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流水。
幽深柔软的白噪音昏昏欲睡地包裹着虞迟，翟心宜温柔的声音似远似近，虞迟微阖着眼睛，心里的那根看不见的弦却没有一刻不在紧绷着。
但这一点他丝毫都没有表露出来。
自始至终，虞迟表现得就像一个因为睡眠而痛苦很久的病人，和来这间诊所里求诊的其他病人没有什么不同。
“好了。”翟心宜说道，她看上去似乎对这次诊疗非常满意，“今天就先到这里。”
虞迟对此毫无异议。
他垂下眼睛，安静地看着翟心宜在平板上对他的记录写写画画，状似闲聊一样很礼貌地开口：“我刚才听前台说，我是今天的最后一位？”
“是这样的没错。”翟心宜头也不抬，“今天要早一点下班。”
虞迟轻笑了一声，像是打趣一样：“晚上有约吗？”
翟心宜抬起头，笑眼弯弯：“是呀，要出去吃大餐。”
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不太明显的梨涡，笑容荡漾的时候温柔里还带着些许甜美。虞迟感受得出她是十分幸福的，便继续笑着追问道：“是和另一半吗？”
“八字还没一撇呢。”翟心宜低头继续写着像是总结一样的东西，“算是发展对象吧。”
虞迟十分安静地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开口了：“翟医生年轻有为，又感情顺遂，那真是很好了。”
这是明显客套恭维的话，但不知怎么的，翟心宜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青年，却总觉得那话其实说得非常真心。她探究地看了虞迟一眼，那微妙的表情和虞迟刚对上，她便也跟着虞迟笑了起来：“那就，借你吉言吧。”
翟心宜下班后，在自己办公室里快速换了衣服。
她其实穿得是偏休闲一点的职业装，但换上的衣服和之前那套没什么差别，只是颜色和样式都做了更改。
“今天去后门接我。”翟心宜很冷静地对着电话另一头说道，“你戴个口罩行吗？算我求你了哥。”
她很快地从诊所离开。前台告诉她，那名叫做虞迟的先生已经离开了，并且还给翟心宜指了一个方向。
但翟心宜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她先是开着自己的车正常从诊所离开，然后兜了几圈进了商超的地下车库，手机叮铃叮铃地直响，她无暇顾及，只凭借着自己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成功把身后那辆非常眼熟的车从视野范围内甩开。
然后她片刻不停地从步行梯上去，轻门熟路地拐了几个口，就走到了她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后门”。
“你可真让我久等。”戴着口罩和墨镜男人双手插兜，即便此时此刻的他堪称是全副武装，但那副潇洒不羁的气质也让他十分惹眼，“太大惊小怪了吧，他猜得到你是谁？”
翟心宜一点好气都没有：“你还有脸说我？你自己那边都露成筛子了，先管好你自己OK？”
男人似乎在墨镜下面挑了挑眉，他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神情却突然一凝，反手抓住翟心宜的胳膊，把她和自己一同塞进了旁边自己的黑车里。
翟心宜还懵着，刚想说话下一秒就被眼前的人捂住了嘴。她不解地看向对方，但顺着对方的视线，她便明白刚才男人为何会有如此举动了——因为有个看着就清瘦孱弱的年轻男人，顺着她刚才的步行梯，已经跟过来了！
而那个人，正是虞迟！
翟心宜惊呆了。她不知道虞迟是怎么做到的，毕竟这是她家旗下的商超，还是自己常逛的，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里她才能做到如此如鱼得水，可是那个看着病殃殃、睡眠还严重不足的虞迟，他又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说有超忆症不成？
她下意识去看自己身边武装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对方正用鹰隼般锐利阴鸷的目光，眼都不眨地紧盯着那个暴露在他们视野中站在空旷平地上的年轻男人。如果视线有实质，翟心宜疑心他简直能在虞迟身上生生刮下一块肉来。
直到虞迟找寻无果，离开很久之后，他的视线还犹如实质一般灼热地盯着虞迟离去的背影，久久地没有移开。
“可以了，人都走很远了。”翟心宜提醒道，“幸亏我让你戴口罩吧？不然刚才真撞上了，你怎么说？”
男人久久地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摘下墨镜，又把那憋人碍事的口罩也扔在一边，露出那张年轻英俊的帅脸，像是毫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那我就直接告诉他，恶鬼还魂，我要让他碎尸万段？”
——正是纪庭。
“你还是悠着点吧。”翟心宜嫌弃地说道，“人家只会觉得哪里的精神病跑出来了。”
纪庭毫不示弱地回嘴：“你家的。”
他拉开车门，动作流畅地坐进驾驶位，非常熟练地点火开车起步，他扭头看向后座上的大小姐，潇洒一笑，“今天的事，多谢了。”
“亏你还有良心。”翟心宜没好气地说，“我就说你身边漏得很筛子一样吧？你不好好想想，他是怎么知道的？今天差点就抓现行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他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儿，心思重，表面上又滴水不漏。如果让他知道你现在还活着，你觉得你真的玩得过他？”
纪庭眯着眼睛，像是笑了一下。
翟心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现在还活着。”纪庭低声笑着说道，“这不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翟心宜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狐疑地开口：“怎么，你倒是想自投罗网？”
“那倒不是。”纪庭把墨镜重新戴上，眯着眼睛看向车的前方，“时候还不到。”
他摩挲着自己脖颈上挂着的那个项链，动作轻柔，声音轻得更像是恋人间的呢喃低语，“总要让他先见识一下我的手段。”
虞迟找寻无果，沉着脸开车回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了纪宁的电话。
他平静无澜地应付着，然后方向盘一打，便直接去了纪宁现下所在的地点。
纪宁在床事上向来不怎么留恋，他样貌不输纪家的任何一个人，品行又是公认的好，自然有很多人用尽手段只想博取他的青睐。
但纪宁这事讲的是你情我愿，又颇好享受，每次关系的开始，都是要好好地追求，怎么样都是先披着人皮把人骗到手。
虞迟记得他这个习惯，是从杨川消失之后才开始养成的：虞迟其实估计的不错，纪宁对杨川称不上多喜欢，但是一个被自己睡腻了的东西竟然敢瞒着他、并且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跑路了，纪宁对此是相当恼火的。
而现下这个纪宁身边的床伴，虞迟略有耳闻，并且初步判断，这是纪宁的追求期。
“虞总。”这个漂亮的年轻人笑意盈盈地开口，“真是难得请得动你呀。”
虞迟知道这人的来历，家里是做实业的，资金链断了又负下一大笔债，这人硬是咬着牙接过家里的工厂，硬是给挺过来了——据说是半夜堵了纪宁的座驾，哭得楚楚可怜，一咬牙当着众人的面就脱衣服，把禽兽无比的纪宁都吓得没那么禽兽了，赶紧把人弄到车上，和颜悦色地和人家谈情说爱的同时，又是救风尘，又是做慈善。
虞迟有所耳闻，但他又不是纪宁的贴身助理，这些是纪宁的私事，和他没什么关系，但闹得确实有点大，因为隔天娱乐小报的记者就偷偷跑来问他，这事到底该怎么写。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呗。
虞迟心里很冷漠，但是对这件事持一种放纵的态度：这事情都能流露到这群人手里，纪宁自己心中也是有数的。
至于让记者还专门打电话私联自己来试探，虞迟觉得这真是无聊够了。
但好在这位宋公子很能折腾——因为这不是一般的蠢货草包，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美貌花瓶，他是有野心在的，纪宁拿着他的事情作秀，他当仁不让，也要在纪宁身上吸一些血。
虞迟听说这人想让纪宁给他安排些事做，但纪宁一直没同意。
笑话，纪宁能同意就有鬼了。他应该还没疯。
“宋公子。”虞迟微微颔首。
宋才英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虞迟感受得到，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有着很深的敌意，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上勾着，盛着一汪不及眼底的浅淡笑意：“你和阿宁一样叫我小英就好了。”
虞迟只是很有礼貌地看着他，并不搭腔。
“我跟阿宁说想进你们下面公司里面的一个项目，就是AI医疗相关的那个。”宋才英缓慢地说道，“阿宁说，阻力在你这里。”
虞迟现在终于知道纪宁让自己来这里一趟是干什么的了。
纪宁自己招惹了事情打发不掉，现在要叫虞迟来做这个坏人。
虞迟点了点头，余光看向宋才英的身后——纪宁正推开门，显然是要进来了：“纪宁是这样说的吗？”
“我知道虞总您看不惯我，可是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宋才英说着说着就跪了下去，但虞迟虽然看上去身形瘦弱，但平时在锻炼上从来没疏忽过，一下就眼疾手快把人捞起来，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只是冷眼看他表演。
宋才英跪也没跪下去，泪流了一半显然没想到虞迟还有这反应速度，不由得愣住了，话都没来得及说。
纪宁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卡着这时候进来，看见这一幕大惊小怪地走过来，一下把两个人的手都握住了：“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呢？”
宋才英泪眼朦胧：“阿宁，虞总他没有为难我，你不要怪他……”
虞迟对这出拙劣戏码已经没有一点耐心了。
他把自己的手从纪宁的手里一点一点挣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纪宁：“这就是你说的重要事情吗？”
纪宁还在笑着的脸色收了回去。
他望着眼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越来越冷淡的虞迟，微笑着开口：“你觉得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他又很随意地说道，“好了，既然阿迟不愿意让你——”
“我没有这样说。”虞迟平静地看着纪宁，还有旁边知情识趣大气都没敢再出一声的宋才英，“你想让他去的话，我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