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淮走到主殿廊下时, 正碰上给蔺迟玄送酒的甲五。
酒是刚温好的,用托盘托着。甲五看了一眼燕淮,很快就转过视线, 兀自进了门, 啪的一声合上了那道木门。
燕淮不以为意, 自顾自地站在廊下, 伸出肿胀变形的手,轻轻抚摸着这道熟悉的木门。
春雨连绵,不间断地打在廊下, 把廊下的青石砖泼得湿淋淋的,殿外一个跪立的武士都没有。
那天生魂台一战,夜泉宗几乎所有的影卫武士都跟了蔺怀钦, 再没有武士或影卫会在主殿门口跪侍。
人来人往,人聚人散。
燕淮站了许久, 直到这一场经久不息的雨差不多停歇,他才缓慢地, 跪在了湿润的青石砖上。
“属下燕淮,叩见主上。”
屋内传来蔺迟玄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
门板开合间, 躬身退出的甲五与燕淮擦身而过,轻飘飘又满含恶意地放下一句话。
“燕统领好本事, 都是叛徒了,还能让主上记挂。”
燕淮的脚步顿了一瞬,很快又虚浮地,木然地,往内室走。
主殿门窗紧闭,空气沉闷又腐朽, 巨大的笼子悬挂在主殿中央,被一块黑布所覆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光景。
燕淮越往里走,越觉得压抑。
令人意外的是,蔺迟玄竟然没有缠绵病榻,而是在床下支了个小木桌,坐在地上喝酒。
他今日把头发梳了起来,一根深色旧木簪紧紧束在头顶。虽然人瘦得厉害,但那张常年被遮住的侧脸终于露出了冷硬的曲线。
杯中酒空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长颈酒壶,满是褐斑的手不受控制地晃动着,好一会儿,才像捏住人的脖颈一样,稳稳地抓住了酒壶。
“燕淮,怎么那么久才来。”
“…属下武功尽失,行动不便,并非刻意来迟,请主上恕罪。”
蔺迟玄没有发怒,只是带着浓浓酒气开了口,“好,过来坐。”
燕淮站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远离他的位置,跪了下来,“…是。”
蔺迟玄慢慢把杯子举到嘴边,杯沿碰到下唇时,喉结就剧烈地滚动着。
他呛到了,一阵绵长的咳嗽声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朝燕淮招了招手,“别跪着,过来给我倒酒。”
燕淮低头称是,面无表情地膝行到他身边,拿起了酒壶。
蔺迟玄看着他倒酒,看着完全没了内力,又一身伤的燕淮。
酒线有点晃,洒了许多在桌面上。
在燕淮白着脸请罪时,蔺迟玄托住了他的身体,叹了声,“坐下来吧,燕淮,不怪你。”
燕淮愈发惶恐,不明白蔺迟玄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见燕淮一叩不起,蔺迟玄扯了扯嘴角,又颤巍巍地给自己添了一杯酒。
“燕淮,”蔺迟玄的声音很哑,喉咙像是被烈酒烧穿,“我知道你起了二心,背叛了我。”
他打断燕淮的求饶,含糊道:“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责怪你。”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要这样对待少宗主。”
蔺迟玄仰头喝下一杯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吸得又深又慢,胸口起伏明显。
“燕淮,你现在看到的蔺怀钦,早就不是当初的蔺怀钦了,这只是个躯壳。我真正的儿子,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一个酗酒过多的夜晚。”
过于可怖的信息量让燕淮面上满是惊愕,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主上、您说什么?”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他猛地偏过头,用拳头死死抵住嘴唇,肩膀剧烈耸动了两下,压下去一串咳嗽。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如果真是我儿子,我又怎么会拼了我这条命,也要将他置于死地?”
蔺迟玄悲戚地看着燕淮,嶙峋的手指放在他的肩膀上,“燕淮,这夜泉宗是我一手创立,要我怎么甘心把这么大的基业,传到一个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的陌生人手上?”
燕淮怔怔地看着他。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被酒气熏得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燕淮脸上,里面翻滚着刻骨的痛苦和疯狂的不甘。
“燕淮,你是影卫出身,对细节最是敏感。你好好想想,有人能一夜之间,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变得如此心机深沉吗?”
燕淮浑身一颤,蔺迟玄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影四刺杀后仍能存活且得到重用;被扔进刑房的影九脱胎换骨;以前避他不及的影七更是,恨不得黏在他腿上。
以往绝不会正眼看自己的蔺怀钦,更是屡次关心自己的伤势,甚至明明在能了结他性命的时候,依旧给他治疗。
看到燕淮面上的悚然,蔺迟玄眼中的恶意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怆的控诉,“燕淮,你以为你背叛的仅仅是我蔺迟玄一个人吗?你背叛的是整个夜泉宗!是那些与我们一起开疆拓土的先辈,是数万名夜泉宗的弟子!”
“燕淮,”蔺迟玄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凿在燕淮心上,“你想想,若你只是影卫,背叛了我大不了就是剥皮削骨,挫骨扬灰,你一个人的罪孽,一个人承受。”
“可你是我最忠诚得力的属下,是夜泉宗的影卫统领,你要是背叛,是不是就意味着,你手下的所有人,你训练过的所有人,他们都有违抗的心思?只你一人的死亡,又如何能赎罪?”
蔺迟玄喘了口气,痴迷地摸上他的脸,“你也不想看到你的人,都因为你,千刀万剐吧。”
燕淮的脸色惨白如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无法承受的后果几乎逼停了他的呼吸。
酒意开始上涌,蔺迟玄的眼皮开始耷下,他朝燕淮伸出手,整个人虚弱地像是只有一口气,“燕淮,我需要你。再站到我身边,好吗?”
惨白的闪电划过天空,也划过燕淮那张满是冷汗的脸。
蔺迟玄喝了很多酒,在床上睡得很沉。
燕淮像以前的很多年一样,跪在床边,守护着蔺迟玄。
主殿空旷安静,明明已经把一切声音都拒之门外,但燕淮仍然一直听到滴答的雨声。
一下下的,清脆的,落在地上的声音。
燕淮闭目聆听,突然朝黑黢黢的厅堂转过头——
这雨声,是从主殿里那巨大的笼子来的。
巨大的黑布遮住了笼子里的所有,但燕淮分明看见了,最下面的黑布被濡湿,正一下下的,往地上滴着血。
一滴滴的,腥臭的,粘稠的血。
是他刚才以为的雨声。
燕淮喉间急促滚动,见蔺迟玄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扶着自己的膝盖,让自己无声地站起来,朝着笼子走去。
黑布垂地,像一道厚重的帷幕,隔绝着未知。那濡湿的暗色范围比他刚起身时又扩大了一圈,边缘还在缓慢地洇开。
笼子里似乎传来什么奇怪的声响。
燕淮伸手,指尖挑起了一点布料——
一道闪电划过的瞬间,燕淮看到了一张比闪电还要惨白的脸。
那人被迫穿着一身布满钢钉的特制衣服,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却不知为何没有晕死过去,神智被疼痛折磨得近乎失常,猛地把脸撞到笼子上。
那张惨白的脸在撞击后死死抵着铁栏,因剧痛而剧烈抽搐,嘴巴大张到撕裂,露出染血的牙齿和喉咙深处的黑洞——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早就被蔺迟玄点了哑穴。
过于恐怖扭曲的脸让燕淮退了一步,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想起蔺怀钦的话。
“小七被下了同命蛊,跟他相连的人在主殿里。我知道蔺迟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什么,只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他身上的伤,还有从何处突破才能将他救下。”
蔺怀钦满脸疲惫,在面对他时,依旧温和有礼,处处为他着想。
“抱歉,我知道你为难。我只是不想小七往后的生命,要与这个素不相识的死囚挂在一起。”
燕淮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把同命蛊放在狗盆上,以此来威胁他的蔺迟玄。
两对同命蛊,一对在影七和死囚身上,另外一对的其中一只,在自己身上。
若是哪天蔺迟玄心情不好,他的命,是不是也会跟蛇虫鼠蚁联系在一起?
影七尚能得到蔺怀钦这样专注的照顾,自己呢?
同命蛊种下的那刻,燕淮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当真是,生死都不由己。
自己的摇尾乞怜,当真能换来蔺迟玄的绝对信任,当真能保证每一个跟过自己的人,都安然无恙?
如果是的话,那个刚被他带出影阁的乙四,又怎么会死。
燕淮久久地伫立在可怖的笼子前,突然,发疯般的,无声地,笑了起来。
卯时三刻,蔺怀钦看到了从主殿飞来的信鸽。
冰房里冷得厉害,寒气已凝成白霜,丝丝缕缕地挂在粗糙的石壁上。
几人还是轻薄透气的夏日衣衫,团团围在影七床边,一边呵气搓手,一边听蔺怀钦念信。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寒气侵染和连日少眠的结果,却依然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念给众人听。
“…手背、没有…”他目光随之扫过影七裹着布的手背,接着念:“右侧脸颊下三寸,一道今日才有的刀伤——”
声音戛然而止。
蔺怀钦的目光定在影七脸颊下方那处。
信纸上写得清楚,那里应有一道新伤。他屏住呼吸,手指探了过去,点在了影七毫发无伤的脸颊上。
蔺怀钦的手指突然颤了起来,他再次低头,视线急切地在影七身上逡巡,寻找着信中提到的其他几处新伤的位置。
“对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稳的震颤,“几日前的伤都对得上,但自从搬来后,新的伤都没那么重,有些轻的伤,甚至没出现。”
多日来如同磐石般的重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解脱。那张因疲惫而过分清癯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影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一屋子的寒意。
“这是对的!”
“小七,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