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的水被无形的力量抽干, 失去水汽的岩壁在岩浆烘烤下瞬间发红龟裂,裹挟着毁灭之势向下崩塌。
大片深蓝菌毯蒸腾起刺鼻白烟,整个洞穴地动山摇, 碎石如暴雨般倾泻。
影鸮手里紧紧攥着那株散发着幽蓝的冰泉花, 刚从快干涸的冷泉中冒头, 一块被岩浆熔断的巨大岩壁便带着千钧之势, 直直朝他头顶砸落。
“影鸮!”
预料之外的惊变让陆承宣来不及思考,手中聚起内力,狠狠朝岩壁拍去, 岩壁如碎末般散开,泼洒了众人一身。
滚烫的岩浆沿着石壁飞快舔舐而下,疯狂注入仅剩的浅洼水池, 嗤嗤作响。
“主上,冰泉花。”
影鸮没得到命令, 仍未从池子中起身,维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
岩浆的热浪已卷到他膝边, 布料瞬间焦黑,还有血肉被灼烧的声音。
“起来!”陆承宣拽了他一下, 一把夺过冰泉花, 关进了随身携带的匣子里。
影鸮刚准备起身,就看到已经被吞噬的泉水开始反扑, 巨大的岩块擦着他的后背砸入水中,溅起数丈高的灼热水浪。
影鸮被拉力带得踉跄,重心不稳,眼见着就要栽入水中,一只满是疤痕却极富力量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把他拽了上来。
影鸮刚借力稳定自己的身体,就看到陆承宣因为救他,而被碎石划的鲜血淋漓的左臂。
“主上……”
影鸮的声音惊惶又自责,准备低头请罪,就被陆承宣扇了一耳光。
陆承宣看都没看他,那双秃鹫似的眼睛正死死盯住已经退到洞穴边缘的蔺怀钦身上。
蔺怀钦带着影九、影七、影六、燕淮四人,正快速而有序地退向一块颜色略深的岩壁,影九的剑光扫开厚厚的苔藓,露出一个藏在石缝后的,极其隐蔽的洞口。
陆承宣眼睛一亮。
是生路!
数道由内力瞬间凝结而成的森白冰锥,带着刺骨寒意破空而出。
燕淮举剑格挡时,影九拉着蔺怀钦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那只容一人过的洞口露了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个仔细。
岩浆如同沸腾的赤色潮汐,疯狂吞噬着洞穴空间,灼热的空气仿佛要灼烧肺腑。
蔺怀钦看着飞身而来的陆承宣,额角布满细汗珠,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这个通道出去是谢引瑜和影四守着的机关阵,但他必须要把陆承宣和影鸮引进这里,他们才能从那条真正的出口出去。
蔺怀钦像一个只想要逃命的人一样,看都不看陆承宣,抓着影九的手就招呼众人,“快,进来!”
又一道冰锥呼啸而来,直直钉在他脚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蔺怀钦果然露出了焦急不耐烦的神情,他低喝着:“陆承宣!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蔺怀钦的反应让陆承宣相信了这就是生路。
他挤开挡在他面前的影六和影七,率先冲到了洞口,矮身就要往里钻。
在陆承宣的视线盲区里,蔺怀钦极快地朝影六影七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朝已经被烤得通红的水池边靠近。
那里,是真正的出口,真正的活路。
一直机敏的影鸮,此刻却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滞。
陆承宣的那一巴掌如同枷锁般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让他连影六影七的异常都没察觉。
当陆承宣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处时,他撞开作势要拦他的影九和燕淮,紧跟到了洞口前,仿佛怕被丢下。
“主上!” 影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进来。”
陆承宣的命令不仅让影鸮松了口气,也让蔺怀钦松了口气。
影六影七已经顶着高温,合力挪开了池边一块石头,露出了真正的生门。
见影鸮也准备进入洞口,影九朝蔺怀钦伸出了手,“主上。”
影九的手刚触碰到蔺怀钦的衣袖,袖口上的黑豹就毫不留情地溜走。
已进入通道的影鸮不知为何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出,一只布满疤痕的手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扼住了蔺怀钦的脖颈,将他狠狠拖入通道深处。
“蔺宗主,我不认路,不如你在前面,给我开个头吧。”
“主上!”燕淮心下一惊,伸手就去抓蔺怀钦的衣角。
但通道狭窄,陆承宣又特地把蔺怀钦压到最前,燕淮的手只捞到一片潮湿的,久不见天日的空气。
接着,十几道冰锥凌厉地射出,燕淮和影九被迫挥剑格挡,前行的身形被阻得一滞。
陆承宣的低喝紧随其后,“影鸮!”
影鸮连忙想要跟上,却被赤红双目的影九挡住了去路。
“滚开!”影鸮怒喝,双刀瞬间出鞘。
影九呼吸急促,理智都消失殆尽。
如果让影鸮跟在陆承宣身后,没人对陆承宣压制的话,打头阵的蔺怀钦必死无疑。
机关阵是他们几个一起布置的,不管是哪一个机关,都是要命的存在,若是主上不慎触发——
赤红爬满了影九的双眼,长剑不顾一切地横扫,剑光直斩影鸮腰腹。
影鸮贴着剑锋滑过,双刀交错,精准地格开影九和燕淮的长剑。
见他一只手已经抓住洞口岩壁,后方传来影六的怒喝,“拦住他!”
影鸮眼神一厉,双刀十字交叉,硬生生扛住影九和燕淮的全力夹攻。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死守在洞口前,半步不退,脚下碎石被碾得簌簌作响。
影九眼睁睁地看着陆承宣压着蔺怀钦越走越远,状若疯魔。
他咬紧牙关,剑招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只想着逼退影鸮。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像是什么东西不堪重负的声音。
影七离岩浆最近,浑身是汗,他抬头,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一眼,冷汗瞬间压过了身上的热汗。
他大声地嘶吼着,“快点!快点!上面要塌了!”
果然,洞窟顶部的石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无数星火般的熔岩滴落,砸地成坑。
影七和影六的位置终于引起了影鸮的注意。
影六影七站着的地方,虽然离岩浆很近,但在池子的边缘,有一个明显人工开凿的,半人高的凹陷。
凹陷处深而狭窄,容一人通过,像是早就预料到取花以后会岩浆倒灌,两旁特地用湿土浇筑。
尽管此时温度灼热,岩浆灌满池子,但这这处,依旧湿润坚固。
影鸮脑海里划过一道清明。
主上现在走的,根本就不是生路,而是他们故意设计的死路。
“你们!!”
他怒喝一声,充沛的内力灌于双刀之上,以惊人的速度挑开影九和燕淮的剑锋,愤怒几乎烧穿双眸。
“主上!那个不是出口!外面,池子下才是真正的出口!”
影鸮在热浪和刀光剑影中嘶声大吼,声音几乎被岩浆的轰鸣淹没。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影九耳边。
几乎是同一瞬间,影九看到了陆承宣急退的身影。
但,只有陆承宣一人。
影九的心几乎跳出胸膛。
如果真的让陆承宣出来了,以他的性格,绝不可能让算计了他的蔺怀钦活着。
影九猛地撤剑,不再与影鸮纠缠,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在飞溅的岩浆碎片中,一头扎进了山洞口,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陆承宣的出路。
“拦住他!”影六吼声急切。
“影九!”燕淮惊呼,想抓住他却只触到一片灼热的空气。
洞口处,几道凌厉无比的冰锥深深地扎进影九身体,影九伸展四肢,连光亮声音都牢牢堵住,不肯退让半步。
陆承宣目露凶光,手中再次凝聚冰锥,狠狠扎向影九四肢,“找死!”
“小九!”
蔺怀钦呼喊急切,影九咬住下唇,吞下喉咙深处的痛呼,不想让蔺怀钦担心。
最后几发袖箭的鸣啸直直扎入陆承宣的后背,蔺怀钦用尽全力,在逼仄的通道里冲撞,一把抓住陆承宣再次蓄起内力的手,反拧在身后。
陆承宣有内力傍身,力气大的惊人,胳膊肘连连后顶,每一下都重而沉。
蔺怀钦用整个身体圈禁住他,将他用力地往后拖,无论陆承宣如何重击,都绝不松开身体,疼的满脸冷汗。
“主上!”影九的声音都变了调,放弃了施展不开的长剑,摸出一把银针,甩向陆承宣。
陆承宣的腹背受敌,让还在洞口处的影鸮彻底爆发。
他一步击退燕淮,刀锋在他手臂上划了长长一道。
燕淮浑身都是刀伤,依旧背对着洞口,寸步不让,帮影九抵挡着暴怒的影鸮。
伤口被灼热的空气炙烤,剧烈的疼痛让燕淮嘴唇发青,他勉力招架住影鸮的杀招,艰难地聚焦失血过多开始涣散的双眼。
影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生路,用尽全力飞身而来,借势踢开了影鸮,飞快地钻入洞中,跟在影九背后,替他抵挡着陆承宣的反击。
岩壁支撑到了极致,被赤红的岩浆寻到了出口,在侧后方冲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这一裂口,仿佛破开了岩壁最后的抵挡,熔岩汹涌喷薄,狂暴地冲刷下来,灼热到扭曲的空气席卷了整个空间。
看着僵持的几人,影六眼中狠色一闪。
此时此刻,主上不可能再有时间出来,他也不会放弃主上,自己苟活。
既然如此——
长剑猛地劈开那唯一湿润的泥壁。
深红色的岩浆灌入凹陷,将唯一的出口烧得通红,再无机会。
置之死地,才能后生。
“不!”看着唯一的出路被影六亲自毁坏,影鸮怒吼着,“我杀了你们!”
影六转身,毅然地飞身前来,直攻影鸮后心,“燕大哥,你先进去,我垫后!”
影鸮低吼着,脖间青筋鼓涨。
他缠斗太久,终究力竭,在热流逼近的瞬间,被影六击退,整个人几乎被奔涌的熔流吞噬。
皮肉焦糊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陆承宣的呼喊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焦灼,“影鸮!滚进来!”
影鸮踉跄着,拼尽最后力气撞开已进入通道的影六的阻挡,在洞穴被赤红熔流彻底淹没前,终于扑进了通道口。
热浪如潮,碎石如雨。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后,整个洞窟被赤红的熔岩与崩塌的巨石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