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链的小插曲很快便过去,林舒星还是给了林心佑面子,默许了交换座位的事宜。
如愿坐到林舒星身边后,林清婉表现得非常乖巧,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看着林舒星笑。
两位母亲其实都有私心,但爱意重叠的片刻,整个家宴的氛围也显得异常和谐。
她们聊起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些趣事,彼此拼拼凑凑,也勉强能凑出一片童年。
说起林舒星的成长经历,林岚还是挺骄傲的。
毕竟林舒星从小就争气,拿奖拿到手软,秘书每个月都会做汇总表格,写明大小姐的成绩和获奖情况。
林岚的记忆很好,好到让林舒星都有些惊讶。
在那些刻意忽略的漠然背后,这双高高在上的眼眸竟然曾经真切地看得到她努力的身影。
很多她自己都早就忘记的事情,又被林岚一桩桩提起。
从林岚的薄唇里吐出那些糗事,惹得林心佑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林心佑的视线始终在两个孩子上徘徊,她缺失了她们成长中的重大部分,尤其是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林舒星。
以前林岚不让她见孩子,她完全理解她的顾虑。
谁会愿意让自己精心养大的孩子被别人认走呢?何况,她还有一个何庄那样的丈夫……
精打细算,善于伪装的何庄是她仔细筛选后留下的重要伪装,那时的社会远没有现在这么开明,缺少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许多事情都会变得很困难。
即使这个丈夫毫无用处。
但林心佑需要这个废物,作为自己融入社会的社交筹码。
为此她曾长期忍受着那些琐碎的磋磨,喝醉酒后喋喋不休吹嘘的何庄、那些讨人厌的低俗亲戚……最过分的一次是,何庄酒后竟然想打林清婉。
男人动手的时候林心佑在厨房洗碗,听见自己幼小的女儿惊慌失措地哭起来,连声喊着妈妈。
她出去时看见小小的林清婉躲在桌子下,只从桌布下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那是林心佑第一次对何庄动了杀心。
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何庄,为的就是让他能够对女儿好一点,哪怕是装给外人看的。
男人好面子,他在人前总是装作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
最初林心佑也是被他那副样子给骗了,竟也期盼过平静的生活,只为孩子能健康长大。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她的求饶并不会让男人心软,唯有握紧菜刀的时候男人才突然酒醒,跪下狂扇自己耳光,祈求她们的原谅。
——晚了。
林心佑温柔地让他站起来,同时也告诉他,记住今天。
今天,是你死期的倒计时开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林家的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突然找上了门。
一切发展都恍如一场梦。
是场美梦。
Z市,再没有比林家老宅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不必再每夜胆战心惊的入睡,垂在床垫外的手时刻准备抽出藏在暗柜里的枪支。
林岚不允许林舒星回来,在冷静分析后林心佑反而感激地想要流泪。
林岚舍不得林舒星,多好,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人会爱她,保护她。
林心佑理所当然地觉得,天下所有母亲都和自己一样,即使表达爱的方式不同。
就像她也舍不得林清婉的离开一样。
乳汁是血的演变,她们用自己的血肉养大了自己的孩子,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如今再听林岚提起林舒星的成长经历,她更加坚定自己当初的选择没错。
对两个孩子放手,是放她们停驻在更广阔的天地。
听着她们的话题竟然更多的是关于自己,林舒星唇角的假笑变得有些奇怪,垂下眼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叉子去戳牛排。
林岚从不会像正常家长那样询问她的近况,她本来以为林岚会很尴尬,只能说一些假大空的场面话。
她甚至恶劣的期待着,林岚一问三不知的局促,而林心佑会惊讶且心疼,大声斥责她。
这种碾在她心脏上的笑话并没有发生。
林岚竟然能和林心佑聊得有来有回,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原来你都知道吗?
原来你曾经有那么注视着我吗?
林女士……妈妈。
这个只敢在心里一遍遍呼唤的称呼,忽然在迟来的许多年后具象化了。
她以为她是恨林岚的,就像林岚讨厌她一样。
可她的恨、她的讨厌都好廉价,只要女人几句关心的话就能土崩瓦解。
“姐姐,”林清婉小心翼翼地搭上她的手背,小声说,“我们是一家人,妈妈她只是嘴硬心软,你知道的,她其实一直很在意你。”
“以前的事情或许无法改变,但请你相信我,以后我会照顾好你和妈妈的。”
林清婉说得很真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这个讨人厌的小哭包居然说出了“照顾好你们”这种话。
林舒星吸了吸鼻子,“谁要你照顾,”她的语气并不凶,像在牛奶里泡软了的饼干。
林清婉注意到她态度的软化,立刻放下餐具,水汪汪的眼睛里全然倒映着林舒星的影子,“可以原谅我吗,姐姐。”
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卑微祈求的原谅中究竟蕴藏着多么巨大罪孽的。
林舒星只当她是在说想在酒窖里对方奕恶作剧的那件事。
这张和温千雪有七分相似的脸像小白兔一样温良无害,女孩咬着唇,又放低了一点眉眼,撒娇似地唤,“姐姐,我发誓,我一定会对你好的,爱你,补偿你……”
“好了,下不为例。”
林舒星终于还是心软了,伸出手,戳了戳她鼓起来的脸颊,“但你对你嫂子也得放客气点,你得像尊重我一样尊重她,能做到吗?”
这个嫂子,当然是指方奕。
林清婉眼底滑过一瞬间的晦涩,但很快就自动无视掉她的后半句,自顾自抱紧她的胳膊欢呼,激动得又流出几滴泪。
“最喜欢姐姐了!”
“你能不能别老哭啊,我最讨厌别人动不动就哭,”林舒星嘴上嫌弃的说,但还是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
林岚抿了一口烈酒,幽幽开口:“我记得某人小时候也挺爱哭的。”
林舒星红了脸,很自觉的对号入座,“哪有!我从来不哭的好吗。”
林心佑唇角笑意愈深,温柔道:“小孩子天性如此,谁小时候不哭呀?长大就好了。”
方奕静静看着沉浸在幸福中的林舒星,唇角也沾染上一点笑意,但并不深,银叉握在手中,那块肉被利落的一分为二。
系统叉腰:【我宿主小时候就不哭!Kingnevercry!】
【King你别吃了,也喂我两口,还有硬菜没上呢。】
【我不要吃这个,有青椒,我要吃肉,你刚刚吃的那个。】
小东西,还挺挑食。
方奕没有把系统关进自习室,准确来说,是特意留着它在外面聊天的。
她对这场家宴有些无所适从,亲情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下饭菜,贸然咽下去容易营养不良。
林岚表现出的究竟是爱,还是愧疚,亦或是两者都有?
但这道温馨的菜本来就不是为她准备的,林舒星喜欢,这就够了。
自从宴席开始,林舒星的视线经常在林岚、林心佑,牛排和偶尔的林清婉身上打着转。
合家欢的场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总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不包括方奕。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那些潜藏的危险和冲突。
穷思竭虑并不是一个好习惯,即使为此披上“未雨绸缪”的幌子。
但她其实拿不出任何解决方案,更不可能拆穿这来之不易的欢馨。
林舒星喜欢的,她喜欢现在这种氛围。
在听见那些幸福的成长话题时,方奕也会跟着流露出一点发自内心的笑意,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像一个拙劣的群演。
她夹了一片生姜,慢慢放下去,颇有耐心地骗系统:要荤素搭配。
【你骗人!生姜算什么素菜啊!我可不笨,别想拿生姜当土豆骗我,哼哼。】
就在一人一统拉扯对峙的间隙,管家借着上菜的功夫忽然靠近。
方奕察觉到脚边多了什么东西,一低头,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从深渊中和她对上。
桌子下面多出了一个豪华猫包,两只黑脸猫猫齐齐抬头看着方奕筷子上的肉。
管家俯身,偷偷给方奕塞了几根猫条,低声说:“请不要给小小姐们吃肉,太咸了。”
林清婉猫毛过敏,但是为了让林舒星能够留在家里还是做出了重大让步。
猫猫可以呆在专门的空间,她们可以互不打扰。
作为完美管家,为主人解决一切困扰是她的职责。
管家注意到了方奕的疏离和漠然,特意将猫送过来陪她。
毕竟她看起来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
方奕克制的情绪就像夏夜晚风,轻飘飘地旁观着别人的幸福。
她并不参与其中。
正常人见到这种场景,多少也会跟着产生一些情绪起伏,但方奕黑白分明的眼眸就像一台老式放映机,缓慢地闪烁着,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她只有茫然和克制,一盘盘的往下转。
“喵。”
小猫跳起来,在方奕急速收回的手势下没能讨到便宜。
“喵!”
小鲸鱼有些气恼,浮空向着女人挥出一拳。
另一只小一点的猫咪仰着那张黑脸,在确认了这人是自己的妈妈之后亲昵地凑了上去。
不知道两只猫猫是怎么交涉的,但在我方小逻辑猫提出严正抗议后,小鲸鱼的嚣张气焰明显弱了下去,晃着脑袋,用爪子去扒拉方奕垂下的手。
方奕垂眸逗着它们,脸上终于也沾上了一点正常人应该有的鲜活。
她用手指圈着小猫的脑袋,轻轻捏捏的时候它们会发出很可爱的嘤咛声。
把耳朵往上推,小猫就变成了兔子。
家宴的氛围已经进阶到流眼泪的白热阶段了,方奕浑身不自在,正好提溜着猫包,悄无声息地尿遁离开。
不然要是猫毛飘出来让林清婉过敏了,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
方奕心想,纯粹是想给林心佑一个面子。
正好解脱,出去撸猫!
别墅里有专门给猫咪玩耍的房间,管家温声介绍说外面还有小猫游泳池。
房间里划分了不同风格的专区,在最中央的是一片小森林。
小鲸鱼作为山大王立刻蹦到“高山之巅”,对着方奕喵了几嗓子。
小小猫支棱在方奕面前,对着小鲸鱼怒目而视,要不是方奕弯腰抱得及时,两只猫咪差点打起来。
系统警觉:【宿主,胖的那只骂你是笨蛋!】
方奕惊叹:你还懂猫语?
系统:【嘿嘿,骂人的脏话各个物种的都学了一点。】
方奕:……还挺实用的。
方奕将自己亲手抱回来的小猫搂在怀里,感觉它在林家生活的短短几天就长大了很多,托着屁股,沉甸甸的。
小鲸鱼看见方奕不理自己,生气地跳起来咬她的衣角。
系统又翻译:【她说,笨蛋!把小妹放下来!】
方奕挑了挑眉:真的假的,她们刚刚还要打架,你不会是机翻吧?
系统委屈:【请苍天!辨忠奸!加上脏话我就听得懂,是这种机制。】
方奕:……
怀里的猫忽然有些不安地转了转,方奕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声音也不自觉变得很温柔,“饿了吗,给你开根猫条?”
房门被推开。
林清婉出现在光中,向着方奕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方奕姐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她的视线停顿在方奕手腕间的蓝宝石手链上,翻涌的妒恨更加明显。
“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很多余呀?”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好意思来我们的家宴的,明明你和姐姐并没有结婚吧。”
“你自己没有家吗。”
方奕抬起眼眸,依旧在给小猫顺毛,平静地回应:“有啊,然后呢?”
“我们才是一家人!”少女咬着唇,彻底被方奕漠然的态度激怒了,“你休想把姐姐抢走。”
以前方奕住在林家,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可现在,林舒星竟然提出要搬出去和方奕住在一起。
这里才是她们的家呀,妈妈都作出让步了,她为什么还想要离开?
“你只是一个冲喜的工具人,应该清楚自己在位置,以前是我和妈妈犯了一些错误,才会让你乘虚而入。”
“可是我现在回来了,姐姐身边有我们就够了。”
“我查过你的资料,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既卑劣又暴力,这样温柔成熟的伪装,你能维持多久呢?”
“如果姐姐看见你的真面目,她还会喜欢你吗?”
方奕眼中终于泛起一点涟漪,抬起冰冷眼眸,捂着小猫的耳朵,问:“说完了吗?”
少女敏锐的抓住了方奕情绪的突破点,当即意识到她们的感情并不是一块铁板,激动得嗓音都有些颤抖:
“承认吧,你不过是温情的廉价替代品。”
“钱,珠宝,奢侈品,这些只是我们随手就能施舍的东西,姐姐给这只猫花费的钱都比给你的多,可是只要我讨厌猫,它就会被送走。”
“如果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应该清楚,你能轻易得到她的宠爱,就也会轻易的失去。”
林清婉走近,歪着头与方奕对视,仔细观察着她对于每一句话的反应,就像排雷工作者那样细致。
不过她并不是要拆除这些深埋于心底的炸弹,而是要牵动它,引爆它。
“她只是贪恋年长者的关爱啊,是谁其实都不重要。”
看见女人骤然收紧的指节,林清婉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更进一步地扬起音调。
“你觉得你们是正常恋爱关系吗?可还有段若溪这个替补,随时都可以取代你呀。”
“不过你真的很聪明,我都有点敬佩你了。”
“第一次来就以退为进,说是要退婚,先装出冷酷的态度,再摆出温柔的面孔去安慰她。”
“仗着一个小女孩的依恋步步引诱,不知道等姐姐醒悟过来,发现你只是个无趣粗鄙的老女人,会不会感到恶心呢?”
这些尖锐的话就像一根针,即使方奕漠然的防御再怎么坚固,也会从最脆弱的眼睛里扎进去,撕扯开神经,直直刺入心底深处。
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就这么血淋淋地被挑明,暴露在灯光下。
……
不是这样的。
胸膛间有一汪翻涌的海,在沉默中沸腾,方奕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可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