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去后,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燕淮屏住的呼吸。
蔺怀钦将燕淮几乎要钻进被褥里的局促看在眼里,唇角弯了弯, “小七性子直, 没什么约束, 都是些玩笑话, 别往心里去。”
燕淮的头依旧低垂,“……卑职不敢。”
声音闷在被褥里,带着自弃的疏离。
蔺怀钦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 知晓燕淮在因为过往而自责,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新的一切,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被容纳接受。
此时此刻, 要让燕淮有归属感,否则他会一蹶不振。
蔺怀钦在床边坐下, 语调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睡一觉起来,连‘主上’这个称呼都忘了?”
燕淮身体猛地一僵, 仓促抬眼, 没看到蔺怀钦的愠怒,只看到了温和的等待。
少宗主真的与宗主不同。
就方才影七影九的嬉闹, 放在蔺迟玄面前,早就是皮开肉绽的下场。
他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舌尖滚动,小心翼翼又沉重不已,“…属下…不敢忘。”
蔺怀钦满意地颔首,拍了拍他依旧用力过度的手背, 示意他放松下来。
有了第一步的身份认同,燕淮才能更好地开启新的生活。
“看着有些精神了,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是…属下已经好多了。”
“月华丸的效果不错,”蔺怀钦顺手拿起小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你把小九吓坏了,他以为你醒不过来了,都抹眼泪了。”
见蔺怀钦把药碗端到眼前,燕淮脸都吓白了,“主上,属下自己来……”
他挣扎着抬臂,伤处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让他闷哼了一声,刚抬起一点的手又无力垂下。
蔺怀钦的目光扫过他裹着药纱的手,“你手还伤着,一会儿手不稳,把药洒了怎么办。”
燕淮心里猛地一紧。
一个刚得到认可的影卫,竟敢质疑主上的决定。
他愈发惴惴,十二分的后怕,好一会儿才讷讷道:“是,属下无能,请主上责罚。”
药碗被重新放回小几,发出闷闷一声响。
蔺怀钦敛了笑意,指节在被褥上叩了叩,“燕淮,抬头看我。”
直视主上——
即便身为统领时,这也是蔺迟玄绝不容许的僭越。
新主的命令让燕淮陷入挣扎。
看,是违令,不看,也是违令。
“燕淮。” 蔺怀钦的声调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抬头。”
要怎么做,才能不惹怒少宗主;要怎么做,才能体现他真心实意的驯服。
燕淮被逼到极致,仓皇抬眼时,眼眶通红。
蔺怀钦见状,语气软了下来。
“燕淮,这里不是刑房,也不是你的旧屋。你既叫我主上,便是我的人。安心养着,旁的事,什么也不用想,明白吗?”
“这里就是你的家。在家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停顿片刻,目光定定望进燕淮惊惶的眼底。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没怎么布置。你要是喜欢这间屋子,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不喜欢的话,院子里还有一些空的房间,你可以随便挑。”
“有想要的东西,就去跟引瑜说,如果觉得闷了,跟影四打个招呼,就可以去外面透气。”
他笑了笑,“不过,要记得回来。无论多晚,玖宁院的大门都会为你敞开。”
“还有,你根基未毁,内力能恢复。伤好了,想练就练。那柄剑,只要你愿意,终能再握在手里。”
“总之,在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一条,不要自轻自贱,不要胡思乱想。”
“至于影六影七,我会跟他们说,你无需担心。”
燕淮的双肩剧烈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蔺怀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看。
大片的日光从窗外涌入,带着新生的,喷薄的力量,铺满房间,铺满床沿,映出融融暖意。
燕淮怔怔地伸出手,看着光晕落在他嶙峋干枯的手掌上。
蔺怀钦的话响在耳边,如春风拂面,却蕴藏着破晓的力道。
“燕淮,卸下往事,方见晨光。”
燕淮浑身一震,黯淡了许久的双眼终于又有了光亮。
他胸膛剧烈起伏,不顾蔺怀钦的阻拦,跪直身体,朝蔺怀钦深深一叩。
“属下燕淮,谨遵主令。”
“从此以后,属下只忠于主上,绝不忤逆。日后若不能为主上所用,定自行了断,绝不侍新主。”
这是影卫的最高誓言——
命誓。
笑意又重新回到蔺怀钦脸上,他扶起燕淮,“现在,可以喝药了吗?”
燕淮依旧惴惴,但终于没那么拘谨,双手恭敬地,接过了药碗。
药碗见底,苦涩余味未散,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影七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白瓷盅进来,步子比平时收敛了些,脸上的喜悦不加掩饰。
他把盅子放在燕淮床边的小几上,“你的甜羹,主上说趁热吃最好。”
影九跟在后面,默默把自己那碗放到蔺怀钦面前。
清甜的苹果香萦绕鼻间。
蔺怀钦用勺子拨了拨,果然是炖的极好,果肉炖得绵软,沉在碗底,汤水清亮。
“小九吃过了吗?”
影九点头,“属下吃过了。”
影七扁了扁嘴,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主上,他没有,他撒谎!”
影九一僵,慌忙就要请罪。
“嗯,撒谎,是该罚。”蔺怀钦抬手拦住他,指腹揉了揉他的耳根,笑道:“那就惩罚小九,把这碗甜羹喝完。”
勺子被塞进手里。影九看着碗,又看看蔺怀钦,抿紧了唇。
“主上……”他声音低下去,舀起一勺果肉,目光小心地在蔺怀钦脸上逡巡。
甜羹看起来很好吃。
他想让主上也尝尝。
见影九迟迟不动,蔺怀钦点了点他的脑袋,“嗯?”
“主上,”影九鼓足勇气,声音更轻了,“甜羹…您…尝一下吗?”
蔺怀钦看他,“小九是因为想让我尝尝,才撒谎的?”
屋内还有人在,影九的耳朵不争气地红了,鹌鹑似的垂下头,重重地点了点。
蔺怀钦弯起唇角,就着影九的手,喉头滚动,清甜的苹果香沁入心脾。
“很甜,很好吃,谢谢小九。”
影九眼睛弯成了月牙,攥紧汤勺,小口小口,把整碗甜羹吃得干干净净。
床里,燕淮捧着碗,手指局促地摩挲着碗壁。
蔺怀钦看他一眼,笑了,“等什么呢,这是专门给你做的,对你的伤有好处,快吃。”
“…是…谢谢主上。”
燕淮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异常珍惜地,舀了一勺,咽下了这从未尝过的滋味。
和风穿过回廊,轻轻地送进屋内,带着春天特有的生机。
蔺怀钦起身,看了眼天色,“都饿了吧?春鲜正好,晚上想用点什么?引瑜说今天有新笋,还有河里刚起的鲫鱼。”
每每蔺怀钦亲自下厨,他们都能吃到很多从来没吃过的东西。
影七的眼睛瞬间更亮了,雀跃地饶了两圈,“主上要跟我们一起吃吗!”
“嗯,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饭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影七欢呼,“属下想喝鲫鱼汤!”
“小九?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属下…什么都可以的。”影九站起来,亦步亦趋,“主上要做什么,属下来帮忙。”
看吧。
自己的宝贝就是又乖又贴心。
蔺怀钦牵过他的手,目光转向床上的燕淮,温声问询,“你呢?可有偏好的?”
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燕淮也没想过,只要是热的,干净的,他就已经无比感激。
可主之问,哪有不回答的道理。
他嗫嚅了半天,最后挤出了几个字,“饭…属下吃饭…就可以了。”
蔺怀钦故意问:“光吃饭?”
燕淮诚惶诚恐地应了是。
能在此处,闻着春鲜的清气,听着这样的对话,已是恩赐。
蔺怀钦挽起袖子朝外走去,“好,那就油焖春笋,荠菜拌豆腐,再煮个鲫鱼汤,清淡滋补。”
影七清脆应声,小跑着跟上,经过燕淮床边时,飞快地小声叮嘱了一句:“别发呆啦,赶紧吃,凉了味儿就淡了!”
影九无声地对燕淮略一颔首,也跟了出去。
房间再次安静,只剩燕淮一人。
直到此刻,他才敢再舀起一勺甜羹,缓缓放入口中。
明明很甜,酸意却在鼻腔涌动。
舒适的床褥,敞亮的屋子,还有被去除的条条框框。
膳房的声音被风送的很远,燕淮握紧了还有些余温的小盅,忍不住仔细倾听。
影卫们的听力都很好。
他能听见蔺怀钦清晰的命令:“小七,先把笋衣剥净。”
影七应该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回应的声音紧兮兮的,“是,主上!”
不一会儿,影九的声音带着点犹豫,“主上,豆腐直接放水里洗吗…属下不太懂…”
水流声,翻炒声,碗碟轻碰声。
偶尔有影七的惊叹,或是蔺怀钦温和的提醒,都让燕淮怔怔。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烟火气。
哪怕是来夜泉宗之前,他与他的父母,都没有过这样的其乐融融。
困苦的家庭里,永远都充斥着责备打骂,还有小小年纪就望不到头的活。
那一瞬间,燕淮很想,一起在膳房里,哪怕是站在门口,只要不被排斥,就好。
他掀开被子,动作因虚弱而迟缓。
他一步步地挪到门边,没有跨出去,只是静静倚靠在门框上,远远地望着膳房的方向。
夕阳下,蔺怀钦挽起袖口,正专注地炒着笋块。
影七和影九面对面地坐在小板凳上,如临大敌地对付着春笋,每每剥完一个得到蔺怀钦的赞赏时,他们就会很开心地笑起来。
燕淮看着,脚步不知不觉向前移动,像一个在冰原中行走了久的人,终于靠近了燃着炭火的屋子。
临到门前,他站定脚步,已经摸上了门板的手又犹豫了,连忙往后缩。
“燕淮?”蔺怀钦的目光扫过门口,略微讶异,随即笑了。
影七和影九齐齐转过视线。
燕淮一惊,慌忙从门板后探出半个苍白的脸,“……主上恕罪。”
“不要紧,刚好缺人手,”蔺怀钦给拌好的荠菜豆腐撒上翠绿的葱花,很自然地朝他招了招手,“燕淮,来帮忙,把菜端出去。”
燕淮愣了好一会儿,才站直身体,“是、是!”
他像个得到了奖励的孩童,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
“属下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