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能力强是贺霜桦最大的优点。
她踩着荆棘一步步仔细感受李斯年赐予她的痛苦,直到将这些尖锐的手段统统了然于心。
然后再,反哺给她。
“我爱你呀。”
她敲骨吸髓地爱她,以前她没有钱,可以忍受那些屈辱,用柔弱的泪水换来货真价实的钱。
可她现在已经不缺钱了。
李斯年想要上位必须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贺霜桦很轻松就能够接触到她的秘书、下属。
方奕说得对,不要索取,要掠夺。
这才是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她如此卑微渺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她。
她如此卑微渺小,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正在缓慢蚕食她们的根基。
李斯年用这一份薄薄的报告和李渡秋对峙,要求这位曾经改天换日的铁娘子正式承认贺霜桦的身份。
李斯年承诺会娶她,共享财产,给她挥霍不尽的钱。
李渡秋也说你要多少钱才肯打胎,离开我孙女?
可我已经不缺钱了。
我要,要尊重,要——权力。
在联系方奕之前,贺霜桦刚从李渡秋那里出来。
一个盘旋在脑海中多时的念头逐渐浮出水面,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冰冷贪婪的声音,对面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说:
“我要去宴京。”
李渡秋也笑:“你是个聪明人,李斯年玩不过你。”
“我可以成全你,助你功成名就。但你要让李斯年彻底死心,什么方法我不管,永远不准再踏入Z市一步。”
老太太吐字缓慢且清晰,裹挟着岁月沉淀下的沙沙压迫。
她穿着暖色羊绒衬衫,摆出一副慈爱的笑,戴着深绿色翡翠的粗糙大手在贺霜桦柔软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温声道:“别让我失望。”
这位在Z市叱咤风云的女士终究是老了,她长叹一声,浑浊的眼瞳在室内显得格外幽暗。
她背着光,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贺霜桦忽然很好奇,李渡秋当年孤身一人上宴京、获取李家支持时是何等风采。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
贺霜桦摘下墨镜,慢条斯理将它收纳进眼镜盒中,轻轻发出咔哒一声。
方奕沉默着,还没有回答。
自从和林舒星谈恋爱,她真的改变了很多,从廉价的衬衫到柔软修身的定制外套,淡蓝色半透明眼镜既修饰了她冰冷的五官,似乎也遮住了一部分锐气。
人总是会改变的。
有所羁绊,就会有所束缚。
贺霜桦并不着急,随手将眼镜盒扔到后座,很善解人意道:“我理解你的顾虑,毕竟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可以离开。”
“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我无意强迫你,计划中你并非必要的一环,只是……如果你在,我会更安心一点。”
“不是这个问题,”方奕有些烦躁地压了压鼻尖,在触及到冰冷镜托后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我担心出现什么意外……主要是你。”
她的视线落在贺霜桦的肚子上。
以前在废土世界,孕妇会被集中保护,优先供给全部资源,但即使如此,死亡率依旧不低。
孕妇是弱势群体,她们用血肉孕育着全新的生命,但生与死总是如影随形。
虽然方奕一直坚信事在人为,但世界线总在收束,这次还涉及到原本的主角之一,李斯年。
在系统提供的资料中,并没有说贺霜桦最后怎么样了,她只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文字,被轻松地一笔抹去。
方奕的第六感一直很准,这种感觉曾经无数次帮助她死里逃生,而此时此刻,她在贺霜桦平静的阐述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和变数。
不知道是由于太过焦虑还是什么,她甚至能够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贺霜桦并不想把孩子生下来,方奕很高兴,这大概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了。
可她想要以身犯险,没人能够确保一切顺利。
“没事的,放心好了,不管李斯年如何选择,我都不会输。”
“这辆是改装过的防弹车,院长也是我的人,李家的医疗水平在国内首屈一指——”
方奕垂下的惊呼声打断了贺霜桦的娓娓而谈:“你流血了?!”
一缕鲜血顺着女人纤长的小腿蜿蜒而下,方奕呼吸一滞,立刻紧张地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我来开车,李家的医生不可信,还是去找我朋友,在那里我们能确保你的安全。”
李家再怎么肆意妄为,也不能把手伸到军区医院去。
贺霜桦在方奕拨通之前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微微一笑:“别这么大惊小怪,我们每个月都流。”
“……?”
方奕眼前一亮,终于拨开迷雾:“你没有怀孕!”
女人不置可否,只是向着方奕挑挑眉:“我说了,院长是我的人。”
“你来开吧,你车技比我好,主驾驶也更安全,”贺霜桦顿了顿,松开手:“要先给你未婚妻先说一下吗?”
方奕刚亮起来的眼眸顿时灰溜溜地撇开,犹豫着皱起眉。
理智告诉她应该先给林舒星报备一下,可又害怕她会生气。
不,是绝对会生气的吧。
本来现在她们的相处时间就不是很多,晚上也不能住在林家了,如果小星星生气了不理她怎么办?
方奕扭着手指,最后还是给正在外面和朋友逛街的林舒星发了一条消息。
[方奕:我陪朋友去医院检查,明天再去探望阿姨,我们开的是S600PullmanGuard。]
她可没有说谎,她报备了的。
这辆车安全系数很高,林家的停车场里好像也有,虽然因为高昂的价格之前方奕从来没有关注过,但隐约听说,什么地方的元首也开的这玩意儿。
贺霜桦用餐巾纸随意地将擦了擦小腿,防止血滴落在外面,施施然换到副驾驶,温声提醒:“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
“好。”方奕将手机息屏,塞进口袋。
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对面弹出一条消息。
[AAA我的。未婚妻:嗯哼,喜欢这款吗?买给你^^]
方奕没有再看手机,她握住方向盘,感受着这辆机动性极强的庞然大物,正在她的操控下缓缓苏醒。
在得知贺霜桦没有怀孕之后,她的心情放松了很多,至少没有那种呼吸困难的紧张感了。
开了一段逐渐熟悉车辆之后,她又感觉如果上辈子能有这辆车,就可以直接碾压整个禁域了。
物理意义上的那种碾压。
虽然第一次开库里南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
贺霜桦已经规划好了路线,走老城区,目的地是李斯年的私人医院,她对这一路上的区域分布了如指掌。
车轮缓缓转动,方奕余光一瞥,从后视镜中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两辆正在跟踪的黑车。
“要甩掉她们吗?”这辆车的外形太明显,会被尾随也是意料之中。
贺霜桦淡淡道:“李斯年的人,不用管,让她们跟着。”
不留几个人通风报信,怎么才能让李斯年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呢?
果然,在穿过第二个红绿灯后女人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手机震了又震,贺霜桦握在手里,刻意没有接,而是打开了早就关注了的线上直播。
ISEC项目的新闻发布会。
主持人正在夸夸其谈,台下簇拥着无数企业家和记者,共同等待着揭开这划时代的一幕。
但正中央的主位上,十分不和谐的空缺了一位。
这场大戏的主演李斯年正站在幕后,面色苍白,一遍又一遍打着无人接听的电话。
她、她们,所有人都为这一天等待多时。
与策划案上的流程不同,李斯年多加了一个小环节。
那就是她将当众宣布,贺霜桦才是她的妻子,未来李家的另一位主人,已经通过这项技术孕育了她们爱情的结晶了。
如此一来,贺霜桦的安危将直接和这项投资巨大的项目挂钩,即使是李渡秋也不能轻易动她。
她一遍遍敲定好了每一个细节,以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可在新闻发布会前,贺霜桦去见了李渡秋,现在又驶向了私人医院,她要做什么?
巨大的不安将李斯年笼罩,一想到她心爱的女人此时可能正在去打胎的路上,她就感觉整个嗓子都火辣辣的疼。
李渡秋向来不喜欢贺霜桦,她都对她做了什么?!
明明早上出门前她还对贺霜桦千叮万嘱,只要过了记者会,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她会保护好她的。
贺霜桦为什么要去见姥姥,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要去医院,为什么……她还是不相信她吗?
昨天晚上她们还如此温馨地一起躺在婴儿房里,她小心翼翼地伏在贺霜桦的肚子上,给她捏腿,兴致勃勃地说起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主持人讲得口干舌燥,不断和媒体们打着太极,额头上冒出冷汗,祈祷着李斯年这尊大佛赶快过来发表讲话。
可这位意气风发的总裁只是像坚硬的棺材一样站在那里,机械性地重复着拨打电话的举动,整个人气压低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提醒。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李斯年垂下的手猛地握紧成拳,声音嘶哑:“宝贝,你在干嘛?千万别冲动,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别怕,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你现在就调头回家,回家等我。”
她还是这么理所当然,命令般的语气。
贺霜桦轻声问:“李斯年,你爱我吗?”
“我都说了一万遍了,我爱你,我爱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管我姥姥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别信,她只是想拆散我们,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替身,真的,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听着女人压抑痛苦的抽泣声,李斯年也跟着红了眼眶,语气缓和下来,哀求道:“求你了,别做傻事,有什么问题等我回去我们再说,好不好?”
“哪怕、哪怕……你想想我们的孩子,她多无辜啊,你难道不想听她叫你妈妈吗?”
“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我们一起——”
“李斯年,”贺霜桦打断她,“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在冬天的派对上要我脱光衣服,滚出你的房子?你的朋友都在笑,还有人拿出相机要拍照。”
“对不起,我、我当时在气头上,只是想吓吓你让你服软,我怎么可能真的让你……让你这么做。”
“你还给我灌香槟,突然抱着我跳到游泳池里,你明明知道我怕水,这也是吓吓我吗?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贺霜桦自嘲地笑了一下。
女人沉默了片刻,呼吸变得很粗重,只剩下不停的道歉声。
贺霜桦用纸巾压住眼睛,轻声说:“跪下,我要你在新闻发布会上给我跪下。”
“……什么。”
李斯年从小就万众瞩目,被所有人追捧,她最在意自己的面子。
更何况还是在这项重大技术的发布会上,她原本意气风发,应该站在整个时代的前沿,被全世界的媒体争相报道。
不等她开口,贺霜桦已经继续要求:“我要你跪下,就像你跪在我脚边那样,宣布我们的婚姻,然后打开扬声器,接到现场的广播里去。”
李斯年勉强从僵硬的表情里挤出一个笑容,贺霜桦果然还爱她啊,她当然、应该……她只是没有安全感而已,对,一定是这样,她怎么可能舍得不要她们的孩子呢?
可是这会是载入史册的一天,她怎么可能以这种耻辱的形象出现?
这可是直播!
贺霜桦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绝望的音调就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李斯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爱我吗?”
虽然知道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但贺霜桦的表现太过深刻,一旁开车的方奕都没忍住担心地望向她。
如果李斯年的答案是否定和拒绝,贺霜桦就会撤销将要发生的车祸,因为那样就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会选择李渡秋安排的那条路,将利益最大化,乖乖‘在李渡秋的威胁下打胎’,然后去宴京发展。
女人的长发散落在颈间,直直紧绷着,倏尔像天鹅那样垂下来,捂着唇,低低咳嗽起来,所有痛彻心扉的呜咽只能委屈地从指缝中滑落。
凝固的时间在这一刻被一点点撕碎,混合着过往数年的所有回忆席卷而来。
李斯年死死掐着掌心,思绪完全被女人的一番痛苦陈词搅碎。
“我爱你!好,好,我都听你的,”李斯年脸色惨白,拖着沉重的步伐迅速下达指令。
电话的通讯频道被接入现场广播里。
贴身的衬衫已经被打湿,她如此狼狈地走向舞台中央。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骄傲蛮横的总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扬起脸对着璀璨灯光,勾勒出的轮廓一如既往的深情,哑声说:“贺霜桦,我爱你,嫁给我吧。”
“李斯年,我也爱你。”
女人温柔缱绻的声音迅速传遍每一个角落,通过最为真实的现场直播上传到云端。
无数光纤在城市上空构建出细密、无形的网,偌大领土也不过是猎场。
彩排里没有这一项?!李渡秋留下的老员工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站起来想要掐断直播,却被李斯年的人挡住。
更多的黑衣人涌入会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股浓厚的火药味,面面相觑,踌躇不定着。
新老权力的交接注定不会太平稳。
一旦尝到了掌控全局的滋味,谁都不可能轻易放手。
“对不起,李渡秋让我离开你,可我真的做不到,我怎么忍心伤害你?”
满场寂静中,女人哽咽着,泣不成声。
“不要忘记我,李斯年,我和宝宝都很爱你。”
“谢谢所有科研人员的付出,谢谢ISEC,至少,让我能够拥有我们的孩子,我——”
咚!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百万级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震得整个礼堂都在颤动。
来宾捂着发疼的耳朵,快门声哗哗响成一片,交织着记录下灯光中跪着的那位总裁的全部微表情。
美梦破碎。
迷茫,不可置信,痛苦,最后是……绝望。
她疯了一般起身,双目赤红,推开所有妄图阻止她的人,跌跌撞撞向外冲去。
整个会场安静得可怕,徒劳地一遍遍回荡着挂断后的盲音。
滴、滴、滴——
新闻发布会的十几公里外。
一辆小货车猛地从拐角处加速,重重撞上了飞驰中的黑色商务。
贺霜桦试图用颤抖的手背擦干净眼泪,唇角勾起一抹笑,可惜眼泪和哽咽已经不受控制,轻飘飘的笑声变得十分奇怪。
小货车在方奕的微操下只撞到了车屁股,虽然经过音响的放大后听起来十分恐怖,但经过层层缓冲保护后她们两人完全安然无恙。
贺霜桦昂起头,咳嗽几声,透过玻璃窗看见蓝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旁的老民宅前爬满了灿烂的植物。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女人微微笑着。
赢了,终于赢了。
赢得了全部,赢得了李斯年——她那一文不值的尊严,还有她所有的权势。
她摧毁她的自尊心,以爱为名将她驯服,就像她曾经妄图对她做的那样。
李渡秋那么爱李斯年,可现在,李斯年将成为她脚边的恶犬,与自己的至亲决裂。
她太了解她了。
李渡秋令人窒息的爱无时无刻不在操控着李斯年,李斯年早就心生怨念,又无力反抗。
李斯年所谓暗恋的白月光是李家主理人的养女,在白月光出国后,李斯年也一直在寻找和主家拉近关系的机会。
新一轮的竞争已经拉开帷幕,所有势力都会在不远的将来重新洗牌。
李斯年和李衔清选择了彼此。
她、她们,都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扭转乾坤,掌控全局的机会。
“是我赢了。”
贺霜桦眯起眼睛,低声说。
李斯年所信任的那家私立医院的救护车正在路上。
她那甜蜜的、该死的恋人,很快就会收到消息:经过全力抢救,贺霜桦在车祸中捡回一条命,是孩子替她挡的这一命,她再也无法怀孕了。
你看啊,你曾经距离幸福如此的近,是你,是你姥姥,亲手毁掉了一切。
引擎的轰鸣声乍然响起,巨大的推力打断了贺霜桦的思绪。
她睁开眼,看见一颗银色子弹飞向玻璃。
呼吸之间,第二颗、第三颗……如出一辙的轨迹,精准瞄准了同一个位置。
“小心!”
方奕猛踩油门,这辆受伤的巨兽在第一时间向前冲去,加厚玻璃炸开花纹,在彻底破碎前与子弹擦肩而过。
特制**划过车身,刺耳的吱嘎声令人牙酸。
但眼前马上就被刺眼的巨大远光灯闪得失去了所有目标,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晕眩的白。
风声呼啸着,超载渣土车迎面撞了过来。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