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释放?”
夏问洲皱眉接过文件,十分怀疑地检查了一遍上面所盖的公章。
她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从方奕开枪那一天就在等待,直到今天万事俱备才开始收网。
看着夏问洲翻过纸张,面色凝重的一动不动,贺霜桦干脆绕开她,径自走向后面跟着的两位警员,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两位警察迟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夏问洲,还是犹豫着取出钥匙,帮方奕解开了手铐。
冰冷铁环解开,在手腕间留下两道不太明显的压痕,即使如此细微,少女柔软的指尖还是慢慢覆上去,轻轻给她揉了揉。
“没事,”异样的感觉从被触碰的肌肤间涌现,方奕低声说,“你怎么来了。”
她护着林舒星往车上走,但围在周围的士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集体挡住去路,像老鹰抓小鸡里面超级加倍的邪恶战斗鹰,当场化身一面血肉之墙。
方奕说:“让开。”
这些兵痞子一个坏笑她就知道她们想放什么屁,在废土无组织无纪律惯了,现如今接受了文明的熏陶看样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有在还没摘下面罩时有一些正规军的样子,现在个个表情微妙,活像拦路打劫的土匪。
她威胁性地递出几个眼神,但哪怕是最年长稳重的狗头军师也只是非常刻意地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年轻的队长在这种局面中短暂地失去了掌控权,大家都很好奇地看着她和怀中红发少女的互动。
少女像一只骄傲又漂亮的猛兽幼崽,刚刚在车上那一声喊得气势十足,你必须承认有些人生来就是指挥者,哪怕年纪轻轻就有了一定领袖风范,让人下意识会遵循她的指令。
可偏偏她又太孱弱,皮肤白得像瓷器或琉璃,阳光照下去仿佛能够穿透皮囊,半透明地盛着无数金玉珠宝,一旦摔碎就会折出无数锋利棱角,脆弱又危险。
就连她走过,留下的暖风都是香的,一路簌簌生花,好奇妙。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龙,一定会把她当成宝贝抓走、藏起来的吧!
方奕板着脸,不见一点儿刚才的包容和熟络,眼神森森把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瞪回去。
她的手掌没有碰到林舒星的肩膀,但微微侧身挡着的姿态无疑在宣誓着主权,不需要任何言语说明,大家就能够看出她们是什么关系。
面对这么多持枪军人的围堵,林舒星也没有半点胆怯,反而一跺脚,踩着方奕的脚背,身形又高了一点儿,毫不示弱地瞥向一旁看起来军衔最高的狗头军师,冷声问:“你们哪个部队的,番号多少?”
狗头军师顿时乐不可支:“诶呀,小孩儿,你还知道番号呢,今年多大啦?”
她很想摸摸林舒星的脑袋,但方奕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不善,军师毫不怀疑要是真摸下去老大能把自己手折了,只得讪讪笑了一下,咳嗽着举起手。
人群让开一条路。
方奕看着她镜片中透出的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迅速拉着林舒星就准备先把她送出去。
这里不是林舒星该来的地方。
她应该、应该,站在高台上,而不是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然而刚跨出几步,狗头军师在她们背后将手掌一捏,抬了抬,队伍立刻分列两道,齐齐朗声喊:“嫂子好!”
阵仗之大,声音之洪亮,震得方圆十里的鸟雀都被惊飞了。
方奕回头看她们的眼神堪称惊悚,什么冷战避险都顾不上了,虚扶在林舒星肩膀上的手掌立刻捂到她耳朵上,温温热热,推着她往外落荒而逃,唯恐这些人会说些不该说的。
少女也察觉到了这群人没什么恶意,狐疑地拉住方奕的手,“你朋友?”
方奕立刻掩耳盗铃般地摇头,又在起哄声中点点头。
方奕以前什么情绪都不会流露在脸上,比机械还稳重,哪怕虫潮前基地破了个大洞都能面无表情地策划指挥,现在倒是破天荒的表情十分生动,像是水墨画也沾染上了几分少女的绯色一般。
下属们看得惊奇,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其中某位小声嘟囔:“难怪队长不想回来呢,花花世界迷人眼啊!”
不知道谁捂住嘴,声音听起来很喜感,带头喊了一句:“亲一个!”
“亲一个!!”
“……”
方奕对这种赶鸭子上架的形式忍无可忍,唯恐会让少女不*舒服,手捂得又深了几分,怒吼:“都闭嘴!再起哄的给我等着。”
眼见方奕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大家也不敢再闹腾,很委屈地列队,可怜巴巴望着她们。
明明平常训练一个赛一个的猛,现在倒是个个怂着耳朵,活像老虎趴下来变成了巨型金渐层,什么猫猫军团。
校场安静下来,方奕放缓了表情,正琢磨着措辞要怎么和少女解释,她下意识不太想让她自己过去残暴的那一面。
但全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连远去的蝉鸣都飘了回来,少女踩着方奕的鞋子,踮起脚尖,轻盈挽着方奕的脖颈亲了一下。
“……”
夏日轰隆一下炸开最后的雷声。
在昔日下属的注视中,方奕清清冷冷的面庞瞬间蒙上一层水蒸气似的雾,随着交缠的发丝,她的耳朵、脸颊,肉眼可见地蔓延开羞红。
在方奕还在羞红着脸,腾腾冒热气时,少女已经转过来,大大方方宣布:“你们好,我是林舒星,方奕是我的。”
是你的……什么?
没有修饰的结语,这句话听起来暧昧得惊人,仿佛不是宣布关系,而是在宣誓所有权。
片刻安静后,某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小声说:“坏了,队长不会投生成家奴了吧。”
那人声音很小,但架不住现场实在太安静了,还是很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家奴,这是现代社会该有的词吗?
贺霜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缓步走来,将方奕被没收的手机还给她,“走吧,没事了,给王泉那边报个平安。”
“不准走。”夏问洲恼怒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她随手将报告扔在地上,用靴子安怀恶意地碾上去:“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你们买通法医了是不是?我要求重新检验。”
林舒星冷笑:“好啊,那你去火葬场把骨灰抢出来验好了。”
夏问洲:“什么?人不是早上才刚死吗,你们这么快就要销毁罪证?!”
大律师慢条斯理道:“说话要讲证据,如果您一直这么污蔑我的当事人,我们会考虑起诉。”
“您指控方奕藏枪杀人,那么我问你,枪呢,指纹呢,子弹的贯穿伤呢?”
她当然不可能拿得出来这些。
“尸体上根本就没有枪伤,进行尸检的这位也算有点名气,你的意思是说,她违背了职业操守配合我们弄虚作假吗?”
“您现在太情绪化了,请冷静下来再与我方沟通。”
夏问洲阴沉着一张脸,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体,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听见是她指控方奕犯罪,原本笑吟吟的军人们若有若无地瞥过来,不动声色挡在了方奕前面,立场很明确。
没有枪伤?
方奕也微微一怔,她确实没有打致命部位,但怎么可能会没有?
段若溪的心愿还没完成,强烈的恨意是不死不休,她希望能够亲眼看见尸体。
难道枪被动了手脚?不可能啊。谁能在她和段若溪的眼皮子底下做到这种事情。
林舒星抬眸,轻轻道:“众所周知,这个人是开party时从楼上摔了下去,这些天都在医院休养,今天才抢救无效去世,家属已经签过字了。”
夏问洲大怒:“从楼上摔下去能变成人彘??骗鬼呢,四肢都断了,他在绞肉里开的派对?”
少女眼神无辜:“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抹除枪伤确实比较难,但如果小时候玩过姜饼人游戏,就会方便很多了。
一块姜饼,只需要用模具按照自己的心意压下去,切掉瑕疵部分,就能随便摆弄出喜欢的形状。
刚好,她们有一块讨人厌的劣质姜饼,还有一家顶级私人模具工厂。
夏问洲能派人跟踪方奕,她当然也可以。
何况方奕自己又把手机上的定位开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勾/引和邀请。
区区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动了林家人的眷属竟然只想傲慢地用钱摆平,未免太可笑了一点,不是吗?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方奕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将地上那本被踩脏了的尸检报告捡起来,仔细翻阅。
这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死亡原因不是失血过多,也不是被车撞死的,而是,伤口溃烂感染引起的并发炎症。
全身没有粉碎性骨折,普通程度的内脏破损,肋骨只骨折了三根,那天的模拟数据一定存在着严重偏差。
这是方奕第一次尝试将全息技术用在这种事情上,很明显的,失败了。
构思和现实之间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夏问洲思绪转了转,用毒蛇一般阴冷的眼神盯着林舒星看,咬牙切齿道:“林舒星,敢欺瞒军部,你好大的胆子。”
方奕思绪回笼,也皱起眉,上前一步挡住少女:“你迁怒她干什么?对我有意见就直说。”
林舒星轻轻咳了一声,十分委屈地咬着唇,依偎在她身后,恼怒且矜骄地指控:“方奕,她凶我……”
“对不起,和你没关系,你先上车等吧。”
方奕轻轻拍了拍少女单薄的后背,在危险面前,前些日子里沉淀凝固的嫌隙瞬间消弭,只剩下一片柔软的心疼。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位天使般漂亮的少女躲在方奕身后,对着夏问洲做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鬼脸。
什么天使,这个小家伙分明是恶魔啊!
可惜方奕看不见。
不然她也会觉得,很可爱的。
夏问洲的手压到了腰间的配枪上。
队员们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使不得啊,长官!!”
“长官,她还是个孩子啊!”
“夏长官,消消气消消气,吃火锅去,我请客。”
一片混乱中,贺霜桦领着段若溪从屋子的另一侧走了出来,她的西装外套正披在段若溪单薄的身形上。
段若溪今天穿了一件橙色爱尔兰裙,很冷的样子,刚走到阳光下身体仿佛冒着寒意。
看见林舒星,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点笑意,轻轻喊了一声:“大小姐。”
“谢谢。”
她手上还拎着一个文件夹,隐隐透出照片的轮廓。
里面同样是一份尸检报告,还有额外的,照片。
“真的很感谢您。”段若溪脸上的笑容在扩大,像一团野火似的席卷原野,自从母父去世后,她从未笑得这么灿烂、这么肆意。
富二代被他的家人出于利益考虑放弃了,当时他躺在空荡荡的白色床单上,听着这一场最后的审判,他的意识还十分清醒,看见摄像头时会惊恐地叫,但已经无法躲开了。
纯白色床单包裹成茧,虫子会见证着自己的溃烂,化为脓水、回归尘土,在赎罪的路上将头低下去、无间歇地往下坠落。
[支线任务段若溪的委托:血债血偿。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积分100点。]
她笑得在阳光下止不住地颤抖,就像暴风雨中的花儿那样,花瓣彻底舒展开,随风摇曳。
方奕想上前拍拍她,可没等她走近,几乎就在系统提示音落下后的一秒钟,段若溪已经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从指缝中渗出粘稠的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只在呼吸之间。
积分抽离的刹那,女人身形一垮,似海港上千疮百孔的灯塔轰然崩塌。倒在方奕面前。
“段若溪!”方奕瞳孔骤缩。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很沉重,即使是方奕也无法完全扶稳,只能托着她一点点往下滑,胸膛剧烈起伏着,血越咳越多,将胸前的衣衫打湿。
方奕抱住她,冲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喊:“弄个担架,叫救护车!最近的医院在哪?不,打电话给姜癸,去她那里,快,行动起来!”
正门猛地被推开,匆匆赶来的王泉和纵姮正好撞见这一幕。
方奕半跪在地上,怀中抱着浑身是血的段若溪,夏问洲漠然地抱胸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们,贺霜桦捂住了林舒星的眼睛,面露不忍,一院子持枪士兵,身后停着军区的吉普车。
“夏、问、洲,你敢私自审我的人?!”
纵姮怒急,被王泉死死抱住才没冲上去,大声喊着“冷静,冷静,”王泉着超跑闯了一路红灯,她们的人跟在后面还没赶上。
纵姮这搞科研的小身板在夏问洲面前完全不够看的,更何况夏问洲的枪封都打开了!直属专勤,皇权特许,她们还真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直接爆发冲突,太危险了啊!面对这一院子持枪的士兵,哪怕是走进来都需要小心。
军人们就地取材搭了个担架,小心翼翼地把女人往上抬,内伤最难判断情况,连基础急救都做不了。
段若溪被抱走了,方奕却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衬衫也沾到了血,原本看起来很冷的段若溪的血却是很热,几乎在白衬衫上灼出洞来。
在段若溪咳血的瞬间,积分叮咚一声到账,负数余额被消减,又短了一截,女人被抬走前还灿烂地笑着,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她喉咙一滚,就有更多的血涌现出来。
她的唇形是:“谢谢。”
方奕的理智紧绷到极致,在嗡鸣的震颤中思绪却异常清晰,恍然间又闻到了老宅地板中渗出来的那种松香,历经岁月沉淀,变成了裹挟着尘埃的腐朽气息。
水无定幽幽的语调在长廊里回荡,毫不避讳说起某人的自愿献祭。生命的度量可以是一杯粘稠的水,轻盈晃荡,腥甜的浇灌进土壤。
不等价交换,此消彼长。
这就是——守恒。
水无定妖异的竖瞳和夏问洲冷漠的眼神重叠在一起,世界仿佛已经注视着她很久很久,轻轻发出一声命运的嘲弄。
疼、头好疼。
像有一万枚齿轮在脑子里转动,手指和思绪“咔擦”卡在缝隙,在迟钝的反复碾压后轰然爆炸,滴答滴答一层层往下卷。
儿时被遗忘的记忆一遍遍冲击着禁忌束缚,她真的忘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一片混乱之中,唯有林舒星注意到方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半蹲下,柔软的手轻轻覆在方奕的手背上,却发现她的手冷得惊人,低垂的脖颈间清晰地爆出青筋,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少女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方奕……?”
女人在她温热的触碰下慢慢回过神,眼角微抬,但很快就又十分强硬地压下去,没敢去看少女脸。
随即下一个动作竟是甩开了林舒星的手,这是方奕第一次,这么毫不留情的甩开她。
方奕踉跄着站起来,冲到夏问洲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衣领,嘴唇颤了又颤,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口腔中满是苦涩的血腥味。
四目相对,太阳低垂在夏问洲身后,她晦暗不明的神色似笑非笑,许久后向着方奕挑眉,“你终于发现了?”
她对方奕熊熊燃烧的愤怒和仓惶毫不在意,心情甚至好了几分,垂眸欣赏着方奕痛苦到有些扭曲的表情,笑吟吟将她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低低的语调也像协奏曲一般:
“世界是骗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