影九求助的视线,笑着点了点头,“小七确实买了很多红枣回来,等你停药以后给你煮药膳。”
影七神气地挺了挺胸。
“不止小七,影六还给你买了人参粉,引瑜买了个专门煎药的瓦罐,影四给你买了安眠香囊,燕淮买了两只老母鸡,说要给你炖汤,还在院后面养着呢。”
怪不得每次醒来,屋子里都会多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影九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谢引瑜给影四摇着扇子,“你给主上吹吹枕边风,让主上下个月给我们发多一点工资就好。”
影七头一个跟着点头。
大庭广众下的打趣让影九脸红的不行,他深深地埋着脑袋,几乎要把自己埋到土堆里去。
“好了好了,”蔺怀钦揽过影九的肩膀,给他解围,朝众人问:“过几天,要不要出去玩?”
一听到玩,影七的眼睛就亮的不行,“去哪里!去集市上买东西吗?”
影卫们的认知里,只有影阁和主上身边。就算是在蔺怀钦这般“放养”下,他们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去集市上买点东西,就开心得不行。
蔺怀钦笑了笑,“去远一点的地方。”
“远一点的地方,”影七抓着头发想,突然直起身子,“我知道了,主上是要去九玄宗报仇吗?”
影六抬手,在影七脑袋上敲了一下,在影七一声哎呦后,看着他,“主上是说,出去玩,不是去报仇。”
“噢。”影七又高兴起来,“要去哪里玩!”
“大家想去哪里?爬山看日出,草原骑马,郊游踏青,还是想去树林狩猎?”
影七第一个就否决了爬山,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爬山很累。”
影九扯了扯蔺怀钦的衣袖,小声道:“属下不会骑马。”
谢引瑜把扇子扇得哗哗响,“天气闷热,郊游一身汗,不舒服。”
燕淮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慢慢蜷起手指。
“去游泳吧!”影七突然嚷起来,“天气热,水里凉快!”
“可以,”蔺怀钦灵光一闪,“我们去海边吧。”
海边?
几名影卫都不做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海边”是个什么地方。
蔺怀钦笑了笑,“海边可以赶海,会抓到很多新鲜的鱼虾,可以吃烧烤。”
影七几乎要跳起来,“主上!属下要去!”
“也可以坐船,坐在船头听海风,看海鸥。”
影六慢慢举起手,“主上,属下也想去。”
“还可以在沙滩上堆沙子,如果天气好的话,也可以在沙滩上蹴鞠。”
影九也抬起了头,满眼向往。
谢引瑜在影四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被影四一手肘后,就嘶嘶地吸了冷气,笑道:“主上,我和影四就不去了,宗内不能没人。”
“嗯?”蔺怀钦挑了挑眉,等待着他的下半句话。
果然,谢引瑜笑得不怀好意,慢吞吞道:“等主上回来以后,给我和影四一起放个假就行。”
算盘都快打到脸上了。
蔺怀钦看向影四,影四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
“燕淮?”
燕淮一直没做声,听到蔺怀钦问他,好一会儿才回答,“属下…也不去了…属下守着玖宁院。”
虽然他已经加入玖宁院许久,但他依旧事事谨慎,不敢有半点出格。
影七啊了一声,一胳膊就挎了过去,“别啊,你不去,谁陪我打牌!对吧,哥!”
影六盯着他的胳膊,把后槽牙磨得生响,恶狠狠地点了头。
影九也跟着劝,“燕大哥,玖宁院里有谢长老和四哥,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谢引瑜巴不得和影四二人世界,啧了一声,“赶紧去,别打扰我和影四。”
燕淮心下感动,许久才应了是,“…是…谢谢主上…谢谢大家。”
“好,半个月后,我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