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蔓说成了,其实指的是胚胎开始在水晶中渐渐发育。
速度很快,但若要长成一个正常的婴儿,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缘行瞄了眼季蔓,对方显然没心思搭理自己,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水晶在看。
虽然好奇她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这时却也不好多问了。索性席地而坐,也对着水晶发呆。
“真是厉害,它按照你的基因模板,硬生生改变了自己一部分的身体构造,然后作用到这个胚胎上,如无意外,这将是一个健康的人类孩子。啧……”金蝉单用文字也能表达自己的赞叹。
“这孩子没有问题?”缘行在心里追问,他能看出来,季蔓其实并不完全信任自己,而自己又何尝没有戒备?谁敢保证这孩子不是对方留下的后手?
“这不属于虚空造物,而是正常的生物繁衍,就算它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干扰到一个新生的灵魂。至少,我没有发现里面存在任何的异常。恭喜,你真当爹了。”
“呵呵。”缘行耷拉着眼皮,心情怏怏的回了两个字。
他的确很喜欢小孩子,可并不意味着就想自己找人生一个。穿越之前因为玩兴大不愿过早受婚姻束缚,更不想承担为人父的责任,连女朋友都懒得找。
受戒出家后,随着修行日久,这种破戒的想法自然更不会再有。
突然要有个娃,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好吗?
更何况这孩子与他真的没多大关系,他既没感觉到累,也体会不到爽,掉的那点血连疼痛感都欠奉。
要说什么因为血脉相连就心情激荡,那纯属胡扯。
对于未来的忧虑绝对大于喜悦,他心情能好才怪。
当然,不论缘行心绪如何的复杂,孩子仍在野蛮生长,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这种情况说起来相当的诡异,恐怕全天下的男人没几个能亲眼目睹一个孩子从胚胎长成独立生命的全部过程。
水晶中孩子的五官已完全长开,但其成长的势头仍旧未减,直到头顶长出浓密的头发,身形也如一岁多孩子那般大小,才停止了生长势头。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大概两天或是三天,缘行的肚子已经数次发出抗议了。
“可惜,若是还有余力,这孩子还可再长大一些。”季蔓幽幽叹息。言下之意,竟是等不及要孩子长大了。
喜当爹的缘行嘴角一抽,看着水晶中的孩子,那眉眼怎么看怎么熟悉。
“你的相貌,我很满意。”季蔓含笑的看了缘行一眼,然后微垂着别过脸去,其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缘行皱眉,这反应也太奇怪了吧?
“植物的繁衍方式,和人类是不一样的。”金蝉插了一句。
缘行一愣,顿时一股凉意涌上头顶,他忆起自己滴在对方手中的血,难道……
可没来得及让他多想,一道黑色的气体从地底突然冒了出来,瞬间包笼住二人面前的水晶,飞快的朝远方掠去。
季蔓口中发出一连串辨认不出的音节,双手一挥,整个巨树抖动了起来,无数根蔓破土而出,向黑气扎去。
“没想到这里竟还残存着一个大魔,看样子似乎要夺舍你的孩子。”金色文字快速闪过。
缘行心中一惊,连忙纵跃出去,紧紧跟随在黑气后方。
速度更快的是季蔓,她的根茎无限延展,在缘行之前最先接触黑气,可黑气并不是毫无防备,“砰”的一声,黑气周边窜出道道火焰,树根一旦接触,不但烧着一般快速瓦解碳,更有数道黑色火焰顺着树根向大树的主体蔓延。
“魔火。”缘行冷哼一声,已经到了近前,知道不能碰触,他在半空中双掌交替,几道巨大的掌印击向黑气。
就算之前多厉害的妖魔,在这座封闭的空间这么多年,恐怕已是强弩之末了。
缘行的守空掌一掌接着一掌打在上面,顿时让黑气消散了不少。
看到这种方法奏效,缘行横切一掌,一道利刃形状的先天真气喷薄而出,直接斩断了黑气,然后他大袖一招,将向下坠落的水晶收到怀中。
“滋滋”的声响,缘行的袖子被找了几个洞之后,水晶上残存的魔火终于被金蝉吸收掉了。
可能被激怒了,黑气幻化成一条黑色长蛇,盘旋半空,一双血红色的蛇目阴狠的盯着缘行,口中发出刺耳的嘶鸣。
随着这道叫声的传播,更有无数的黑气自地底升腾而上,汇聚在长蛇周围,眼看着这条蛇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膨胀。
缘行的身子已依照惯性向下方落去。他凌空换气,转了一个方向,躲避开向自己冲来的魔火,运用神足通瞬间回到了季蔓的身边。
“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家伙,平日藏起来我只懒得理会,没想到竟敢对我的孩子下手,再留不得了。”季蔓已经斩断了自己燃烧的树根,她先看了眼缘行怀中正在碎裂的水晶,接着冷哼一声,双手凝结一个手印,参天的巨树再次出现了变化,上面的树叶飞扬而起,光芒渐盛,如无数利剑一般直直射向黑蛇。
在阵阵嘶鸣当中,眼看着巨蛇似乎非常痛苦的扭动着身子,且身躯越来越小。
可能因为实力悬殊,季蔓再不往空中的战斗看上一眼,而是伸手摸向缘行怀抱中的水晶,在她的触摸下,水晶偏偏碎裂,里面的孩子完全展露了出来。
小家伙仍在沉眠当中,她的手揪了揪孩子软软的黑头发,然后又转移到脸蛋,按上去后瞬间又将手缩了回去。
被人这般调戏,孩子紧闭着双眼,嘴巴蠕动了几下,一双小手上下舞动几下,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里的空间越发不稳定,为防万一,你带着孩子走吧。”季蔓的目光一直放在孩子身上,口中的话却是对着缘行说的。
“施主可要离开?”后者确认般的问道。
“我早没有独自离开的能力,更不可距离主体太远。”季蔓才将目光收回来,转到他的身上,轻声道:“那颗种子也是我,只要你将它种下,我终会有苏醒的那一日。”她虽然弯着眉眼,似乎在笑着,可两行泪水却流淌了下来。
缘行嘴巴张了张,不知该如何安慰,可当他视线扫到怀中孩子的时候,突然面色一变。
只因为,在他眼中,怀中的孩子胸口位置正有一团黑气盘桓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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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是蓝星?”缘行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旁,看上对面大厦上那块“横城第二医院”的巨大招牌,心中对金蝉一顿抱怨。
合着,自己又回到横城了。
“我也没办法,空间不稳定,根本无法定位蓝星的位置。”金蝉缓慢的回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缘行叹气。
“孩子身上的魔气只能一点点清理,大概需要一两日。”
“还好。”缘行看着被男士内衣包裹住正在熟睡的孩子,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是下一刻,他又愁眉苦脸起来。
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物当日都留在考古营地,眼下他又变成了身无分文,自己再饿几天没什么,可孩子若是醒过来没有东西吃,非嚎得让人你怀疑人生不可。
不免想到在大黎朝照顾沈丫母子的记忆,那简直是场噩梦……
第二〇一章 传承(下)
虽然金蝉已经确认这孩子没有什么问题,可同这世界上所有没做好准备就当爹的男人一样,对于怀中的孩子,缘行的观感是极其复杂的。
毕竟,这小男孩来得太魔幻了些。
如果有评选,这孩子一定是世界上身世来历最特别的一个。
父亲恐怕致死仍是守身如玉的处男,而母亲连人都不是。
现在时间应该是下午,这里属于繁华路段,街上行人皆是行色匆匆,有瞧见缘行的,虽然对一个和尚竟然抱着个孩子有些好奇,大多没做理会。
可也有好心的打算上前询问一番,更有拿出手机似乎要报警的。
缘行转身便走到拐角处,然后快速消失不见了。
他可是记得,本地官府一直在寻找他呢,知道问题可能出在那个提前八十年出现的手机上,这件事就变得太复杂了,还是躲着点为好。
至于先前电话说的所谓故人,他心中当然会有些许遗憾,可那又如何?八十年时过境迁,那些往事,就当过眼云烟,散了吧。
也许,不见才是最好的。
这座城市他原本就不算熟悉,不明方向,也不知到了哪里,几次腾挪终于找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打算先歇一歇。
就算先天高手,几天不合眼不吃饭,也顶不住啊。
他瞄了眼仍在熟睡的孩子,但愿晚些醒来。起码,要等他有些准备。
可惜,终究天不如人愿,他这边还没想好该怎么去弄些食物糊口,怀里的孩子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仰着头,愣愣的看着胡子拉碴的缘行半天,接着小嘴一撇,委屈吧啦的哭了起来。
先是小声饮泣,泪豆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缘行一惊,抱着孩子轻轻摇晃,想要哄一哄。谁知他没动作还好,这一摇晃,孩子的嘴巴长大,露着小奶牙便嚎了起来。
也不知这么小一个东西,哭声为何这般的响亮,缘行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
他抬头看了眼楼上听到动静正在开窗的人,忙站了起来走出巷子,一边徒劳的哄着,一边想着对策。
“这是饿了吧?”金蝉问道。
“还尿了。”缘行忍受着胸口湿漉漉的触感,欲哭无泪的叹了一声。
左顾右盼一番,这里的环境非常幽静,巷子外面都是老式的住宅小区,也远离了繁华的街道。
可也正因如此,孩子的哭声才显得明显。他最后一咬牙,直接走进了对面的小超市。
超市里人很少,缘行打眼一扫,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挑选着货架上的东西。
“您好,您需要点什么?”柜台后的超市老板见进来个和尚,礼貌的问了句。
“阿弥陀佛,贫僧是路过的僧人,孩子饿了,您看能不能……”缘行说到这里突然卡壳,一是因为他突然想不起来怀中这么大的孩子现在能吃什么,二来,是因为跑到自己跟前的老妇人。
“释、释先生,真的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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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修典雅的客厅内,缘行将视线从老妇人怀中正抱着奶瓶在狂喝的孩子身上收回来,才正色的对面前的两位老人合十一礼:“多谢两位施主的帮助。”
嗯,总算不用听那贯耳的魔音了。
不过乞食时遇到熟人,还是自己的“晚辈”,这就未免有些戏剧化了。
是的,尽管时光在两位老人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他也能轻易分辨出他们的身份,李宏义与孟招弟,当年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学生。只是,当年的两个喜欢打打闹闹的青梅竹马,此刻竟然已经成了耄耋老人。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心里涌起无限的唏嘘。
和尚不知道的是,对面的两人这时才更加的尴尬。
时隔八十多年再次看到自己的启蒙老师,按理说是件高兴的事,可若老师长得比他们孙子还年轻,还是个落魄和尚,化缘到了自己家门口呢?
饶是之前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但这么突然的见面,情形又是如此的诡异,实在令人反应不及。
八十年,物是人非,许多事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包括脑中的记忆与内心的情感。
早先看到视频时的那种激动与热泪,毕竟只存在刹那。
长久的追寻,只剩执念而已。
预想中的千言万语,到了此时,竟也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室内的气氛,诡异安静,只有孩子裹吸奶嘴的声音在持续。
过了很长的时间,孩子似乎吃饱了,将头别了过去,老妇人才将奶瓶收了回来。笑望着缘行:“之前在超市喊您释先生,一看您的反应,便知道叫对了。”
毕竟,有推断说缘行从后世穿越到八十年前的,其实孟招弟当时也不知道面前这个抱着孩子的和尚是否真的穿越过,那句释先生真的有些试探的意思。
缘行回了个笑容:“李施主与孟施主,贫僧怎会忘?”
“这是您的孩子?”孟招弟看了眼眉目与和尚极为相似的孩子,又笑着问。她眼中的狡黠一如当年少女之时。
出口是问句,但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这回换缘行尴尬了,他老脸一红,不是羞愧,而是无措。饶是修行多年,面对这么一口从天而降的大锅,短时间内也无法坦然承受。
话头一开,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两个老学生说起了自己这一生,有痛苦、有希望、有奋斗、有追寻,现在生活安逸,儿孙满堂,晚年幸福。
缘行听了也为之高兴,但他不能透漏自己的秘密,只谈了些当年打仗的事情,最近两个月苦逼的经历也需挑着讲。
期间,李宏义提起遇到另一个秦空的事情,一边说还一边看着缘行的脸色,可惜后者面上的笑容始终未曾变过,似乎那个秦空真的只是名字相同,长相一致的陌生人。
“我们以为他与您有关系,便一直暗中关注,可惜那孩子在去年就猝死了,心脏病。”李宏义叹着气说道。
“时也命也。”缘行垂眸,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李宏义与孟招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失望的情绪。
“对了。”孟招弟突然一拍脑袋,匆匆的站起来,将安静的孩子还给缘行后,从书房取了样东西,又拐到厨房拎了两个小坛子,一起放到茶几上。
“这是您的东西吧?”她先将一把小刀递到缘行面前。
缘行笑着接过,好奇问道:“正是我的戒刀,怎会在你这里?”
“这是我孙子拿回来的,他在安保局工作,前几天跟您通电话的就是这小子。”李宏义在旁解释道。
缘行这才恍然,找到了这东西,又有李孟两人在,也难怪官方能这么快确认自己的身份了。
“这两坛酒,是刘子瑜刘先生临终前酿制的,原就是给您准备的。”孟招弟抹了把眼睛。
“刘子瑜……”猛然听到本世界最好一个朋友的消息,缘行不由一愣。只是……
“我乃出家的僧人,他给我酒做什么?”
“刘先生将零号机、哦,也就是那部手机上交国家后,一直在京都工作,期间也参与过寻找您的几次行动,他就是想再见见您,可惜……”孟招弟叹了声,缓了缓情绪接着说:“他一直说您请他喝了好几次的酒,却从未见您喝过,都说老小老小,他最后那几年,性格与孩子也差不多了,执拗得很,声称一定酿酒给您喝。”
“阿弥陀佛。”缘行口诵佛号,目中露出怀念之色。
李宏义看了眼妻子,想了想,才又开口道:“老师,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在安保局工作,为了就是找到您,如今您终于出现,能不能告诉我们,您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够穿越现在与过去?”
这话一出,场面再次安静。
缘行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之时,耳朵却动了几下,然后他站了起来。
“有人来了,很多人。”他转向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觉灵敏,能听到很多杂乱的脚步声正在接近。
“可能是安保局的人。”李宏义的脸上倒是一片镇定:“您放心,有我们在,他们不敢对您不尊敬。”
话音未落,房门被敲响了,孟招弟忙跑去开门,没一会儿,一大群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笔挺的年轻男子。
一见到缘行,便伸出手来:“您便是释先生吧?我是李衡,目前是横城安保局的负责人,幸会幸会。”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缘行,便被轮椅上的李宏义一巴掌打掉了。
“老师,这就是我的孙子。”
缘行笑着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却在询问金蝉:“现在能不能回到蓝星?”
“勉强可以,不过孩子身上的魔气可能需要多一天才能化解干净。”
“对孩子有没有负面影响?”缘行追问。
“只是魔气的残留,有我在,怎会有影响?”金蝉回答。
“那你开门吧。”
“带着魔气开这种远程时空门,会耗费很多功德,你帮助穿越者才到手这些功德,这时离开岂不浪费?”金蝉却有些不情不愿。
“留着功德给你克扣吗?”缘行在心里刺了对方一句。
“……”金蝉连文字都懒得回了。
缘行笑了笑,然后大声的说道:“感谢诸位的帮助,贫僧有事,这就要走了。”本就不愿与本地官府过多接触,可又怕自己突然消失连累了李宏义夫妻,如今多了这么多的人证,正好是离开的机会。
“您,您要去哪里?”李宏义吃惊的看着他。
“从哪里来,便往哪里去。”缘行呵呵一笑,片刻后,在众多的惊呼声中,他的身旁突然出现了一个房门大小的光圈。
“我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至于穿梭过去未来的本事,诸位就当做佛门神通吧。”言罢,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酒坛,跨入了光圈,然后,光圈凝聚成一个光点,瞬间后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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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面前的一堵墙,缘行知道,自己终于回到了蓝星,因为他之前就是在这里被传送走的。
因为时差的关系,蓝星现在明显是在深夜,周围静悄悄的。
他走出了巷子,在街边找了个供游人歇脚的长椅坐下,这才腾出一只手,去掏挂在脖子上的手机。
开机,连接移动网络,在夏国度过两个月,蓝星这里过去了两天,他皱眉沉思,上次去那回留了三年多,也只过去三天不到。看来时间的差异是与灵气强弱有关系的,这回难道是因为接触到了超凡力量才与上次不同,还是因为带了太多的东西?
他在心中略作计较后,询问金蝉,对方似乎因为那句“克扣”生气了,久久也不回话,缘行打开包裹孩子的衣服,见胸口的黑气在渐渐消散,说明金蝉没有沉睡,依然在吸纳清理这孩子身上的魔气,只是不愿意搭理自己,便笑了下,不再去管。
不像大城市,小镇子的夜非常安静,除了远处楼房上的几点荧光,路灯下连经过的车辆都非常的稀少。
街道上空荡荡,在这个盛夏的凌晨,一个行人都看不见。
缘行捂着肚子,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孩子。
这种时间,这样的环境,当然,更可能是因为过度的饥饿,缘行盯着天上零零散散的星星,心绪的起伏比平日要稍微大了些。
他先瞥了眼身侧的两个小酒坛,这是已故朋友的心意,他不得不接受。尽管永远不会去喝,却肯定会成为自己最为珍视的藏品。
挂珠上系着的种子,也许真的如季蔓所说,那是她生命的延续,若干年后,她会已另一种方式继续存活在某个世界。
至于这个孩子,他伸手摸了摸怀中孩子娇嫩的小脸,自己明明并未破戒,却突然多出这么一个血脉,这话说出去荒诞,听起来可笑,可事实就是如此。
难道要打死也不承认,等孩子大一些再收做弟子好好管教?可自己一个常年不着家的,又如何能养活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真是,我该拿你这个小家伙怎么办?缘行苦恼的拍了拍额头,一时间真的难以取舍。
愁眉苦脸的想了好一阵,也没得到妥善的处置办法,索性不再去想,强迫让自己睡觉,折腾了许久,方才渐渐的有了睡意。
恍恍惚惚间,又梦到了许久许久之前,一个老和尚对着跪在身前的小沙弥慈祥的说道:“禅,乃弃恶之意,行、乃由因缘所造,又指无常之一切法。你生有宿慧,与佛有缘,如今受戒,往日种种皆成云烟,俗名便不可再用,为师今授你法名‘佛禅’,号‘缘行’……”
感谢:宙明书生、书友20210109144335862 、书友20190608175137381、书友20200622152857267等几位朋友的打赏支持。
第二〇二章 渣男
因为身体机能非常强,练武之人的睡眠其实很轻,外界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及时发现。
尽管非常的疲惫,缘行还是很轻易被孩子的哭声惊醒了。
这时,东边的天上刚刚透下点光,竟比做早课的时间还要早。
他撑着身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将尿不湿脱下来,随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又重新将那件已经干了的内衣给孩子包上。现在没有条件,只能先应付着。
可能是因为刚出生的关系,虽然孩子已经长到一岁多大,这时却仍贪睡,舒服了立刻就安静。
缘行则睡意全无,打了个哈欠,又暗骂了句自己真傻,昨晚该找个旅店睡的,起码比露宿要方便些。
他坐在长椅上,挨到了天边太阳升起,街上的早点摊已经开张,他又看了时间,七点半,这时候应该起床了吧?
他沿着街道开始闲逛起来,一边寻找早开门的孕婴店,一边犹豫着用手机拨出了一串无比熟悉的电话号码。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已经起床洗漱,准备吃早饭上班了。
可偏偏向灵不属于一般人,因为缘行的突然失踪,一起前来的向灵自然被调查组搞得头大,好在刘一手虽然总被手下人骂,可真遇到事还是比较靠谱的。也不知怎么做的沟通,昨晚调查组连夜撤走了,对缘行的调查自然戛然而止。
想到调查组长临走时那黑成锅底的脸,向灵当然无比舒坦,昨晚猫在营房里,利用官方的光纤网络跟朋友开黑,大杀四方到后半夜才睡下。
身为外围高手的专职联络人,向灵其实也经常跟随外勤人员参加训练,在睡梦中被惊醒也不是一次两次,半夜跑去给人擦屁股的事也没少干。
别看她平日大大咧咧,其实脾气完全称不上好,表面上当然不会说什么,可背地里骂骂咧咧也属常事。
但今天,在看到上面来电显示的刹那,她整个人惊得坐了起来,先前的不耐烦与对美梦的眷恋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急忙按下接听键……
等向灵带着临时雇佣来的育婴师走进某某孕婴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处的缘行。
最显眼的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大光头,还有他怀中正手舞足蹈的可爱孩子。
听到了脚步声,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望了过来。
向灵能明显的感觉到,往日里总是表现得从容淡定的和尚明显松了一口气,而他抱着的孩子则睁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的眨了几下,然后竟如同打招呼一般咿咿呀呀的叫唤起来。
向灵瞄了眼和尚脚前那一大包的婴幼儿用品,接着将目光投向眉眼相似的一大一小两张脸上,看到和尚光脑头上密布的汗水和苦大仇深的表情。
可能有些不厚道,但还是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然后她毫不犹豫的取出手机,“咔嚓”一声,嗯,这么难得的场面,当然要拍照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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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奔驰在国道上,两旁的竹林树木飞快的向后退去。
向灵与抱着孩子的育婴师坐在后座,育婴师很尽责,正拿着个橡胶小鹿逗弄着孩子。
睡饱的幼儿非常活泼好动,玩得不亦乐乎,不时还会发出开心的笑声,声音软糯,光听着就感觉可爱。
向灵则缩在一边,一会儿看眼孩子,一会儿又将视线转移到前方缘行的后脑勺上。
缘行不用回头,凭他的直觉也能察觉到这道注目,可他有苦难言,谁让这孩子长得就是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呢?
这都什么事儿?他一向少与外人接触,更不在意什么名声,可这孩子来的突然,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清净的修行生活被完全扰乱了。
是的,荣升奶爸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苦不堪言,照顾一个小孩简直比在外苦行数月还要身心疲惫。再加上这次出门太急,根本没有携带证件,所以才厚着脸皮跟向灵求助。
越想越郁闷,他按了按钮,车窗缓缓降下,实在需要让自己透透气。
“你搞啥子?山里风凉,孩子这么小吹风会得病的,赶紧关掉。”谁知前车窗刚刚放下,缘行身后就传来育婴师的呵斥声。
“哦。”他一惊,连忙又将车窗升了上去。
暗暗叹了口气,只能望着前方的路面发呆。没多久,或许因为景物单调,也可能真是几天没休息好太过疲惫,他也沉沉的睡了过去。
与之相反,同样只睡了几个小时的向灵却格外精神。她偷偷在孩子娇嫩的手脚和脸蛋儿上摸一把,受到孩子抗议的拍打或是听到小嘴里发出的哼哼声,才嬉笑着收回爪子。
“太好玩了。”她眯着眼睛,感觉这种乐趣不能自己一人独享,便打开手机微微,点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发了段留言过去。
火灵:“楠姐,你猜我今天遇到了什么稀奇事?卖萌jpg”
很快,对面就出来了信息。
楠木可依:“跟我打什么哑谜?三藏习惯性失踪,你在湘南的工作是不是了结了?”
火灵:“你说三藏是不是真对调查组有意见?这边调查组刚走,他就重新出现了。而且还带回来一个儿子,好可爱。”
楠木可依:“你这死丫头,怎么敢背后编排出家人。”
火灵:“有证据。”
向灵瞄了眼缘行的后脑勺,抿着嘴上传了一张照片。
楠木可依:“目瞪口呆jpg,这是真的?”
“三藏没有直接承认,可也没否认啊!你看这孩子的鼻子眼睛,是不是同他一模一样?”
楠木可依:“好个和尚,平日里表现得道貌岸然,没想到也会犯戒,连孩子都有了,真是衣冠禽兽的假正经。亏我对他还曾有过那么一丢丢的好感。”
火灵:“对,就是假正经!不过这个小和尚真的好可爱!星星眼jpg。”
其实,如果是一个不认识的犯戒和尚,向灵就算不口诛笔伐一番,也会控制不住的产生鄙视心理。
可若犯戒的是自己熟悉的朋友,那又完全是另外一种心态了。
平日里严守戒律,一脸禁欲犯的缘行突然破了规矩,竟然连儿子都有了?嗯,刺激。
这就如男人两大爱好,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
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啊,总是如此双标。
火灵:“也不知这孩子的母亲是哪个?连那么一个古板沉闷的和尚也能勾搭到手。”
对面过了一段时间,才回了消息:“我身在东瀛,目前无法插手国内的事,如果你真想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不如从缘行两年前在南方行脚的经历查起……”
“有道理,按照孩子的年龄推断,真的刚好与那段时间吻合。”
乘车的旅途过于单调,东瀛的夏晓楠似乎也非常的闲,于是同样无聊的两人通过微微,竟然用文字构思出了各种版本的爱情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要么是银衣盛装的多情苗女,要么是温柔可人的俏佳人,不是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就是对爱情充满幻想,贪图和尚美色的单纯少女。
而男主人公,永远是一个破衣烂衫满身的落魄,有时光风霁月,有时神志不清的英俊和尚。
可浓浓的爱意完全感化不了一心向佛的僧人,于是女主角只能黯然离场,偷偷躲在家中生下了两个人的孩子。
而不论这些故事如何的曲折又离奇,虐心且狗血。
到了最后,她们无一例外都用两个字作为收尾。
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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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来时的路线一致,越野车抵达军用机场后,吃了顿还算丰盛的午饭后,直接飞回了岛城。
向灵很细心,让司机先将车开到市里,在保姆的建议下购置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才将缘行父子送回到银山镇的小庙。
这时天已经黑了,可新晋奶爸缘行还不得不暂时放弃晚课,跟着育婴师学习照顾幼儿。
包括正确抱孩子的姿势,给孩子换尿布,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吃什么,怎样保证孩子的营养均衡,怎么选择合适的奶粉,又怎么去冲泡,如何与孩子互动,外出应该注意什么等等等等。
天可怜见,遇到再晦涩难懂的经文,缘行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可碰到这种从未接触过的育儿知识,他却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他真没想到,养活一个孩子竟然有这么复杂。
尽责的育婴师嘱咐了半天,见他每一条每一分类都用小本子做了详细的笔记,又当场做了运用,这才算满意的点头。
然后,领了丰厚报酬的育婴师才跟着哈欠连天的向灵,在缘行的千恩万谢中下了山。
关上车门后,五十多岁的专业育婴师回头望了眼已经隐在夜色中的小庙:“作孽啊,没想到真是和尚,孩子这么小就要住在庙里……”说到这里,她一个劲地摇头叹气。
一旁的向灵目光闪了闪,却也是无奈,她见缘行有独立抚养孩子的打算,似乎没有打算告诉父母的意思。
作为朋友,她感觉对方这样做并不妥当。可身为督卫府与缘行之间的联络人,这个消息可以上报,更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夏晓楠沟通,却唯独不能向普通人的秦家夫妇透漏。
莫名的,她有些同情缘行的父母,不孝的儿子一心出家为僧,好不容易有了孙子,也要跟着住在寺院里,官方一帮人却只能依照缘行的意愿替他瞒着,也太可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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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向灵误会了。
早在回来的路上,缘行已经做好了决定,三天后就找个机会带孩子回父母家,到时看老人的意思,愿意帮忙照顾最好,不愿意他就将孩子留在老宅。
反正,先天后他已不用服用药物,省下的钱雇个全职保姆还是足够的。
嗯,这话其实只是他自我的心里安慰,父母看到亲孙子会是个什么反应?
想想他刚回来时那些经常上门的漂亮姑娘……
至于为什么是三天,因为孩子身上还有些残存的魔气,必须呆在他的身旁,金蝉才能进行化解。
三天,还只是保守估计。
所以,必须先瞒着,否则若要父母得知消息,这孩子能在身边多留几个小时都算万幸。
缘行苦修受得,粗茶淡饭吃得,操心照顾一个小孩子看上去也没什么。
一岁大的幼儿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这孩子也是,成天咧着嘴傻乐,嘴里咿咿呀呀冒出来的都是婴语,好玩极了。
这是在不哭的时候,因为不能沟通,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会哭,又为什么要哭。
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奶爸,不过这样过了一两天,缘行认真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无非几句话:注意通风,温水冲奶,多洗手,勤消毒,戴口罩,不扎堆……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咳!这年纪的孩子好奇心已经加重,片刻不得安稳。白天跟在满地乱爬的孩子后面收拾残局,还需时刻盯着以防他磕了碰了,稍有疏忽,轻则短泣,重则大哭。
半夜,更是免不了要多醒上几次。
如此而已嘛。
第三天一早,缘行看着镜子中自己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
这时候,孩子还在熟睡,他默默做了早课。然后就开始给孩子准备冲牛奶的温水。
谁知,他刚将电水壶灌满,还没等插电,便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没多久,院子的大门便被敲响。
“这么早会是谁?难道又出事儿了?”缘行暗自皱眉,连忙跑去开门。
等大门一开,见到来人,他微微一愣:“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来人正是秦父秦母。
他这句话等于白问,秦母根本看都不看和尚,一把将他推开,从他侧面进了院子,然后直奔卧室。
缘行心头一跳,立即察觉不妙,求助的看向父亲。
秦父的身子也已经进了门,在经过他身旁时停住了,一根手指差一点就戳到他鼻子上:“你啊……”说着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才快步朝里走去。
缘行这时哪里还不明白?孩子的存在肯定是暴露了。
暗叫一声苦也,他搓了搓脸,也无奈的跟了上去……
有细纲,竟然还能卡文,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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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第二〇三章 小树
虽然起个“寒寺”的名字,缘行这里其实就是一座小庙。
坐落在正中间,面积最大的当然是佛堂,也是他每日早课的地方。
从侧门拐进去是生活区,围绕着装修雅致的小院子。僧舍、斋堂、客房都有,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秦父秦母尽管没来过几次,但这里结构简单,绝不会找错。
其实,就这点距离,缘行一个迈步差不多就能拦住父母,但他敢吗?
只能愁眉苦脸,老老实实的跟在后面。
刚推开门,秦母眼睛便是一亮,难抑激动的朝房间正中央摆放的儿童摇床走去。
摇床内的孩子此刻睡得正香,小嘴巴抿在一起,鼻头一颗大泡泡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秦母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看到孩子那张小脸,她眼里似乎要凝出水来了。
秦父打算摸摸孩子,手刚伸出去就被轻轻拍打了一下,抬头正见老婆瞪着自己,忙醒悟过来,尴尬的收回手。看了没一会儿,他一反往日的严肃,咧开嘴,无声的傻笑起来。
老夫妻就这样微微弯着腰,直勾勾的看着摇床上的孩子熟睡。满心喜爱的他们自不觉得什么,身后的缘行却替他们感到累。
“妈……”他想劝劝,可刚出口一个字,就结结实实挨了两记眼刀。
得!他砸吧砸吧嘴,见父母又转头继续盯着孩子看,也不自讨没趣了。轻手轻脚的打开衣柜,将早课时披上的袈裟解下,整齐的叠放好,转身出门。
给电水壶插上电,又按下了保温按钮。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估计孩子不会这么快起来,便又拎了长杆扫帚,开始清扫工作。
先从小院扫起,然后回廊、前院。
许是真的累了,僧舍内的秦母终于直起腰,将视线从孩子身上挪了开,转头打量起身处的这个房间。
缘行的新住所她还从未进来过,与猜想的差不多,这里布置得非常简单。如果不是书桌上那台老旧的台灯,无法想象这竟然是一个现代人的居所。
米色的落地窗帘拉来了一道缝隙,阳光凝聚成光柱照在书桌上。台灯下,铺着誊抄一半的经文,黑色字迹整齐干净,极富美感。笔记本电脑被装在包里,与一摞经书在一起静静占据角落,摆放的规整有矩井井有条。
从老宅拉来的旧衣柜靠在墙上,柜门镜子已经开裂,被透明胶布粘着,勉强还算完整。
简陋的单人木板床被褥齐整,摊开着一件灰色袍子,袖子上的补丁显然没有缝完,针线还留在上面。
她静静的绕着房间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渐渐红了。
秦父上前,左手抚在妻子背上,柔声劝慰:“这么多年,还没想开么?”
秦母横了他一眼,并未答话,只是别过头去,用手擦拭眼角。
秦父叹息一声,恰在此时,摇床内传出了动静,夫妻俩俱都收敛情绪,急忙围拢过去。
床上的小人儿已然醒了,哼哼唧唧的原打算哭的,可看到面前突然冒出来的两颗大脑袋。大眼睛眨呀眨,愣是将眼泪憋了回去,一只小胖手伸出薄被外,隔空打招呼似的挥舞了几下,然后裹着手指头,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直愣愣看着摇床外的两个人,样子蠢萌可爱极了。
“哎呦……”秦母感觉自己的心都化了,一把将孩子抱起,对着丈夫道:“你看,简直跟秦空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啊,尤其这双眼睛,真的太像了。”秦父也凑上前,欣喜的说道。
可秦母却突然不悦的哼道:“真是,哪有给小孩玩这个的?”她说着抬起幼儿的另一只手,方才因为藏在被里,他们竟然都忽略了。这时才发现,孩子手中竟然紧紧攥着一串珠子。
那是僧人佩戴的挂珠。
秦父不由皱眉,之后两夫妻下定决心般齐齐点头,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不行,这孩子绝对不能留在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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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需要分出精力照顾一个小孩子,可工作与修行其实并未耽搁多少,小庙院子每日都有打理,清扫起来非常容易。
缘行在磨时间,他不怕父母的责难,回来的第一天,他便已经做好准备,连说辞都打好了腹稿。
只不过,抱着孩子上门的场景出现了一点点的变化,稍微被动了些,可事情总要面对不是?而且父母嘛,总是能够沟通的。
他在为另一件事头疼,如何将孩子多留两天。
是的,孩子身上的魔气并未散尽,金蝉说,还需两日光景。
实在不行,我跟着一起去?他暗自打算。
他这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地,但其实一直关注着后院的动静,等着孩子哭声传出来再回去。
但他没等到孩子的哭声,父母已经抱着孩子出来了。
缘行放下扫帚,惊疑不定的看着母亲怀中正在卖萌的娃。
真不愧是人妖、咳!不愧是千年大妖生下的孩子,这么小就会看人下菜碟儿了。
之前每天早晨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哪去了?
不是不给吃的不换尿布就不依不饶吗?
这会儿怎么乖巧听话了?
合着就贫僧好欺负是吧?
他这头正在吐槽加怀疑人生,那边的秦母已经将一串挂珠塞到他怀里,口中埋怨道:“买不起玩具是吗?给这么小的孩子玩这种东西?”
缘行手忙脚乱的将挂珠佩戴到身上,心里暗自叹息,珠子上有他母亲的气息,孩子当然会喜欢,可这就没必要做解释了。
目前来说,小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事情都要孩子吃饱再说。
没多久,等孩子被换上了新的纸尿裤,手捧上了奶瓶。
秦父秦母才抱着孩子在院中石桌上入座。
缘行也想坐,却被秦父呵斥住了:“谁让你坐的?站着!”
“哎……”他忙挺胸收腹,可想想觉得不对,又低下脑袋,腰稍微弯些,肩膀也塌了。这就等着挨训呢,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再端着出家人的架子硬抗,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父母面前谦卑点不丢人。
秦父差点被他这惫懒样子气乐,哼了一声,才问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真是你的?”
缘行意外的看向逗弄着孩子的母亲,过去犯错,都是母亲充当黑脸的角色,没想到今天竟然是父亲最先向自己开火。
他叹了口气,点头:“是。”
果然如此,秦氏夫妻对视一眼,尽管早有准备,可真得到了答复,他们还是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
紧接着,秦父的面色蓦地转为严肃,“啪”地一拍桌子,厉声大喝:“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我和你妈?”
来了!缘行眼皮颤了颤,摆出诚惶诚恐的态度,解释道:“我这、我这也是才知道不久,打算安定几天就带他给你们个惊喜的。”嗯,不管是惊喜还是惊吓,反正他真是如此打算的。
当然,对父母来说也许是惊喜,可缘行自己,则是懵逼加惊吓,从胚胎发育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个礼拜,若非亲身经历,打死他都不信生个孩子竟会有这样的速度。
场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秦父怀疑看这儿子,见他表情态度诚恳,面上的怒容消散了些,继续道:“孩子的母亲是谁?你……”原想再问问儿子有没有还俗的打算,可想想对方的性格,他强自忍住了,想了想才又问:“孩子在这里,以后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儿子能结婚最好,不结婚……虽说现在孩子在缘行这里,万一女方反悔来争夺抚养权,出家的和尚明显没有任何的优势,这很现实。
“他母亲不在这个世上了。”缘行看了眼正抱着奶瓶喝得起劲儿的孩子,轻声说了句。他清楚,对于孩子那个从未露面的“母亲”,父母肯定在心中有着多种猜测,可他真的无法解释,又不能撒谎去哄骗,只能挑能说的说。
此言一出,坐在桌前的秦氏夫妇均是一愣,秦母将孩子搂紧了,贴着他的脸哀叹道:“我可怜的大孙子,这么小就没了妈……”
秦父也跟着叹气。
缘行偷偷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度过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那头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了句:“对了,我孙子叫什么?”
“啊?”缘行愣住了。
知子莫若母,秦母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就明白了,将孩子递给一旁的丈夫,她咬牙站起来,两步到了和尚跟前,一巴掌拍到那颗闪亮的光头上。
“你这不靠谱的,有你这么当爹的吗?还‘啊’?我叫你‘啊’……”用力打了几下还不过瘾,便使出了最擅长的招式,一把揪住缘行的耳朵,然后顺时针一拧。
“哎呦、啊……”小庙中传出长长的、听着就疼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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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母原打算将孩子直接抱走的,既然当爹的都不上心,连给孩子起名的事情都能忘,那还不如由自己教养。反正家中还有一个小的,两个孩子在一起或还更热闹。
这可不成,缘行捂着一只耳朵,直说孩子身上缠了邪祟,需要时间进行清理。实在不行,他也可以跟着去。
事关孙子的健康问题,虽然理由很玄幻,可现实世界稀奇古怪的事情已经太多,秦氏夫妇怎敢掉以轻心?
或许觉得这样的事在庙里解决才稳妥,秦母稍一犹豫就答应了。
不过她对自己不靠谱的儿子也不放心,坚持要在这里留宿两天照顾小树。
是的,我们可怜的娃终于有了一个名字:秦小树。
这是缘行在剧痛当中脑子灵光一闪想出的好名字。
尽管被父母好顿嫌弃,可在他的坚持下,还是用了小树这个看上去很有童心的名字。
只有缘行清楚,只有这个名字才与这个来历奇特的孩子最相配。
母亲是大树,他是小树,多么贴合?
对于给孩子取名字这事儿,其实真怪不到缘行,毕竟孩子来得太快太突然,他都在懵逼当中没有反应过来,可这解释在父母那里行不通。
哦,孩子看上去都一岁多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吗?就算你缘行不起,孩子的母亲总要给个小名吧?到你这就啥也不知道,你咋当的爹?
所以,这口黑锅缘行不背也得背。这顿打,挨得一点不冤枉,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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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住两天,秦母却对小庙的条件非常的不满意。专业育婴师建议下购置的儿童物品很齐全,但在她看来还是欠缺很多。
鉴于缘行需要“施法解煞”,秦父便成了苦力,被吩咐着折腾了好几趟,来往于市内郊区,重新买了不少的东西上山。
忙活了一整日,第二天一大早,秦父又开车过来,还带着怀里抱着大黑猫的秦朔。
祖孙三代整整五口人,在这座小庙算是团聚了。
小豆子见到缘行很亲切,上来就是一阵磨蹭,可一看到小树,身上的毛却是全都炸了起来。“喵呜”嘶鸣着,一步一步颤抖着往后退。
“这猫怎么了?”一手抱着孙子,一手牵着小儿子的秦母见状,惊疑的问道。
“可能因为魔气并未散去。”缘行抱起小豆子,做出猜测。他是没觉得小树身上残存的魔气有什么厉害,可猫这种生物天生敏感,有很多特异之处,能被魔气触动也是正常。
秦母听了他的解释,又见小豆子在他怀中果然立刻安静了下来,这才释疑,一手抱着孙子,一手牵着小儿子走进了小庙。
可后面的缘行却在这时停住了脚步,因为有金色的文字在他面前突然出现。
“也许还有等级的压制。小树毕竟是大妖的孩子。”
“小树只是人类,这话也是你之前说的。”缘行面色微沉。
“没错,他是人类,但并不普通。身上带些母亲的特质也属正常,我在清理魔气的时候发现这孩子有天赋神通。”
“什么神通?会不会对未来或是周围的人有影响?”缘行有些担忧。
“类似于传说中的侦测邪恶,他能发现谁对他有恶意,你道前几天他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的大哭?”
“那是你做的?”缘行恍然。
“不错,我故意释放一些恶意出来,他果然非常敏感。”
“这就好。”
经过这番交涉,缘行也算放下心来。其实这种结果也不错,起码小树这孩子有了这个神通,将来的生活会安全许多。
他笑了笑,也走进了小庙。
客房中,秦母正在整理丈夫带过来的用品,而秦朔则与小树席地而坐,这两个孩子相差五六岁,却好似已经成了朋友,一个糯声的哄着,一个咿咿呀呀的傻笑着。
说来奇怪,明明都听不懂对方再说什么,这两个小家伙竟然聊得特别起劲儿。
缘行怀中的小豆子这时似乎不再惧怕了,蹭的跳了下去,两步到了小主人的身旁,懒洋洋的趴到地上。
而秦父则靠着门,在静静看着室内的一切,面上神情尽是满足。
“都是好孩子。”缘行眸光一闪,唏嘘感叹,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人听到。
秦父笑着看他一眼:“我知你在担心什么,放心,这两个孩子我和你妈都会用心照顾,绝对不会有所偏颇。”顿了顿,他面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又语重心长的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自己的人生,那就安心修行吧,我和你妈绝对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说罢,如几年前那般,他重重的拍了缘行的肩膀。
“安心修行……”缘行低喃,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眸子中竟染上了层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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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四章
也许因为身世离奇,小树的成长非常快。
开始时只知道沉睡,进入小庙第一天就可以自行翻身,第二天已经能够灵活的满地乱爬。
等秦母接手,他竟然可以扶着东西站立,并晃晃悠悠的独立走上几步了。
在父母眼中理所应当,这才是一周岁孩童该有的表现。
但缘行可是亲眼见证了孩子的成长,从出生到可以行走,不过用了短短的四天时间。
照这样发展下去,是不是第五天能跑,第六天开口喊爸爸,第七天就能熟练的和人聊天了?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而是妖孽,谁见不惊悚?
于是秦母留宿的第二天,缘行故意去逗弄孩子,并没有发生他所担心的情况,小树的表现完全属于合理范围,他这才算放下心来。
值得一提的是,缘行照看孩子两天后,已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不易。
母亲“接管”孩子,他还担心,怕累着老人家,秦母却连声称赞孩子好带,比缘行小时候可省事多了。
确实,也不知是专门欺负和尚,还是因为刚出生的关系,缘行照看时,半夜被哭声惊醒几次都是常态,而且极难哄住,搞得他苦不堪言。
可等秦母接手,这小孩像是换了个性子,当然也可能是身体和大脑终于发育完全,用上纸尿裤后真的消停不少,这孩子身体极好,白天精力旺盛满地乱爬,夜里一觉到天亮,真是省事极了。
“咱家又不是没条件,我真累了会雇人的。”秦母重重的亲了口大孙子,混不在意的说道。
缘行想想也是,便不再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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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母在小庙里住的一天半,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孩子不好带,而是电话信息太多。
因为儿子僧人的身份,突然有了儿子这件事好说不好听,秦氏夫妇本打算低调行事。
奈何这消息在亲戚中间已经传开了,祝贺的电话短信一个接一个,甚至有人打到缘行这里,问他什么时候搞个聚会庆祝一下。
你说缘行能怎么办?他只能大度的表示自己不在意什么虚名,只要父母高兴就好。
当然,那什么聚会他是不会去参加的,不是为了顾及脸面,而是此事一了,他打算北上入京,浏览皇室从不对外公开的起居注与典籍。
于是,中午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丰盛的素餐后,经过金蝉的再三确认,这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的魔气残留了。
秦父秦母便迫不及待的抱孩子下山了,缘行自要相送。
可到了公路边后,缘行很是埋怨地瞪了眼委屈巴巴缩在秦母怀中的秦小树。
这小没良心的,自己照顾他那么久,临走了连个舍不得的表情都不愿意给,反而是经过庙外的时候,小胖手一个劲儿的朝大槐树挥舞,更是挤出了几颗泪珠子,貌似在与大树告别。
“这孩子的名字真没起错,连亲爹都不理,却对一颗大树这么恋恋不舍。”秦母轻轻的擦拭孙子脸颊边的眼泪,口中却是调侃着说道。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句话,却是让缘行一愣,回头看了眼小庙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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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儿子,感觉如何?”
北上的动车内,缘行看到微微里的留言,不由一愣。
夏晓楠这个朋友,自从上次分别,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他看着上面的那句话,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复了信息。
秃然悟了:“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悟了。”
楠木可依:“切,说得理直气壮,不知哪个瞎眼的姑娘能看上你这么一个穷酸和尚。”
秃然悟了:“贫僧根本没有破戒,也不存在什么姑娘,不知夏施主信不信?”
楠木可依:“惊恐!难道是代孕、捐精?你玩的这么高端吗?”
缘行皱眉在手机上敲打:“我若说孩子的母亲是个大妖怪,这孩子是利用贫僧血液‘克隆’的孩子,不知……”可写到这里,他轻声一叹,将整段话全部删了去。
重新输入:“算了,你就当贫僧修行不足,破戒了吧。苦笑jpg。”
在他心中,夏晓楠是个很好的朋友,他也相信对方的人品,聊起某些话题不会有什么忌讳。
但孩子这件事,缘行想了又想,还是决定隐瞒下去。
难道要直接告诉对方小树是妖怪的孩子?
他不与父母直言,一是不忍打断老人对子嗣的幻想,二是怕吓着他们。
不对夏晓楠与向灵坦白,则是因为她们公职人员的身份。
他不信这世界上存在什么真正的秘密,超过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还叫秘密吗?
说出去,或可借着督卫府将名声保住,但小树那孩子该怎么办?
一辈子面对别人的提防,一生承受异样的目光吗?
比起一个孩子的未来,他缘行的那点虚名,真算不得什么了。
过了好久,那边的夏晓楠又传过来长长的一段信息:“听向灵说你打算一个人抚养孩子,我觉得你不应该瞒着伯父伯母,再说你一个和尚,照顾小孩真的不方便……”大篇幅的劝解之言,主旨却只有一个。
缘行看了,忍不住挑眉。回道:“你说晚了,我父母已经知道,孩子都被抱走了。”
反正旅途正无聊,他便向对方解释了起来。
孩子暴露的原因,其实非常的合情合理。因为这天下根本没有新鲜事。
地球上,存在一个数学领域的猜想,叫六度分割理论,也被称作小世界理论。
理论指出: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最多通过五个中间人你就能够认识这世界上任何一个陌生人,不分地域,不论人种。
蓝星有没有这种理论不知道,但他却实打实的成了其中的“受害者”。
带着孩子穿越回来后,缘行在湘南某小镇的孕婴店买了一大堆儿童用品,也曾考虑到一个僧人带着孩子太过扎眼,才特意留在店里等候向灵的接应。
可怀中的小树长得实在可爱,他那颗大光头也太有辨识度。一不小心被某个宝妈偷偷拍了照发到朋友圈。
这位宝妈的交际圈不大,照片尽管很有质量,其实传播范围并不广。可偏偏,宝妈其中一位朋友的朋友,刚好是秦家的远房亲戚。
当时缘行出家的事情在亲戚间闹得很大,对方一见照片,想也没想,连夜给秦父发了消息……
楠木可依:“哈哈哈。”十分迅速的上传了一张跳舞的小人动图,幸灾乐祸的姿态表现明显。
秃然悟了:“……”
缘行笑着收回了手机,将头靠在椅子上,望向窗外快速掠过的景物,良久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但愿,这次入京能有收获。
可惜,他好不容易申请到的阅览许可终究白费。两天后的夜里,他带着满心的失望,急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小庙。
“没想到在京都档案馆都找不到太宗的资料。”缘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与金蝉沟通:“贫僧怎么感觉这一切有某种力量在操控,故意让我无法触及这些资料?”想了想,他又在心里说道:“是不是你搞的鬼?”
大雍延续六百多年,一直还算稳固,就算改制时,社会上也没有太大的动荡,可偏偏开国两位皇帝的起居注和历史资料全都被遗失了,就连皇室保存的档案上也少有涉及,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可真就这样奇妙的发生了。
“你我一体,我哪有能耐控制这一切?”金蝉委屈的回答。
“那这任务是怎么回事?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缘行皱眉冷笑
瞬间,一大堆数据重新出现在眼前。
姓名:缘行
实力:先天一阶
功德:8548
佛法:心领神会
功法:天禅童子功(圆满)、菩提玉身琉璃功(圆满)、罗汉拳(圆满)、罗汉棍法(融会贯通)、提纵术(大成)、暗器(大成)、轻水流波(大成)、守空掌(入门)
神通:天眼通(慧眼),神足通(初窥门径)
本次任务:急!第二任大雍皇帝或将开启与灵界通道,将导致主世界历史发生重大变动,请行走拨乱反正,将历史进城导入正轨。
任务时限:无。
传送时间:24小时内。
缘行望着任务描述中那个大大的“急”字,心头直跳,当时他就有预感,所谓的开天门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没想到这种任务最重还是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可偏偏,他一点资料都找不到,根本不知该如何入手。
这时,金蝉突然又用文字说道:“我推测,你在这么大的历史事件中将扮演极其重要的角色,作为这世界天道下的一份子,你执意观看历史资料,很可能触犯了某项法则?”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我敢肯定,就算不出现任务,你先前打算去找真龙观翻阅典籍的计划也绝对不会成行。”
缘行沉默良久,只能继续归拢行李,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准备要求金蝉开门,可在瞥见床底下的两个坛子时,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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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皓月以下,屋宇之间,隐隐缠绕上了层层薄雾清纱。
小庙前的地面上却如银一样的白,似洒了一层薄雪。
缘行扛了把锄头来到大槐树跟前,挖了个坑,郑重的将两坛酒埋了下去。
然后他丢掉了工具,覆手立于树下,久久无言。
回来时光顾着孩子的事情,倒是将刘子瑜留给自己的礼物疏忽了。
埋在树下,这两坛酒就成了他的藏品,也许永远不会有开启之日,也许他不在了,会成为某个前来探险的后辈获得的宝藏。
就好像,他埋藏在心底的某些秘密与过去。
看着面前的小土堆,与好友刘子瑜之间点点滴滴忍不住的浮现在眼前,那是他穿越各个时空,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朋友。
萍水相逢,终不得长处。
他穿越多次,按说对于生死应已看淡,可从未开悟,心思到底仍有破绽。
夜深人静之时,有些情绪又怎能压得住?
想起自己的一生。
曾顺风顺水,意气飞扬。
曾委曲求全,彷徨无助。
曾茫然无方向,过得凄慌痛苦。
曾屈服于命运,过得枯燥麻木。
他从未曾与人言半句,这些到最后,都掩藏在面上的笑容里,谁也看不出。
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正如一首歌中唱的那样。
生活好比那黑夜里漫长的路,走过的人,他从不说出来……
(本卷完)
没经过深思熟虑的,都是水,水,水~~
第二〇五章 有缘
农耕文明自古靠天吃饭,如遇大灾,再强大的王朝也要受到影响。在生产力较低的情况下,很多朝代的衰落或灭亡,都是由天灾引起的。
偏偏自从昌平九年,这天下就没太平过,西北大旱、淮南洪涝,巴蜀瘟疫横行,临洮飞蝗漫天,江宁地火爆发,江浙大雪成灾。大灾小难无以计数,自是饥民起义,流寇横行。
面对这种复杂情况,换做其他朝代只怕早已倾覆。
好在大雍得国最正,立朝也只三十余载,军武完备,吏治清明,拆东墙补西墙,尚可勉力维持统治,但也不可避免的有了财竭力尽江河日下之态。
于是,民间便有了传言,都说先帝德行有亏,得罪了上苍,才被降下灾祸。要不然,两年前为什么在一日之内连下三道罪己诏?连自己也在那场京师地动中驾崩?
说来也巧,待到当今登基,改年号为永泰,情况瞬间好转。起码,太严重的自然灾害竟没有之前那般频繁了。
这便加快了流言的传播速度,官府想管时,已是有心无力了。
永泰二年的北方还算平静,甚至小范围的迎来了丰收,倒是让风雨飘摇的大雍稍微有了喘息之机。
但前些年的动荡,已经让太多的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官府的赈济只能是杯水车薪,于是,凡是有些规模的城镇,都免不了发现一些流浪乞丐的身影。
可这年头,谁过得都不容易,这些乞丐的命运可想而知了。
昨日刚下过雪,怀庆府郊外都被覆盖,白茫茫一片,西风夹带着冰渣在郊野肆虐,冷得刺骨。
温柯捂着胸口,在寒风中奋力奔跑,破烂草鞋早就丢了一只,空荡荡的肠胃也在这时起了反应,一个劲儿的往上反酸水。
但他仍在往前奔跑,身后几个同样蓬头垢面的乞丐紧紧跟随,一边追着还一边喝骂。
突然,温柯一个踉跄,身子整个栽倒在地,他刚要起来,背后便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身后的几个乞丐已经追上来了,其中一个正好骑在他的身上。二话不说对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小崽子,敢抢爷们的东西,你是活腻了。”
“明明是那家好心的大娘给我的饼子。”温柯喊了句,可他毕竟身小力弱,无论怎么用力挣脱不开,这时已经有人开始扒他的衣物。
他一咬牙,顾不得疼痛,扭动着身体,掏出怀中的干饼子,凶狠的往嘴里塞,就算被打死了,也不愿将东西交出去。
那几个乞丐到底动作慢了些,等发现时,那不大的一张饼子已全部进了温柯的嘴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几人大怒,手中的力气加重,坐在温柯背上的中年乞丐也是怒极:“不知好歹的小崽子,今天爷打死你。”说着,从身旁操了一块石头就要往身下人脑袋上砸去。
也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劲风袭来,将那半颗人头大小的石头击飞了出去。
“谁?”几人一惊,转头四顾,这才发现,方才追得急了,竟跟着小崽子跑到了城外坟场,四周除了几棵枯树,入眼的都是密密麻麻被白雪覆盖的坟头。
“咳!咳!”似乎为了回答他一般,前方传来一阵咳嗽声。
几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枯树下,伴随着咯吱咯吱冰块碎裂的声响,一座坟堆上的积雪正在起伏蠕动,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啪”一声脆响,一只大手从雪堆中伸了出来。
“鬼、鬼呀……”虽明知是大白天,可面对这样的事情,又处于这样的环境,换谁不心惊?更何况几个坏事没少干的恶乞丐了,当下也顾不得倒在地上的温柯了,几个人惊叫着跑远了,连头也不敢回。
温柯一直趴在地上,忍受着身体的疼痛,加之噎得狠了,正自难受,当然没看到这诡异的情况。
可那声带“鬼”的鬼哭狼嚎听得清楚,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心中不由一惊,
急忙抬头,正好看见前方坟堆中冒出来的一颗大光头。
可能是出于惊惧,亦或者是因为方才遭受的那顿毒打,惊骇之下,他却是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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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风吹起遍地的雪粒,在旷野中形成了一片片白色的雪雾,年久失修的破败房屋,哀怜地隐现于松柏荒坟之中。
篝火的光摇晃着,跳动着,照着周围的景物,时明时暗。四周的墙壁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而且破败不堪低矮难看,由几根木头支撑着不让它倒下,许多块破布糊在窗户上,呼呼作响。头顶破洞灌进的风雪,打在人脸上,冰冰凉,只有面前的篝火,才稍微带来一些温度。
温柯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火堆旁盘坐的和尚,他惊惧得险些跳起来。
此时,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传来,正是那和尚,只听他道:“贫僧昨夜留宿郊外,没想到一入定竟然忘了时间,以至于被冰雪盖住,吓到了施主,真是罪过。”
温柯惊魂未定,可眼睛瞥向和尚身后,看到那道长长的影子时,才稍微放心。
“没、没事……”他慌忙摆手,可此话一出,脸上顿时胀得通红。
他自认口齿伶俐,要不然也不会在漫长的流浪生涯中总能讨要到食物。
可也许是因为和尚的现身方式太过特别,他一对上和尚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竟几乎连话也说不出了。
温柯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那边的和尚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尴尬,脱下一只鞋,又从包袱中取出针线,开始仔细的缝制起来。
温柯偷偷打量对方,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和尚,眉目柔和,身材高高瘦瘦,一身袍子与自己的乞丐装也差不多了,上面补丁摞补丁,可仍旧能看到多处残损的地方。脚上的鞋子也坏得不成样子,鞋尖已经有脚指头顶了出来。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整个房间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那和尚用碎布将两只鞋子都补完,突然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太阳:“该吃饭了。”说完又从包袱中取出个铁钵,站起走了出去。
破屋根本没有大门,温柯轻易便将外面和尚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先是用积雪搓了搓手,才捧雪放入钵中,回来后将铁钵放在火堆旁边,里面的雪立刻化成了雪水,没多久就沸腾起来。
然后,和尚又掏啊掏,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两个干巴巴的窝头出来。
他笑着瞥了眼直勾勾盯着窝头的温柯,道:“所谓相见就是有缘,方才又惊吓了小施主,贫僧身无长物,只能用一碗薄粥聊表歉意了。”说罢,他将一个窝头小心翼翼的掰碎了丢入沸水,待拿起第二个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住,转而将窝头递到了温柯的面前。
温柯看着面前的窝头,有心想拒绝。虽然对方口口声声表达着歉意,可他自己清楚,明明是这个和尚救了他,如今竟还要给他吃的,这叫人情何以堪?
那和尚见他不动作,笑了下,硬是将窝头塞到他的手中。才回头,认真的用木棍搅拌着铁钵中的食物。
温柯愣愣的看着手中的东西发呆,可没等他回神,一口盛放着大半面粥的铁钵又被放到他的另一只手上,也不知和尚是怎么弄得,方才已经烧红了的铁钵,这时竟然变得只有一些温热。
“不。”温柯连忙站了起来,又铁钵递还回去。
“施主有伤在身,应该多吃些。”那和尚却笑着推了开,道:“贫僧苦修,一碗粥足矣。”说完,双手捧着一个木碗喝了起来。
温柯早晨吃过一张面饼,可他正是最能吃的年纪,这时早抵受不住食物的诱惑了,方才只强忍着,如今见和尚这么一说,看对方真没有要吃的意思,这时候再忍不住,蹲下身吃了起来。
说实话,这窝头干干巴巴不说,里面还掺杂着麸皮草根,并不好吃。钵里的粥清的几乎能见底了,只稍微有些粮食的味道,糊弄下嘴还差不多。
可两人吃得都很香甜。温柯是饿极了,狼吞虎咽,和尚则一口一口慢悠悠的喝,点滴也不浪费。
到最后,两人竟是同时结束的。
和尚又烧了一铁钵水,将木碗烫干净收起来,才对温柯问道:“听施主口音,似乎是济南府附近的人。”
温柯闻言,连忙点头:“小子乃青州府人士。”
“真是青州啊。”和尚沉吟,转瞬又笑起来没,道:“那真是巧了,贫僧自小就在青州出家。”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视线重新在温柯身上打量一番,突然又问:“不知施主姓名。”
可能是因为对方僧人的身份,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一顿热饭,更可能是因为身在外地见了老乡,年少的温柯这时候已经完全放弃了心中的戒备,如实答道:“我叫温柯,家乡早年遭了灾,随着父母四处流浪,前几年父母病故,只留下我一人在外乡流浪,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大师。”
和尚闻言面色却凝重了些,继续问道:“温施主老家可是在青州李家村?”
“正是。”温柯一愣,急忙点头:“大师怎会知道?”
“施主小的时候,贫僧曾见过你。”和尚神色复杂的看着温柯,唏嘘这摇头:“十年前我还曾去李家村寻找过令尊令堂,可惜那时村里已经没人了。”
温柯没想到他与对面的和尚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忙直起身子:“大师可是认识家父?”
“见过一面。”和尚感叹了声:“没想到游荡江湖这么多年,竟能在这里得遇故人,真说有缘,还是你我之缘啊。”说完了这句,他对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只手慢慢的抚上了额头,过了良久,却似突然又有了精神,笑着对温柯说:“忘了自我介绍,贫僧法号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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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〇六章 白大先生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和尚的两个窝头都在中午消耗了,晚上自然没得吃。
温柯却很满足了,因为今天吃的食物是最近几年最多的,他摸了摸肚子,从未感觉如此充实过,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带着这种满足,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了眼在一旁静静打坐的和尚,慢慢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等他再次醒来,破屋里除了自己没有旁人,篝火依然旺盛,他悚然一惊,连忙坐起,待看到火堆旁的包袱,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醒了啊。”和尚裹挟着寒风走进破屋,笑着道:“前日进城时看到了一位老朋友,待会儿你跟着贫僧,贫僧求他给你安排个活计,总能有一口吃的。”
“啊?”温柯先是一喜,接着心头又涌起阵阵失落,神情显得无措。
换作过去,若能过上安稳能吃饱饭的日子,他可能做梦都会笑醒。
可他方才在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离别的意味,或许是因为那层老乡身份的亲近感,也或者是为了昨天那块窝头而感动,竟有些不舍。
和尚似乎没看到他复杂的表情,俯身取了一双旧布鞋递给温柯,见他沉默穿了,才背起包袱,率先走出破屋。
今日无风,进城的路早被冰雪覆盖,在日光的照耀下,远处城墙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两人沿着车辙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朝怀庆府行去。
附近州府时局平稳,城门的守卫未免松懈了些,他们是认识温柯的,对这个说话会讨人喜欢的小乞丐并没有难为的心思,只看了眼他身旁的和尚,也不怎么盘问,就放人进去了。
进了城,和尚自然而然的走在前面领路,温柯跟在后面,不时低头看着脚上的布鞋。
这鞋子有点大,并不跟脚,却很新,显然没穿过几次。他又偷偷看了眼前方和尚那满是补丁和雪水的鞋,不觉抿了抿嘴,这是长这么大除了爹娘对自己最好的一个人了。
蓦地,一个疯狂的念头忍不住的冒了出来。
“大师,您收徒弟吗?让我当仆从也行啊,我吃的很少……”他紧走两步,到了和尚身旁。
缘行转头看了一眼,笑着摇头:“贫僧要仆人做什么?再者如今我麻烦缠身,可照顾不来弟子。”
温柯失落的叹了口气,只能继续跟在和尚身后,找寻那位故人。
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条街刚才刚来过,怎么又转回来了?嗯,难道那位故人是走街串巷的小贩,需要挨个街道寻找吗?他想。
说实话,怀庆府并不大,但两个人却转了一个上午,也没有遇见要寻找的目标。
“算了,先吃饭。”缘行有些丧气的说了句,紧紧包袱,朝街旁一家馆子走去。
可他身后的温柯却是大惊,连忙上前想要拽住和尚,那家饭馆的伙计可是很凶的,哪会对化缘的和尚客气?
可他鞋子不跟脚,哪里能追上和尚,等跑到近前,缘行已然站在酒馆门外了。
“呦,这位大师是要化斋?”伙计堵在门口,用眼睛斜瞅两人,一如温柯印象中那般刻薄。
缘行也不生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出来晃了晃:“吃饭。”
“二位里边请。”伙计虽然还是僵着脸,但身子却是让开了。
缘行笑了下,在伙计耳畔吩咐几句,才拉着目瞪口呆的温柯找靠窗的位置坐了。
开始时温柯还有些拘谨,但等茶水送上来,一口热茶下肚便放松了下来。他左右看了个遍,最后将目光投在对面的和尚身上,面色变得极为古怪。
温柯只有十三岁,可这些年的流离失所,他也走过不少的地方,自认算见多识广。
来来往往的各色出家人看过不少,可就没眼前这和尚这般古怪的。
怎么说?前几年年景不好的时候,往往寺院道观香火鼎盛。他也曾为了一口吃的动过去出家的心思。
可惜要出家的人太多,怎会轮到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碰了几次壁便打消了念头,安静当他的乞丐。
不过各种僧道见的也多了,有住在庙里片刻不离的,有四处奔走诵经做法的,当然也有修苦行的和尚。
他们日中一食,露宿荒野坟头,持什么“不捉金钱戒”,绝对不允许碰触金钱。
但眼前的和尚则不然,你说他修苦行吧!人家能光明正大的拿钱下馆子吃饭,方才掏钱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对方手里还有一锭银角子的影子。这是个有钱的和尚。
可你说他有钱吧!住坟场,吃窝头,明明就是苦行僧的做派。
说他大方,人家破衣烂衫,连鞋子也是千缝万补,对自己那么苛刻。
说他小气呢?又能把唯一的食物送给萍水相逢的人吃,连新鞋子都不吝啬。
真是个怪和尚。他心中嘀咕,犹豫一下,他想开口问问,可这时,两大碗面条、一小碟腌萝卜已经被端上桌。
早已饥肠辘辘的温柯那还能升起旁的心思,眼前只剩下面前盖着肥肉的大骨面了。
“吃吧。”缘行笑着将筷子递给他。
温柯当下也顾不得客气,取了筷子便大口吸溜起来。
面条浓香扑鼻,等吃进去,他便感觉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了。
偷瞧了眼对方的碗,清汤寡水的一碗素面,量还不多。不知为何,他吃着吃着,眼眶红了,多年流浪的心酸苦楚随着泪水流淌下来,合着热乎乎的面条,又一起进到嘴中。
对面的缘行却只细嚼慢咽对付着碗里的面条,头也不抬,似没有看到他的窘况。
“白大先生自被先皇请进京城,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有传闻他也死在京师地动中了。”
“怎么可能?那等人物出了事朝廷一定会发讣告的,可能是最近灾祸少,隐居了。”
“哎,听说大先生曾用法力拘来江河之水浇熄山火,那是何等神仙人物?真恨不能一见啊。”
“要不是有白大先生,这天下还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依我看,大先生可比朝廷靠谱多了。”
“有传闻说白大先生因为功劳太大,被朝廷害死了……”
“禁声,这等话万不可说……”
旁边酒桌上的议论声传了过来,温柯一时竟忘记了吃面,凝神听着。
缘行这时已经吃完了面,见他这般反应,愣了下才问:“怎么?你也对那个白大先生感兴趣?”
温柯这才回神,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四周,才将身子凑近:“白大先生活人无数,天下谁不敬仰?那是活神仙啊,连皇帝都要请他入京讲学的。”
“哦?”缘行挑眉,笑着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忍住了,面上的笑容也转为苦涩,摇头不已。
温柯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可这里却不方便再问,只低头对付着眼前的食物。
两人再无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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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在熟悉的街市上闲逛了几圈,终于,到了一条路口的时候,缘行长出了口气,指着远方的包子铺:“就是那里了。前日只是路过匆匆一撇,只记住是个铺子,却忘了看招牌,否则会快很多,嗯,很多。”
温柯瞬间噎住,古怪的看着缘行,久久说不出话来。
和尚尴尬的咳嗽了声,领着他直奔包子铺。
他脚步很快,可身后的温柯却是磨磨蹭蹭起来。
缘行也是个有耐心的,见他跟不上,以为是鞋子不合脚,或是逛了一天累了,便在前方静静等候他,等他靠近才继续前行。
距离原本就不愿,温柯在不愿意,二人也已经接近了铺子。
可能因为是下午天快黑了,包子铺很冷清,只有一个黑脸壮汉坐在长条凳上,无聊的打着哈欠。
等两人靠近,那壮汉正与和尚的视线对上,他明显打了个激灵,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可紧接着,温柯想象中故人相聚的欢喜场面并没有出现,那壮汉指着和尚的鼻子,凶神恶煞的吼道:“哪来的穷酸和尚?化缘化到我这里了,赶紧滚,没东西给你吃。”
“喂……”温柯没想到奔波了一整天,得到的就是这种结果,闻言立刻大怒,就要上前说上几句。他乞丐出身,也被喝骂习惯了,可今日见到有人骂和尚,也不知哪里涌起的勇气,一下子站到了和尚面前,掐着腰便要回骂过去。今儿个就算挨打,也要将气还回去。
可他刚开口,便被和尚拽住了。
后者面上带笑,客气的合十一礼:“阿弥陀佛,打扰施主了。”
“快滚快滚。”壮汉不耐烦的挥手。
“咱们走。”缘行拖着满脸不乐意的温柯,直接转到了另一条巷子。
“你带路,咱们回破屋。”他松开了手,对仍旧愤愤不平的少年吩咐道,面上的笑意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温柯见他神情郑重,便不敢多说,带着和尚一路往城外走去。
走在路上,他不时回头看看和尚,却见他没经过一个路口,都会在墙上摸一把,也不知在搞什么……
天黑了,外面再次下起了雪,依旧是破屋,篝火,一僧一俗两人坐的位置都与昨晚相同。
只是这次,火上烤着从饭馆打包回来的馒头。
乞丐少年盯着火边的食物,面上全是满足之色。
“大师要吃吗?”看差不多了,温柯先将串着馒头的树枝递给缘行。
缘行笑着拒绝:“施主吃吧。贫僧每日只吃一餐。”他话音未落,神情却又转为严肃,目光投在风声呼啸的屋外。
温柯没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用嘴吹了吹,才乐呵呵的咬住馒头。
等半个馒头下肚,他也听到了脚步声,转头望去,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傍晚时见过的魁梧壮汉正站在破损的屋门外,神色激动的望着他们,不,应该是看着和尚。
“你来了?”缘行冲外面点头,然后又道:“咱们出去说。”言罢,站起身,领着壮汉投入到风雪当中。
到了僻静无人处,还没等缘行开口,那壮汉却是屈膝要下跪,可不等膝盖落地,便被一只大手硬搀住了。
“施主作何?咱们可没这个规矩。”
壮汉见自己跪不下去,也便不再坚持,抱拳施礼道:“先生,鱼武总算再看到您了。”
“施主不必多礼。”缘行合掌回了一礼,问道:“今日是何情况?”
这个叫鱼武的壮汉收回手,但腰还是恭敬的弯着:“自您进京后,景程先生归隐,咱们十几个兄弟依照您的吩咐回乡定居。可前几日,我隐约察觉有人监视,这才对您不敬。”说罢,他的腰又低了几分。
“这是意料中事,朝廷无孔不入,你们的资料早被查的一干二净。只要安分守己,料想不会为难。”缘行想了想,又问:“你们之间可听我的断了联系?”
鱼武犹豫着说道:“自从京师地动后,您再没消息,兄弟们实在担心,便……”
“糊涂。”他话没说完,缘行已经知道后续了,他皱眉:“之前的嘱咐都忘了吗?若给了朝廷错觉,认为你们私下串联要搞什么小动作,不盯着你盯着谁?”说到这里,他重重叹气,才又道:“如今贫僧你也见着了,一切安好,施主就安心生活,以往种种,就当成一场梦,忘了吧。”
“怎能忘?我鱼武过去狗一般低贱的人,若不是先生相救,只怕早死在乱葬岗里,如今您被朝廷追杀,咱若袖手旁观,那还是个人吗?”鱼武瞪大眼睛,激动的说道。
缘行愣半晌,方才纳闷道:“你这话说的,贫僧何时被朝廷追杀了?”
“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您不惜伪装出家躲避?”鱼武也是愕然。
“躲避为真,只是怕麻烦而已。”缘行摇头,笑了起来:“贫僧确实乃出家人。”
“您、您怎么出家了?”
“如今大功告成,也不必再隐瞒了。”缘行盯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道:“白景程根本没有一个堂哥叫白景行,世上也不存在什么白大先生,所有一切都只是伪装,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僧人缘行而已……”
第二〇七章 十年
缘行回返破屋时已是深夜,温柯仍撑着眼睛不肯睡下,见到他进来才放心。
那包子铺老板的前倨后恭,明显不是正常现象。
他没将满肚子的疑问说出口,只是上前帮着和尚掸落背后的残雪。
然后老老实实挨着火堆躺了下去。
缘行盘膝坐下,等着火焰烤干身上水汽,突又似想起一事,笑着看了少年一眼,道:“朋友那里不方便,看来贫僧要失言了,不知施主有何打算。”
温柯倒没有多少失落的情绪,只面色犹豫片刻,方才踌躇道:“小子能否跟着大师?”终于将之前独处时做下的决定说出了口,他长长的喘了口气,心脏砰砰跳的格外厉害,怕再被拒绝。
缘行脸上却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早知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贫僧正四处游历,施主跟着倒也无妨,只是……”他认真的看着少年,语气复杂:“今后的路会很苦,施主受得了?”
“我不怕吃苦。”温柯先是一愣,接着大喜的坐直了身子,对着和尚连连点头。
缘行深深的望他,良久才说道:“施主早些休息,明早咱们就离开此地。”
温柯又一次重重点头,重新趟下去,可一时间竟怎么也睡不着。
缘行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却又瞬间隐去了。
不知不觉夜深了,身侧终于传来少年的鼾声,可缘行无心入睡,也不能安然打坐。
他强打起精神,捡起一旁的木柴添进篝火,可能木头上仍带着湿气,破屋中的火焰在噼啪声中,泛起点点的火星。
剧烈跳动的火焰,将他的影子拉得老大,连残破的墙壁都笼罩在其中,竟也是一颤一颤的。
而随着影子的延展,他的思绪也渐渐飘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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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缘行已穿越多次,也算总结出了一些经验。
出发点他可以选择,抵达地点一般不会距离任务目标很远,但也有随机性。
将偏离的历史导入正轨,这么大一个任务,所谓的任务目标一定会非常的多,谁知道会传送到哪个地方?
例如,之前某次就穿越到凶案现场……
所以此次传送,眩晕的感觉刚一过去,他便运使功力凝聚全身。
然后,还没等看清周围是个什么环境,一道白光便在眼前炸开,他下意识的双掌一合,夹住了一把朝面门劈来的钢刀。
若他只是普通人,或者没有丝毫的戒备,面对这么一下,说不得便要受伤了。
而就算琉璃玉身功刀枪不入,疼上一疼也是免不了的。
所以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阿弥陀佛。
缘行眼神一寒,瞪向袭击自己的人,接着,他愣住了。
这似乎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四周黑漆漆的,透着阴冷。只有墙上一盏长明灯给这里带来微弱跳动的光亮。
在灯光中站着一个蓬头散发的年轻人,其衣衫上已满是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此时正目露惊骇的望着他。
而袭击和尚的乃是一劲装打扮的大汉,同样狼狈不堪,双眼已深深凹陷下去,他双手握刀,似要将武器从缘行手中抽回去,奈何,憋得脸上青筋直冒也动不得分毫。
缘行疑惑的看着面前两人,方才一招看上去势大力沉,可却失了凌厉,以至于被自己轻易制住。
这才几个呼吸的功夫,对方竟好似没了力气,抽刀的力道小了许多。
“两位施主为何一见面就要攻击贫僧?”缘行轻声问了句,双手向前一递,那个壮汉蹬蹬连退几步仍无法稳定身形,最后一屁股栽倒地上。他又淡淡扫了眼,这两人武力在他看来十分有限,看上去状况也并不太好,貌似没有威胁。
“缘、缘行大师?”那较瘦弱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嗯?”缘行眨眨眼。
“是我……”年轻人上前两步,完全将自己暴露在颤巍巍的灯火中,他将覆在面上的发丝捋到脑后,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兴奋的道:“是我,白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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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行绕着石室转了一圈,一边摸索着墙上的纹路,一边重重拍打。
“没、没用的……”白景程原本在狼吞虎咽啃着干粮,抬头看见和尚的举动,他忙取了水囊惯了一大口清水,才抚着胸口道:“我们困在这里已有两日,期间想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能奏效。”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突然一亮,语气转为兴奋:“大师是如何进到此地的?能否带我们出去?”
他旁边的魁梧壮汉也在吞咽着干粮,却是头也不抬,更不敢去瞧和尚一眼,满脸的沮丧。
缘行并未答话,而是借着长明灯的光,再次观察这间石室,不算大,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空空荡荡,只在一脚堆着人类排泄物,再看白景程两人的精神状态,显然,他们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好在巨石并不是严丝合缝的与周遭墙壁关联,有风自缝隙中透进来,使得空气得以流通,否则他传送过来看到的便会是两具尸体。
接着,缘行感受着风的方向,将目光投在堵着一侧,上面有着密密麻麻劈砍痕迹的巨石上。
“这里就是出口?”他问道。
“是,当时地震来得太突然,我们主仆二人根本反应不及便被困住了,明知道后面就是通道,可这石头劈不开,撬不动,咱们算彻底被困死在这里了。大师还是……”白景程叹着气,可话未说完便进行不下去了,原本垂头丧气的神情渐渐凝固,最后变成了目瞪口呆。
只见,缘行状似随便的一挥手掌,道道肉眼可见的气劲喷涌而出,击打在巨石上,随着阵阵碎裂的声响,巨大的岩石竟然在一点点的垮塌。
他见攻击有效,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转向白景程,问道:“施主方才说什么?贫僧没有听清。”
“没、没什么,我说咱们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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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利用天然溶洞所建造的底下建筑,占地颇大。
缘行以为这里是什么王公贵族的陵寝,但与同伴举着火把引路的白景程却摇头,解释说此地为上古时期先人们建造的祭坛,只是后来灵气衰微,才被世人遗忘。
若不是先前发生过地震,他们也不会几乎全军覆没,只存活下两个人。
缘行想起一路出来时看到的尸体,也是叹息。
虽然因为地震,这里的地貌发生的极大的变化,期间也出现过一些风险,甚至赶上了两次小规模的余震。
可先天高手缘行在场,自能护得两人安全。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阳光的照射。
祭坛的出口在一片石崖下,从洞里爬出来便是白景程等人驻扎的营地。
此时营地里帐篷都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损掩埋了,更有倒塌的大树横在正中间,可谓一片狼藉。
白景程与白五见状也顾不得再激动,飞快的上前,搜寻着一切能用的东西。
因为余震不断,尽管缘行有满心的疑问,却忍着没有出口,也上前帮忙。
三人动作很快,收集有用的物品后,匆匆离开了这片危险区域。
可灾难之下,又哪里真的安全呢?
三人都有功夫在身,很快赶到了山下据说非常繁华的镇子。
可还没等到地方,缘行的心里就是一凉。
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镇子还在,可城墙倒了一半,放眼望去,几乎再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幸存下来的百姓翻动着木头和石块,努力寻找埋在下面的亲人,或者尸体。
开始时还到处是哭嚎声,可后来似乎因为没了力气,声音渐渐稀少了,转换为几声悲凉的饮泣,人们穿梭在废墟之中,麻木且绝望。
这是场灾难。
缘行几人对视一眼,接着二话不说冲进镇里。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又有力气,他们的加入使得救援行动高效许多。
可这是场罕见的大地震,发生时又在两天前的深夜,许许多多的人睡梦中便再没了动静。
白景程官员的身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在县令身死后,他将剩下的衙役组织起来,维持住了灾后秩序。
这时的人已经明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规律。
缘行来自后世,更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提了很多建议。
除了参与搜救的人,其余人都被安置在距离废墟很远的平地,所有找到的粮食药品统一管理分配,并加紧修建了好几处厕所。
喝开水,周围撒生石灰,勤洗手等规定,在惩治了几个不情愿的人之后也得以执行。
伤患被抬到营地,由幸存的大夫救治。至于找到的尸体,则找了处远离水源的洼地,挖坑深埋。其实火化是最保险的方法,但古人讲究入土为安,为了稳定幸存者的情绪,缘行即便费尽口舌,也只能如此。
又是忙忙碌碌了两天,连缘行都累得顶不住了,府城的支援终于赶到,同时带来外界的消息。
这场地震波及范围极大,连府城都遭受了损失,粗略统计,死去的人数以万计,灾后无家可归者,更是不计其数。
缘行与白景程尽皆沉默,在将管理转交给带队前来的官员后,他们也并未放松下来,而是继续参与救援工作。
可他们都知道,地震已过去这么多天,埋在下面的人,即便开始还活着,到了这时,也希望渺茫了。
缘行其实不太喜欢白景程这个人,便是因初见时那满眼的算计。
许是他修行不到,爱“以貌取人”,当然更可能是吃过亏的关系,令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些心眼多的。
可这段时间合作久了,他发现白景程不是个坏人,于是两个人成了朋友。
期间空暇时,他也多次问过对方“开天门”的事情,可都因对方皇命在身的关系,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
缘行不喜欢强迫别人,既然这里走不通,就打算过些日子去京城再探探消息。
不过事情在搜救即将结束时发生了变化。
地震后的第八天,凭借缘行的耳力,也听不到地下有什么活人动静了。
他与白景程正自唏嘘时,白五抓着只信鸽匆匆找到废墟中的白景程,他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主子,掏出一卷纸条递过去。
后者展开看后,沉默良久,才将纸条收到怀中,继续撬动面前的木梁。
这夜,白景程随着众人喝了粥,早早回到帐篷,似乎一切如常。
可打坐的缘行却分明听到帐篷内那压抑着的哭声。
震后第九天,搜救已再无意义,众人正在进行收尾工作,府城送来一份朝廷邸报,上面列举了辽东地动,广南府地动,平凉府地动等等一系列灾难。
令人感到震惊的是,短短一个月时间,大雍共有四个州府发生大地震,至今余震不断,受灾程度极其严重。
这绝对不正常,缘行感觉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胸口哇凉一片,继续往下翻看。
然后,他终于明白白景程昨日为何那般反常了。
邸报最后一条消息:钦天监监正季和泽于京师宅邸中悬梁自尽。
“若我说,这些地震都属人为,而且与当今皇帝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不知大师信不信?”这日夜里,白景程突然找到正在打坐的缘行,第一句话就险些让他跳了起来。
当晚,缘行帐篷内油灯的光亮一直持续,直到天明方歇。
第二日,白五揣着数封缘行的亲笔信,快马加鞭的北上,直往青州乌头山方向而去。
白景程与缘行二人则留到救援工作彻底结束,才骑马离开此地。
而等他们走后,本地的官员才发现县衙旧址上,那高高悬挂,正随着风摇曳的一顶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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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程不过是六品小官,挂冠离去算不上什么新闻,表面上也无人在意。
二人回到蜀中,隐居半年后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白景程身边的和尚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短须乌发的翩翩公子。
白景行,乃白景程的堂兄,据说一直在山中随着方士修习长生之术,学业有成才入世寻找亲眷。
那时,大雍灾祸不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兄弟二人行走于大江南北,每遇灾难发生必出手相助。
延医施药,组织人手多年来可谓活人无数。
他们交友广阔,佛道儒三家故旧遍布,却很少接触官府或军中之人。
七八年下来,名声斐然。
期间,白景行因为其数次施展神仙术法平息灾祸。在民间留下许多匪夷所思的传说故事,免不了被百姓津津乐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的称呼由开始的白公子,转换为景行先生,到最后似乎连提起名字都觉冒犯,干脆都称他为“白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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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天下堪舆图至今也不知是谁献上去的,太监们用来激活祭坛的水晶也不知出自何处。大雍国运鼎盛,皇帝在百官眼中仍是有道明君,咱们无法逆天而行,唯有暗地调查。可皇帝不是好糊弄的,身边高手极多,普通人混入京师也是无用。大师则不然,您的面相特殊,任谁也瞧不出跟脚。何况您真有神通,施展起来天下谁也伤不了,这才是最佳人选。”
“咱们一面救灾,一面扬名。您与贵师兄也联系过了,皇帝心思难测,督卫府的力量能揪出他身边隐藏的人最好,若是多年后仍无进展,便是你我入京犯险之时。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贫僧从今日起,便是施主的堂兄白景行了?”
“是的,兄长。往后还请您多多照顾。”
“……”
缘行盯着跳动的火焰,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
没想到,这一伪装,到如今竟也有十个年头了。
除了一开始的出家时光,这次是他几次穿越生涯中最长的一次。也不知能否找到办法,将已经开启一半的通道重新关闭。否则,历史若发生重大改变,自己怕真回不去了……
第二〇八章 收徒
太阳露头不久,二人就离开了破屋,没有再进城,而是沿着官道离开怀庆府。
冬日风大,不一会儿,身上头顶都被覆盖了一层细碎的雪,寒风肆意打在身上脸上,已不能单纯用冰冷来形容了。
好在临出发前,和尚将包袱中的衣服都给温柯披上。赶路时,每到温柯感觉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一直大手靠在后背,下一瞬间,便有股热气传入体内。
所以说,对于常年风餐露宿的温柯来说,冬天赶路真算不上多难受。
可惜,老天并不眷顾行人,出发没多长时间,头顶又洒下了雪花,风也加剧了。
中午时分,两人顶风冒雪进了一座村子,在边缘找了做荒弃的宅子驻扎下来。
经过连年的灾祸与匪患,类似这样的空屋子在北方非常多,主人基本逃荒去了,大多数都没有回返。
很快,小屋中升起了篝火。
分吃了身上的干粮,缘行皱眉看着外面满天雪雾和凛冽寒风,决定在此地修整一天,等明天雪停再说。
他用随身的戒刀将携带的几块碎布裁了,取出针线细细的缝制起来。
一边做活,他笑看了眼斜靠在火堆旁的少年,询问起这些年的经历。
从早上开出发开始,温柯的心情其实一直都很不错,被询问过往,他也没有丝毫的隐瞒。浑没觉得对方是在打探自己的底细。
将从小到大的遭遇,能说的可是都说了。
和这世上大多数的乞儿一样,温柯的命运也是坎坷的。
五岁丧父,六岁失母,一路跟随着同乡四处流离,后来与人数越来越少的同乡队伍也失散了。
流民历来便受歧视,他年纪幼小,在年景不好的时候根本找不到活干,只能卑躬屈膝靠乞讨活命。
他曾为了口吃的与野狗争抢,因为偷了个包子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更有几次惊险的逃过了拐子的毒手。
伤痕累累长这么大,从不去考虑自己的未来,更不了解什么生存的意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活着。
按说,这样如微尘般的生命,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一般人都会对这个世界充满恶意,很可能转身就变成加害者,如之前毒打他的那几个恶丐一般。
但温柯与旁人都不同。
他的记性天生就好,在乞讨生涯中,有哪个乡镇、哪条街巷、哪个人施舍给他半块馒头,一碗清水,甚至善意的一个微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在心里能轻易描绘出对方的模样。
偏偏那些让他吃过苦头,欺负过他的人,在记忆中的面目反倒是模糊的。
温柯也觉得自己很怪,却改不了,也不愿去改。
“哦?”听到这里,缘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施主的这种情况与旁人说过么?”
温柯露出尴尬的神色,他曾说与熟悉的人听,得到的都是讥笑与嘲弄,说他记吃不记打。
缘行盯着他半晌,才了然点头,却是赞道:“在贫僧看来,施主的性情颇有君子之风。”
温柯不明白君子之风是哪里的风,可也明白人家在夸奖自己,他很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
缘行笑了下,低下头继续对付手中的碎布,就这样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他突然问了句:“昨日施主说要拜贫僧为师,是为了什么呢?”
温柯正盯着他手中的碎布发呆,听到这句问话微微一愣后,面色为之一红,犹豫着说:“我见大师是好人,便想跟着大师,求……”他声音渐渐低沉,顿了顿才又呐呐道:“想求个安稳的日子,毕竟……”同样是要饭,和尚比乞丐要容易多了。
当然,最后一句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是的,或许他为了那半钵热粥而热泪盈眶,对和尚满怀感激,升起主动亲近的心思。
可当时的初衷,真只是为了以后能吃上饱饭,嗯,就算如和尚一般一天只一顿,也要比当乞丐要安稳得多。
原不打算说实话,可或许是因为和尚待他太好,使他没了往日的戒备,没忍住便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这时已经开始后悔了,以为会被对方厌弃。
该怎么办?他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沮丧至极。
没曾想,缘行反应却是出乎预料,话语中依旧带着笑意:“施主的要求倒是不高。贫僧原本打算将施主交给朋友照料,再不济也会给你留些钱财,只是临时遇到了些麻烦,所以……”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恐怕施主也受了些牵连,如今只能跟着贫僧了。只希望万一真遇到什么事,施主不会后悔。”
温柯见他不是要赶自己离开,忙不迭的点头:“不后悔,小子愿意跟着大师。”同时也长出口气。在他看来,相比冻死饿死,所谓的麻烦都算不得什么。
缘行深深的看他良久,才伸手撵断了线头,吩咐道:“鞋子脱下来。”
“哦。”温柯愣愣的脱下鞋子,便见和尚将手中缝制的东西塞了进去,比划一番后,又重新拿起针线,在鞋子上穿针引线。
他手中的动作非常熟练,一只布鞋的鞋面便被针线牵在了一起,然后递还给少年:“试试看。”
温柯接过布鞋,和尚缝制的是厚厚的一层鞋垫,鞋面也改小了,这一穿上竟变得极为合脚。
他垫着脚走了几步,兴奋道:“很暖和,很合适。”
其实冬天里穿着布鞋,哪有暖和一说呢?只是受过磨难的人容易满足罢了。
缘行点点头,又继续开始制作另一只鞋垫。
温柯见状也要帮忙,只是,接过针线,却不知该怎么弄了。
缘行笑着夺回东西,口中道:“既然要跟着贫僧,那时间也不可浪费,明日起,贫僧教你识字如何?”
温柯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大喜过望下,作势便要磕头拜师。
缘行拦住他,道:“先不急,等你认得些字,再拜师修行。”
少年人重重点头,脸上只剩下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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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狂雪大,也终停歇。
被阻了半日的旅途,仍会继续。
可能有了收徒的心思,缘行一下子没了继续游历的兴致。
认真的找人打探了,便领着温柯一路朝东出发。
倒不急切,有客栈便住下洗个澡。没住的地方找个废屋也能对付一宿。
古代的冬天比后世要冷多了,风雪也大,遇到这种天气,根本没办法赶路,又要耽误几天。
这段时间自然是不能浪费,缘行开始教温柯佛门规矩与文字。
少年人真的聪慧,记性也是极好,学得很快。
一个用心教,一个认真学,便不觉得路途枯燥。
如此这般,半个月时间就混过去了,他们才绕过京师,抵达了兖州府。
缘行看着城门上的两个大字,笑着对身旁的温柯道:“竟然到了曹县,估计再过十日,便能返回青州了。”是的,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温柯的家乡,也是天禅寺的所在。
“青州啊。”温柯忍不住低喃。离开时年纪幼小,他对自己的家乡其实半点印象都没有。可那毕竟是自己出生之处,也是父母临终前心心念念的地方。
缘行脸上的笑也收敛了,在外面漂泊流浪的人,总是要回家的。温柯如此,他又何尝不是呢?
见气氛有些低迷,他重又打起精神,伸手入袖掂了掂荷包,歉意的对温柯道:“眼看过年,本应给施主置办身行头,可惜贫僧囊中羞涩,只能等到了乌头山再说了。”
后者连连摆手:“这样就很好了,我吃得饱穿得暖,哪还需要什么新衣服?”他说的是真心话。
原本以为跟了个和尚师父,免不了还要沿途“讨饭”过活。却没想到,这半个多月,竟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缘行闻言笑了笑,取出度牒给守门官兵看了,才领着少年进了城门。
虽然已经有了师徒之实,但他并没有按出家人的标准要求温柯。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没有条件提供药膳,只能在吃食方面保证供应。最起码,早晚两顿饭,都得给人吃饱不是?
随着天灾的减少,大雍各地在这两年已经有了些复苏迹象,这里距离京师很近,赈济一向及时,倒是比其他地方要繁华。只有街边偶见的破败宅院,还在提醒着人们这里曾遭受过的灾祸。
今年年景不错,这日的天气也极好,风雪已经消停了好几天,太阳挂在天上,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县城里也越发热闹起来。
随处可见背着大包小包的百姓从身边路过。
人们永远是最能适应环境的,眼看着临近春节,所有的哀戚已然渐渐散去了。
缘行看着他们面上的轻松神情,心里也莫名多出了丝满足感。
正与温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顺便找寻着落脚的客栈,蓦地,他眉头微皱,一把拽住身旁正在前行的少年。
温柯被他这番举动搞得一愣,疑惑要问。转头瞄见和尚嘴角上挂着的冷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大街正中央,正站着一位头戴三山帽,着大红袍服,面白无须的老者,冷冷的盯着自己二人。
缘行扫了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说了声:“跟我来。”便拉着温柯转身往回走。
温柯被拽着,却忍不住好奇回头观望。那老者远远跟着,道路两旁的屋顶上人影晃动,不时有手持寒光凛凛武器的人跳下来跟随在老者身后。
这是出大事了。温柯虽然年少,却也能感受到身后这些人的不坏好意。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安静看着便是。”耳畔传来和尚轻声的叮嘱。
他看向对方,这时的缘行嘴角的冷峻已经不见了,脸上竟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浮现了出来。
不知为何,见到和尚平静的面容,温柯之前狂跳的心竟然一下子平复下去了。
二人重新出了城,却没有停下,而是拐出了官道,朝着偏僻的地方行去。
到了一处开阔处,缘行才停了下来,缓慢的回身,静静等待十几个手持弓弩刀剑的人将自己二人团团围住。
“贫僧见过诸位施主。”他轻笑一声,合掌施礼。
无须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轻声叹了口气:“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声名赫赫的白大先生,竟然做了苦行僧人。”
“白……”一旁的温柯闻言不禁惊呼出声,可想到和尚的叮嘱,又连忙捂住了嘴巴,但他的眼睛仍不敢置信的望向缘行。
没想到,自己的和尚师父,竟然就是民间万家生佛的白大先生,这个消息,着实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阿弥陀佛!”缘行眸子垂着,低诵佛号,却没有其他言语。
老者似乎非常不满意他的态度,冷哼了一声,抬高了音调:“您是了却凡尘遁入空门啦,倒叫咱家跑断了腿,整整两年呐。”他的声音尖涩,竟是说不出的刺耳难听。
缘行叹了声,问道:“鱼武鱼施主可还好?”
“他呀,据说第二日发现没了踪影。否则,那还用这许多天咱们才见面?您掩藏的很好,可惜百密一疏,终究……”老者回答,接着神情一滞,脱口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说着将视线转向一旁的温柯,了然点头:“还真是您的作风,怎么,怕咱家为难这孩子,竟不惜暴露自己吗?”
缘行看了眼一脸茫然的温柯,微微一笑:“不知管事之人是谁,不敢让小施主以身犯险。若早知是殷公公总揽大局,那贫僧还费什么劲儿?”
一般而言,就没有傍晚时分化缘乞食的僧人。那日在鱼武的包子铺前见面,对方一开口他已察觉不妙。而且他并没有遮掩容貌,若有心人一描述,暴露是早晚的事。
他倒是不怕,温柯这孩子便不好处理了。想来想去,只能带在身边。
而且一直没能买到易容的材料,索性也就不再隐藏行迹了。
“您客气了,若找不到您,咱家说不好真会拿这孩子撒气呐!”被称作殷公公的老者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接着神情一肃,又道:“白大人,既然这样了,您就跟我回去吧。”
“贫僧还有事情没做完,不能同公公回去。”缘行微笑。
“你敢违抗皇命?真当我不敢杀你吗?”殷公公脸上透出一股冰寒。
缘行神色依旧,可此时眸中已无半点笑意,他环顾四周,又摇头道:“只眼前这些弓弩人手,怕是不够。”
殷公公扯了下面皮,讥讽说:“在旁人面前说这话也就算了,咱家当年可是亲眼见你挖出额头舍利封禁……”说到这里,他猛觉失言,忙改了口,哼道:“你现在还能有几分实力?”
“哦?”缘行依旧耷拉着眼皮,语气也还是那般和缓:“不过一具臭皮囊,公公若有心,自来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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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隆重感谢白悦悦朋友持续这么长时间不断的点赞,投票、签到。真的好感动。
咳,我知道最近更新拉胯,为表歉意,今晚加更,嗯,真的。
第二〇九章 破绽
温柯感觉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紧张的环顾左右,生怕哪只利箭会射到身上。
但出乎预料的,缘行的一句话说得毫无烟火气。
明明人数占优的一方却好似成了弱者,包括先前说话的那位殷公公,没有率先进攻不说,反而如临大敌一般,咣啷声起,武器几乎同时出鞘,更有人抬高了手中的劲弩。
这般僵持了许久,缘行轻叹一声:“既然诸位施主无心动手,那贫僧便告辞了。”说罢,便去牵一旁温柯的手臂,似要离开。
“慢。”那位殷公公突然如同换了张脸,面上带上了一丝笑:“白大人何必非要搞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说着,他重新打量了和尚的全身,摇头叹道:“若您依旧执意出家,我定禀明陛下,给您建个大大的道场,岂不比漂泊在外吃不饱穿不暖要强?这苦日子哪是您该受的?您大病初愈,享享清福不好么?”
“多谢公公好意,只是贫僧乃出家人,不追求衣食。京城风雨太大,贫僧身子弱受不起,反倒在外面自在一些,只能浪费您的一番好意了。”缘行拱手,笑了笑,只是他眼眸透着幽深,浑然不见半点笑意。
一旁的温柯敏锐的感觉到了从和尚师父身上散发出的冷意,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公公似早知他会这般说,并不意外,只是神色渐渐阴沉,咳了声,举起了一只手来:“虽然大人不愿,可咱家有皇命在身,只能得罪了。”言罢,他举起一只手来。
下一刻,七八张劲弩上的利箭飞射而出。
缘行拉着温柯,很容易的躲了开,但下一秒,场中众人同时挺身上前,各式武器纷纷朝着和尚二人攻击而来。
缘行不慌不忙,一手护着温柯,一只手从容应对临到面前的十几把兵刃。
轰然一声爆响,四面气流鼓荡,地上残雪被真气激荡的飞扬起来,化作滚滚烟尘。
随着一声清喝,有道飘逸的身影跃过众人,出现在那位殷公公的头顶。
“大胆!”众武者连忙迎了上去。同时举刀,挥向半空中的人。
身在空中的缘行尽管带着一个人,却硬是将身子又拔高了丈许,躲避开脚下的刀芒后,画了一道优雅的弧线,单手成掌,在众人反应不及的时候,拍向殷公公的胸口。
殷公公的功夫自也不弱,他方才一直专注的盯着缘行的举动,见他的攻势到来,也不躲避,而是双手叠在一起,迎了上去。
隐隐的沉雷声一震,气啸声传出。
殷公公蹬蹬连退数步,虽然卸掉了些力道,可也收到一股浑厚真气的冲击,脸上霎时一片雪白,接着又转红,身子摇摇晃晃,显然已经站立不稳。
这时,那些武者已经回攻而至,缘行头也不回,刚刚收回的手掌朝身后一挥,几道强大的真气成波纹状延伸,一时间,气爆声与兵器碎裂声绵密的响个不停,接着又是几声巨响,激荡的气流夹杂着泥土与积雪,朝着四面散溢,直将那些武者都击飞了出去。
“还打么?”缘行拉着温柯站稳了身子,他手掌中黄芒闪动,对准了已栽倒在地上的殷公公。
四周除了风声,便只剩下喉咙抖动的声音了。倒在地上的人被他的气势所摄,静没人敢挣扎站起来,更别说应答了。
“你别得意,如今你露出行迹,宫里几位供奉已经星夜赶来,到了那时,看你还如何嚣张?”殷公公捂着胸口,恶狠狠的说了句。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提醒,贫僧会小心的。”缘行挑了挑眉,笑了起来:“既然不打,贫僧就告辞了。”说完,他慢慢的转身,轻松的掸干净自己与温柯身上沾染的灰尘与碎雪,一步一步的走远,渐渐的融在了白茫茫的雪景中。
“大人……”过了许久之后,众人才挣扎的站起,其中一个激灵的跑到殷公公的身前,将他搀扶住,问道:“咱们就任由他离开吗?”
“那又能如何?打得过吗?”殷公公没好气的瞪眼。
“下次调派重兵,不信拿不下这个和尚。”手下咬牙道。
殷公公嗤笑:“白景行白大先生,那可是有神鬼莫测之能的人物,他若真想走,谁能拦得住他?你吗?”他的一只手仍然捂在胸口,咳了口淤血,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些,接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伤的如何?”
众人聚在他的周围,纷纷查探自身的伤势,多数除了气血拥塞并无大碍,但有两人伤势较重,不在床上躺几个月,怕不能大好。
殷公公也在其中。他凝眉沉思片刻,突然叹了口气:“他已无法如几年前那般控制出手的力道了。”说到这里,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缘行离开的方向,幽幽道:“这次试探很成功,马上向京城传信,白景行实力已然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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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柯的面色依然是激动的潮红色。
因为方才那场令人炫目神迷的争斗。
这就是武功吗?他崇拜的看向身旁的和尚,那无人可挡的豪壮英姿实在令人崇拜心折。
更何况,自己的和尚师父竟然就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白大先生,又怎能不让他心跳加速?
而与少年人不同,缘行的面上一直是古井无波,甚至到后来,眉宇间竟挂上了些许的忧愁。
已经学会察言观色的温柯见了,终于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师父,刚才那人说的供奉很厉害吗?”他以为对方是为了即将而来的宫中供奉而忧心,想到这里,小脸上也浮现不安出来。
“厉害自然是厉害的,但不必担心,紧凭那几个老宦官,是不能将贫僧如何的。”缘行安慰似的摸着少年头顶。
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这次若不是殷公公立功心切,就是对方单纯为了试探。
他虽然故意留下破绽,可也不敢保证以后便真没了麻烦。
想到这里,他歉意的对温柯说道:“对不住了,回青州的计划恐怕要延后,咱们怕只能在外面过年了。”
卡文,卡文,我努力再码一章,顺利的话早上能更,不顺利要到下午或晚上。
第二一〇章 善纯
能不能回乡过年,温柯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激动过后理智回归,他最担心的还是后面可能的追兵。
缘行其实并不怕官方的人追查到踪迹,这一次可以说是他半主动暴露的。
但一次已经足够,再让人追上,难免又被纠缠,实在麻烦。
他想了想,一把将温柯背到身后,然后随便选个方向,几个跨步便没了踪影。
尽管许久未用神足通,缘行仍是驾轻就熟,少年人却从未经历过这等感官上的刺激,只几次就头晕目眩直欲呕吐,只是因为在和尚师父的背上,他只能强忍着才没将威力的东西吐到缘行的脖颈上。
缘行耳听八方,很快察觉到后背的不妥,连忙收住神通,输了真气给背后的少年人。
等他稍好了些,才又重新迈步,只是这一次,他足尖轻点雪面,轻飘飘地穿了出去。
他的轻功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踏雪无痕不说,每个跨步足有十几丈距离,有时空中蓄力,根本不必落到地上,就好似真的在飞翔一般。
这回,又快又稳,温柯再没了之前的难受,反而一脸兴奋的查看着身下掠过的景物。
两人走走停停,又奔波了几日,才将速度降了下来。
这天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小村,打听才知道,这几天一路急行,竟然直接跨过了青州,到达了莱州府崂山脚下。
“莱州啊。”缘行神色怔忪半晌,才又笑道:“施主,反正已经到了这里,不如贫僧带你去看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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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对新奇的事物总是抱有最大的好奇。
温柯也不例外,之前与自己的和尚师父相处也没觉得什么,但在看到他大发神威,又施展出那种匪夷所思的神通功法后,心中怎能没有向往?
在赶路的日子,他已经提起数次,希望缘行能正式收他为徒,给他剃度。但都被已时机未到的理由拒绝了。
这让他心中很是忐忑,不免患得患失起来。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紧绷着的一张脸早已出卖了自己的情绪。
缘行看在眼里,心中当然早有考量。
他不想温柯只是因为对武功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才一心进入佛门。
尽管佛门来去自由,对还俗入世限制不大,出家受戒是需要郑重对待的一件事,可不是头发一剃,大衫一披这般简单。仅靠着一时的热血而出家,终不长久。
温柯与自己、或者那些孩童时便被父母送到寺院的弟子们都不同,他是有选择权利的。
缘行希望温柯能真正发心真诚,而不是眼前这样,满心只有武功与神通。
但这些想法,他不能说出口,而需要面前这位候补徒弟自己去领悟。
当然,该教的功课也没有落下,至于温柯因为心不在焉犯了错。
嗯,该罚还是要罚的。
莱州位于胶州半岛,崂山更是距离缘行未来的家乡极近。尽管相隔了六百年,却也难免升起了近乡情怯的心绪。加之奔波苦行两年,也感到了身心疲惫。
眼看着要过年,就不打算再赶路了。
领着温柯找到当地一间叫观海寺的大寺院挂了单,暂时居住下来。一面休整,一面教导徒弟。
在寺庙中,温柯这个俗人跟着一帮出家的和尚,每日修行劳作,还要面对越来越繁重的课业。开始时自是呆不住的,总想溜到外面看看热闹,尤其是过年期间,一听到山下传来的阵阵鞭炮声,他的魂都被勾走了。
可人真是适应力很强的生物,没过多久,竟然也渐渐习惯这种平淡无波的生活。
而随着他识字进程的加快,所接触的佛法也越来越深。往日浮躁、不安定的心渐渐趋于平缓,也终于得到了缘行的认可。
春暖花开之时,温柯与几个少年人一起,在观海寺剃度受戒,正式成为了出家的沙弥,法号:善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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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咱们留在这里不好么?”善纯回头看了眼隐在碧色烟雨中的观海寺,眼中没忍住,升起了一股雾色。
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他与寺中的僧人都熟了,更喜欢上了那种虽然忙碌,却安定祥和的日子,如今突然离开,真舍不得。
“你若要不愿意继续奔波,也可以留下。”缘行扶正头顶的斗笠,轻声说了句,便大步向前走去。
“那咱们还是走吧。”善纯紧了紧身后的箱笼,闷闷的转身,跟在缘行身后。
等走了一段路再回头,观海寺已彻底没了踪影。
“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到了山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缘行答:“为修行,也为寻找机缘。”
“是什么机缘?”
“这要遇到才会知道。”缘行对着他眨眨眼,然后舒朗的笑起来……
天空倒下一筐水,大雨在傍晚降临。
缘行师徒二人加快脚步,终于在浑身淋湿之前,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得到借宿的允许。
第二日清晨,做了早课的师徒俩谢过了这家主人,便打算离开,谁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力。
只见男女老少一行人抬着个滑竿从房门前经过,一路唢呐铜锣敲得震天响,前方还有几个青年手提着长杆,上面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这奇怪的队伍穿过村子,想着东面缓慢行去。
“老施主,这是……”善纯问道。
“哎,前几日,村东头的大槐树被雷劈死了,神婆得狐仙托梦,说这大树已经成精,如今惨遭横祸,必然心生不满,弄不好会祸及乡里。这不,抬着神龛去镇压妖孽呢。”
“狐仙?槐树?”缘行神色一动,低头沉思片刻才有问道:“敢问施主,这里可是何家村?”
“不错,村里大半人都姓何。”老者点头。
善纯便见师父的面色变得即为古怪,刚要开口询问,却见缘行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铜钱,拍在房主人手中:“老施主,贫僧能否再借住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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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如恒河沙数的星星,在天上灼灼地亮着。夜凉如水,风中依然带着初春的寒意。四外好像被笼罩上一层雾气。月亮淡淡的银辉洒向村郊野外的一颗残破大树上,树干上系着的红布条随着微风浮浮荡荡,越发趁得下方神龛有种妖异之感。
连春日里常见的蛙叫虫鸣都没了踪影,四周一片寂静。
蓦地,随着沙沙的踩踏声,一道高瘦的身影出现。月光朦胧,使得他面容看不真切,唯一特别便是那颗锃亮的光头。
来人正是在此地多住了一晚的缘行。
只见他轻手轻脚的走近,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神龛中的狐狸雕像,然后直起腰,两步到了大树跟前。
他轻叹一声,从脖颈挂珠上摘取下一个东西,呆呆伫立良久后,才一挥手,将手指大小的东西拍在树干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下一刻,一道翠绿色的光芒闪耀了起来,慢慢的笼罩了大树的树身。
缘行后退半步,静静看着大树在绿光中逐渐变得通透,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呼吸,光芒又慢慢隐没。
“啪嗒”,东西掉落的声音。
缘行连忙上前,捡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半圆形珠子,他将珠子握在手中,长长的出了口气。
可在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心中有感,回头朝身后望去。
霎时间,环境变换。大树,青草,天上的星月都消失不见了,周遭所有的景物都似化成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分离、纠缠、组合,又重新变成了大树、青草、星月,还有一座十分熟悉的小庙。
一道淡淡的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渐渐凝实。
竟是另一个缘行,他负手而立,正对着大树凝眉沉思。
忽地,也似有所感地转过头,两道目光,跨越了六百多年的时光,竟然在这里碰撞在一起。
清冷的月,照得两人几乎透明,无论周围环境如何扭曲变化,他们的身子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眸中无悲无喜,静静对视……
可能因为入门的时间尚短,善纯仍需师父叫起做早课。
迷迷糊糊的用冷水洗了脸,才精神了一些。
可今天的功课注定不清净,经才念了一半,外面便传来吵闹的声音,隐隐能听到大树,狐仙之类的字眼。
沙弥少年心性,自是好奇,可他才分神,脑门上便是一痛。
收回手,缘行眼皮都没抬一下,告诫道:“继续。”
“是。”善纯吐了吐舌头,急忙收摄心神,继续念诵经文。
做好了早课,与主人辞别后,缘行带着徒弟直接出了村子,善纯转头,远远看到一群人正围在一颗大树旁,议论纷纷,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师父,那个狐仙真的把村口的大树救活了吗?”路上,善纯想起临别时那位老施主的话,忍不住开口询问。
缘行笑着看他一眼,并未作答。
今天无风无雨,太阳也不大,正适合远行。
中午时分,两人到了一处小河边,吃了携带的干粮后,缘行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催促着出发,而是盘膝坐在大石头上,从怀中取出来一颗小小的绿色珠子,细细打量。
“这是什么?”善纯凑上前去好奇道。
“被妖气浸透的舍利,也是半把锁。”缘行幽幽一叹。
“啊?妖?”妖这个词可不是随便说的,善纯不咂舌才怪。
缘行低头沉思片刻,才道:“以后用过斋饭后,你我要对着这颗舍利念诵心经一个时辰,知道吗?”然后目光重新投向手中舍利,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喃:“终究还差了一些。”
那边善纯点头,直接坐到缘行对面。
后者手掌托着舍利,两师徒便开始诵起心经。
可念着念着,善纯不经意的抬头,小脸却在瞬间变得煞白。
缘行听到他念经的声音断了,不悦的皱眉,呵斥道:“专注些……”
“可、师父,你的头……”善纯颤巍巍的抬手指向师父的额头,他不能不吃惊,只见缘行原本光洁一片的额头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竖立的伤口,殷红发亮。
缘行一愣,抬手抚向额头的伤口处,才道:“不过是一道小伤而已。”
可他没怎么用力,就在善纯的惊呼声中,额头便凹下去了一块,好似缺损了一块骨头一般。
“这是为师自己弄得,没什么大不了。”缘行看着徒弟的小脸,摇头笑起来。
他说的轻松,可徒弟却越发担心了。
因为善纯突然想起冬天里那位殷公公的话。
自家师父曾亲手挖开自己的额头取出舍利?当时因为形势紧张,更不知舍利对佛门子弟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没有在意。
如今他已不是吴下阿蒙,见了这般诡异的情况,如何还能平静?
缘行却再没看他,而是继续沉下心来,念诵经文。
一个时辰后,两人整理行装,重新上路。
“师父,咱们去哪里?”善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盯着师父的额头看,只是现在对方额头上已经恢复了白皙,似乎之前的伤口根本就是幻觉。
缘行瞪了他一眼,想了想才又说道:“去南方,你有个师姐在那里做官,有两三年未联系了,也该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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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靠海的方位村镇很多,自然道路发达,缘行和善纯一路南行,倒也颇为顺利。
这日一大早,两人经过一处山坡时,耳边传来孩童的哭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群披着白色麻衣的人正站立在一座坟前,静默不语。
而在人群之前,正有一个戴孝的小孩子哭得伤心欲绝。
一向脚程很快的善纯见此情景,禁不住响起自己的身世,心下恻然,竟停了步子。
正失神见,一张温暖的大手抚在他的肩膀。
善纯收回目光,继续赶路,只是低垂的脸上神情郁郁。
过了许久,他低声问:“师父,咱们修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将所有情感都舍弃掉么?”
缘行愣了一下,眸中神色闪动,最终却被一股笑意取代,他轻笑摇头道:“不是,修行啊,只是为了追逐一道光……”
这时还早,天边的彩霞还未散去,他们的影子,在这绚烂的晨光中,都变得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