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奕背对大门,疯狂思考着应该如何脱身。
她现在这身打扮,和平常完全是天壤之别,连王泉和林清婉都没发现,只要不说话,还是——
“方奕?”
女人冰冷的声音彻底击碎了方奕最后的幻想。
纵姮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光是看见她的背影就认了出来,语调瞬间沉了下去。
“你们……?”
大门还没关闭,林清婉的距离不远不近。
方奕立刻扭头,一把将纵姮拉了进来。
她隐约看见林清婉抬起头,手中握着的手机亮起一点光。
方奕快疯了,倾身捂住纵姮的嘴,刻意压低嗓音说:“你认错人了。”
纵姮毫无波澜的眼瞳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你们认识?”女人施施然起身,轻描淡写道,“松手,不准对我们纵少校不敬。”
少校?
方奕心念微动,忽然察觉到黑暗中射出一道红点,直至自己眉心。
心跳剧烈加速,方奕慢慢松开手,举起来,退后一步。
“别用那种恶心的称呼叫我,”纵姮皱起眉,瞥向女人,“这话应该我问你们才对,你们认识?”
她思量片刻,目光转向方奕,视线在她脖颈上的痕迹一晃,毫不掩饰厌恶,“所以,她是你的人?”
李衔清并没有反驳,而是笑着摘下面具,扬了扬,示意她坐下,“怎么,还在生气被降职的事情?”
以真面目示人,是她对她的最大敬意。
方奕下意识看过去。
那无疑是一张非常完美贵气的脸,像雍容盛开的牡丹,但从整体来看,和林舒星相似的感觉便立刻被冲淡了。
方奕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举手向纵姮澄清:“不是,我们刚认识不到半小时。”
无人在意。
纵姮连目光都懒得施舍给她,径自坐到李衔清对面,冷笑一声:“搞清楚,我和你们已经没有半点关系了。”
李衔清挑眉:“没有宴京的批准,你以为你能平安离开?你不会真以为一个小商人就能保下你吧。”
她口中的小商人,正是Z市富得流油的王家。
方奕直觉她们在说一些不该听的事情,一旦卷入会很麻烦,于是很自觉地起身,准备离开。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回去继续优化量子芯片?那些废物死了吗?”
纵姮的声音愈发冰冷,指向方奕,“那她呢,她扮演什么角色,策反我,还是已经在我电脑里装了棱镜?”
“哦?”李衔清来了兴致,抬眸看向妄图离开的方奕,“怎么,方奕也是研究这个的?”
“……”
方奕眼皮跳了跳,她感觉背后的视线骤然变得锐利,危机感如潮水涌来。
还不等她开口,纵姮聪明的大脑终于转过来,冷冷开口,“不是,她研究的软件,也很废物点心。”
方奕:?
虽然纵姮说话不好听,但方奕隐隐有一种感觉,纵姮像是……试图将她推离这个漩涡。
以前纵姮参与过军工项目,而方奕极度不想和军部的人扯上关系。
女人轻轻一声低笑,优雅地托着下巴,“你看谁不是废物?”
纵姮:“看你。”
“谢谢。”李衔清微微颔首。
她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屏幕上便详细展示出方奕的所有档案。
瞄见“孤儿、收养”等字眼,李衔清眼眸微亮,审视一般地打量方奕片刻。
她轻飘飘一勾手,问:“你是曹院士门下的,怎么不往信安方向发展呢?”
曹芳华,方奕的导师,曾经建议她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方奕瞥见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详细得几乎将所有事迹陈列,额间不自觉滑落一滴冷汗,随口道:“我笨啊,学不会。”
纵姮的视线落在李衍清的屏幕上,目光微顿,有些复杂地瞥了方奕一眼,唇角抽了抽,说,“对,你真的很笨。”
李衔清微妙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你们关系不错嘛?”
纵姮压下眉心,生硬道:“不要浪费时间,让她走,我们切入正题,你究竟想做什么?”
监督项目,考察潜力,乃至于量子芯片项目……其实都不足以惊动宴京李家这尊大佛。
方奕没有任何好奇心,在得到女人的眼神的许可后立刻起身离开。
关上大门的最后一瞬间,她敏锐的看见了女人微启的唇形。
她说的是:“找人。”
找人?
有什么人,是能让她亲自来Z市找的。
联想到女人那双微启的唇,方奕隐隐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还是不应该和宴京沾上关系,一旦联系上,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很复杂。
那里巨大的等级差距仿佛还停留在废土时期,人是会被分为三六九等的。
她们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上面单薄的一张白纸黑字。
方奕握紧拳,将那一点突兀浮现的无力感赶走。
走廊上已经没人了,金色光辉静静流转。
贺霜桦和王泉都还没回消息,方奕找了个垃圾桶,随手将高跟鞋扔了。
要不是今天没站稳,也不至于牵引出这一系列的乱子。
不好穿,很不方便。
但凡她今天要是平底鞋,当场就能给手贱的李斯年来个过肩摔。
李斯年……方奕又想起她的姥姥李渡秋,由衷地佩服她竟然能搭上宴京这条线。
如果李斯年不是被娇宠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方奕压了压眉心。
她相信李衔清不会食言,但即使目的达成,此行也并没有开心的感觉。
她隐隐窥见一团迷雾,却无力阻止。
就像刚刚在休息室瞄准她的那把枪,她甚至都没能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
是她太小看现代社会了。
科技文明的高速发展,注定会加大阶级的差距。
这个认知让方奕冰冷的神色也泄露出一丝倦意。
她从荒芜的废土世界走到生机勃勃的田园,又从摇曳的麦穗间走到繁华的Z市。
这一路走来,她必须全力以赴,才能活得轻松,在快节奏的车水马龙中稍稍喘息。
贺霜桦大概被李斯年绊住了,但王泉还是第一次没有回应她的消息。
方奕有些担心地踱步,不动声色打探着周围的环境,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依赖朋友了。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表现。
不做好完全独立安全的备份,是一种失策,她不可能永远等王泉来接。
方奕戴着纯白面具,在亮丽的门灯下远眺。
在许多复杂的事项中,她一点点抽丝剥茧,将待办在心中一条条列出。
庭院内,有条不紊地排列着许多豪车。
大部分方奕都叫不出名字,在大街上也很少能看到,这个夜晚凝聚了Z市以及周边最有权有势的那一批人。
但她们欢聚于此,也不过是为了见一面宴京的来使。
恍惚间,这里好像也不过是废土上建起的高楼,总有人行使“基地”的权力,凭借私欲将人类的物资分配。
香槟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中,年轻漂亮的侍从向着方奕鞠躬,温柔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方奕摆摆手,明明今夜并没有喝酒,可抽痛的神经还是有一种宿醉的感觉。
她想到女人勾起的唇,想到走廊上窃窃私语的林清婉,想到一串又一串数据流奔涌……
她已经很注重保护隐私了。
技术上、物理层面,全方位的防护。
但李衔清只需要一个名字,竟然就将她所有的信息查得一干二净。
那些资料,不仅仅是官方档案上存在的。
这就是……宴京的实力么?
她究竟要找什么人?
方奕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她得回家了。
回家,洗个热水澡,看一眼林舒星,然后把今夜的一切抛在脑后。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刻,*今夜的所有喧嚣都会像泡沫幻影一样消散。
“大姥!你在这里啊,我手机刚刚没电了,有几个莫名其妙的人从角落里窜出来,拦在那个屋子前面不让我进去。”
王泉气喘吁吁跑来,熟悉的声音将方奕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们差点打我,有毛病!我要回去告诉我妈!”
王泉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头,觉得自己今天就输在没带保镖出来。
“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竟然这么嚣张,还有没有王法啦!”
她的黄金面具下折射出一种懵懂的傲气。
方奕仔细看了一圈,确认王泉没有受伤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她们是……李家人。”
“诶呀,李?哼哼,姓李的算——”
姓李的算什么,这些老牌世家为了对付她家这个“土鳖暴发户”,还不是在费尽心思的联姻、合作?
老东西们不求上进,注定是会被她们这些新生力量冲击的!
王泉昂起下巴,却在下一秒被方奕捂住嘴。
她第一次在方奕的脸上看见了忌讳。
王泉眨眨眼,后知后觉的哼了两声。是,宴京那个李家?
她自己主动捂住嘴巴,嘿嘿笑了两声,对着空气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哈。”
为了过一把特工瘾,回去的路上王泉还是坚持换了两次车,并在车内让方奕更换了衣服。
方奕配合地换了。
她默默注视着兴致勃勃讲八卦的王泉,就像注视着一株充满生机的种子。
林家庭院内。
当保姆车缓缓驶入,方奕很快就注意到大门是敞开的,门口站着一抹亮色倩影。
林清婉抱着胸,在她打开车门时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王泉紧张地往外面看,神秘兮兮道:“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还等你?小心有诈!”
“帮大忙了。”方奕心下一沉,但还是抽出一点神思哄她,“你的变装策略很有效。”
“嘿嘿,”王泉搓搓手,很激动地拍拍胸脯,“那当然,我是专业的!”
看样子,林清婉是听见了纵姮喊她的那一声,并在这里守株待兔的。
方奕抬手将自己的高领衬衫整理好,平静地跨出一步,准备看看她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林清婉还穿着那身粉红色礼裙,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方奕姐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
方奕没说话,而是扫视一圈,将视线定在一旁的雕塑后面。
那里突出一小片黑色的影子,显然还站着一个人。
方奕没有回应林清婉挑衅的眼神,而是径自绕过她,大步走向阴影,伸出手,“小星星,我回来了。”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搭上来。
林舒星拉住方奕,微微皱眉,贴在她颈侧轻轻嗅了一下。
有些气息,即使换了衣服也是遮挡不住的。
比如酒味,烟味,还有——女人身上的香味。
少女的声音变得很冷:“你又去哪里了?”
林清婉站在一旁,笑容愈发甜美,背着手欣赏眼前的好戏。
只要想编,人可以扯出一万个理由。
什么应酬、职场,却之不恭,浮华社会最不缺的就是理由。
方奕瞥了林清婉一眼,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将诚实贯彻到底。
“我去参加姜小姐举办的假面舞会了。”
林舒星半托住方奕的下巴,方奕也很配合的弯下腰。
她就像一具有瑕的瓷器,此刻乖乖躺在林舒星掌心,任她把玩,不准备做出任何抵抗。
林清婉很耐心地帮她补充,“方奕姐姐,我看见你和贺霜桦跳舞了,是她邀请你去的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依照林清婉的性格,方奕相信她一定还留有后手。
林舒星之前就很介意她和贺霜桦的来往……
还有两天,她就要高考了。
不应该让这种事情打扰到她的。
“是。”方奕回答,这是事实,她也无从辩驳。
是她自己心怀侥幸,非要去赌这一个可能性。
如果林舒星生气……不,准确来说,她生气才是正常的。
方奕掀起眼帘,轻声问:“你信我吗,小星星。我发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林舒星一眼不发,只是用那双琉璃瞳居高临下的、冷漠注视着方奕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
林清婉勾起一个快意的笑,跟着附和,“是呀,姐姐,念在初犯,你就原谅方奕姐姐吧,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林舒星转眸,毫无情绪起伏地看向林清婉。
没有任何表情,但其中的冷意却莫名令林清婉打了个寒颤。
她浅色的眼瞳中尽是冷漠,空得几乎像是神像赐下一瞥。
林清婉的心跳陡然加速,心间堆砌的爱意几乎无法掩盖。
是啊,姐姐是最高傲的神,她的眼里就该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满是疏离的矜高,仿佛这人世间的一切浮华,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场游戏。
方奕注意到林清婉偏转的手机屏幕散发出微弱光芒,从页面的布局来看,它还停留在相册上。
一个暂停的图标端端正正伫立中央,模糊背景中,一袭如火裙摆异常显眼。
她拍到了什么,又和林舒星说了什么?
少女依旧沉默。
不久前,她曾因为狐狸牙印的事情让她误解。
现在又一次的……
方奕顿了顿,以前她时常抨击李斯年的风流行径,可轮到她自己,好像也并没有给女孩留下足够的安全感。
她第一次品尝到百口莫辩的苦涩在胸膛间蔓延,只能握住少女的手,低下语气: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我还会爱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等你考完试再说这些好吗?”
“我会将这些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直到你能够安心。”
她在尘世中漂泊良久,第一次停驻于某处。
如此笨拙,连漂亮的谎话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