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恨错了人”

仿玉

来送餐的几个侍应生面面相觑,没有说话——纪总确实是去了澹园,但怎么看也不像是约会。

但他们谁也不敢轻易回答虞迟,因为纪庭特意吩咐过,这位虞总多智近乎妖,稍有不慎,就会被套话,连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他们保持着一贯的沉默,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像是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被拔了舌头。

虞迟见他们不说话,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

他像是心情很好似的,连饭都比平常吃得多了些。

忙得焦头烂额的纪庭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查当年虞迟母亲冯蓉出事的车辆下落,听到苑南别墅的佣人汇报的时候,整个人都先停了下来,有些意外地确认道:“他很爱吃吗?”

佣人想了想,如实说道:“我推断不出虞先生的口味,但虞先生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

“那就把苑南的厨子都换了,请澹园的师傅回来做。”纪庭说完之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突然有些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再次确认道,“你们没和他说什么吧?”

“没有。”佣人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一句话也没有和虞先生说。”

纪庭若有所思,然后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那我换个说法,他有和你们说什么吗?”

佣人愣了一下,心想这位纪总真是料事如神,赶忙毕恭毕敬地将虞迟今天晚上说过的所有话,都一一道来。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纪庭的脸色在听完自己的话后,在瞬间变得漆黑。

“……”纪庭有些轻微地磨牙,他还是太小看了虞迟的观察力和胡思乱想的能力。

“那,还要不要再换厨子过来?”佣人很会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换吧。给他换着花样做。”纪庭有些疲惫地开口,“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喜欢吃,澹园的菜色清淡开胃,他现在身体虚弱,给他慢慢地补一补。”

“那下次虞先生再问起您的行程,是否要向他解释……”

“他不会再问了。”纪庭捏了捏眉心,似乎是叹了口气,“他对此这么乐见其成,就先让他睡个好觉吧。”

佣人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根据这些天的观察,自己已经对纪庭和虞迟的关系很了解,也算是有了一个最基本的猜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人的关系,却好像不属于他预想里的任何一种。

他心神激荡,但表面上却半点都不敢流露出来,低声回了声“是”。

纪庭继续处理自己手头上目前已经收集到的线索。

报废的事故车没有那么好找,更何况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而当年出事的时候,许多技术手段还都不够完善。

但这不代表所有的方向都没有进展。

纪庭神情沉沉,看着自己手中的照片,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凡存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而那件虞迟拜托夏杰去调查的翡翠耳饰,果然在某一年的报纸上出现过。

照片里的女士正对着镜头微笑——她秀气的耳垂上正戴着那对价值不菲翡翠耳坠,旁边标题赫然是“豪门名媛齐聚慈善晚宴,冯女士慷慨捐出珍藏珠宝”,内文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冯女士表示愿意将此件翡翠耳饰出手,拍卖所得将全数捐给儿童福利机构。

这是纪庭第一次查到这位“冯女士”的正脸,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女士虽然气质温婉,面容姣好,长相却和虞迟没有半分相像——难道虞迟也和自己一样,是被抱错的孩子?

这个荒谬的想法从纪庭的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决:说不定就真的这样巧,纪立诚送出翡翠耳坠的那位女士刚好就姓冯,和虞迟的母亲没有任何关系。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乱七八糟的一堆资料,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纪庭从回到纪家那一天后,就让人把虞迟的一切办公区域都锁了。

虞迟离开这里前似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回不来,办公室里一切都还保留着他离开前的样子,干净整洁,连休息室的小房间里还挂着他常穿的几件衬衫。

纪庭有空没空就会来这里坐坐,用虞迟的咖啡机给自己做点喝的,用他的杯子,坐在虞迟曾经坐过的位置。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虽然纪庭能从那些人的眼中看着明显的困惑和不解,但纪庭也无意向别人解释自己的一举一动。

纪庭知道虞迟的办公桌上一直摆着一个相框,他也看过,那上面是小虞迟和纪老爷子的合照,老爷子头发还未完全花白,精神矍铄,小虞迟反而年少老成,在镜头前略有些拘谨地抿着唇,但嘴角却带着一点浅淡安静的笑。

纪庭忍不住拿起那个相框,心里却忍不住回想起那天老管家说的话:如果自己的父母尚且健在,那虞迟就不会是自己的未婚妻,而是自己名义上的兄弟——按照年龄算,他还得叫虞迟一声哥哥。

不过,就算虞迟真的变成了自己的哥哥,他们没有血缘,也不耽误自己娶他。

纪庭心里漫无目的地飘过这样的念头,手忍不住轻轻抚摸相框的边缘,却在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突然顿住了。

咦?纪庭的手指轻轻搓动了一下那张“照片”,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起来——那张照片竟然是可以动的!厚重的相框巧妙地挡着了相册线圈,不从侧面看,完全发现不了这个一直摆在桌子上的相框,原来是一本相册!

纪庭那一刻胸腔里的心脏几乎剧烈狂跳,他克制住自己想做些什么的冲动,稳稳地将那本相册从相框里抽了出来,然后向后翻动了一页!

他几乎是骤然停住了。

——那赫然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照,那时候的虞迟还很小,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抱在怀里,旁边站着的男人面容面容清俊沉稳,眉眼与虞迟有着七分相似,很显然是虞迟的父亲,虞书诚。

纪庭皱起的眉头终于在这一刻缓缓舒开:那个和纪立诚搅在一起的“冯女士”显然不是眼前照片上虞迟的母亲,果然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纪庭终于舒了心。

他身体也放松了下来,把背靠进扶手椅里,想继续欣赏更多虞迟小时候的照片,他的嘴角几乎是刚翘起来,但就在他翻开下一页,看见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毫无准备地愣在了那张照片前。

不可能。

纪庭内心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张照片上并肩站着的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是刚才抱着虞迟的母亲,而另一个,赫然就是那个曾经出现在报纸上、被记者镜头下抓拍到到“冯女士”!

纪庭抓起那本相册,将它凑近到自己的眼前。

——如果不是巧合,如果那个女人也姓冯……纪庭的手在发抖,抓着照片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开始泛白。

难道说,那位“冯女士”,其实是虞迟母亲的姊妹?!

纪庭继续看着那张照片,而更让他震悚的是,这两个女人的手里,正一人牵着一个小孩儿!纪庭很快就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虞迟,他刚漫不经心地想,也没听虞迟说起过他有什么表弟啊,就在看清那个小孩儿的脸的瞬间,整个人几乎都不敢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这是,纪宁?

纪庭在瞬间只感受到荒谬,紧接着,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这四个人,怎么会如此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

而纪宁,又为什么会用那样孺慕的眼神,看着那位“冯女士”?

纪庭下意识地继续去翻那本薄薄的相册,但遗憾的是,这本相册里总共就只有这三张照片,除了那张虞迟和纪老爷子的合照被摆放在最前,那两张照片都被藏在相册后面,从不示人。

……这就是虞迟想要找到的真相吗?

这个真相,难道也和自己有关吗?

纪庭将相册放回原处,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那张照片上的小虞迟,低下头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如果“冯女士”不是虞迟的母亲冯蓉,那她又会是谁?他可没听说冯家有两个女儿!

纪庭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什么,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梁迅速窜上头顶:所有人都知道纪家被抱错了孩子,可为什么这些年来纪家上下,所有人都对纪宁的亲生父母是谁这件事,置若罔闻?

或者说……守口如瓶?

当年的事,真的就只是不小心抱错了吗?

还是说,所谓的“错误”,其实是背后有人刻意为之呢?

想到这里,纪庭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什么。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到脑后,驱车直接就去了苑南。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他现在都必须要见到虞迟。

纪庭闯进别墅的时候,正是午睡的时间。

整栋别墅空荡荡的,纪庭找了好久,才在阳台的吊篮里,找到蜷缩成一团正在昏睡的虞迟。

纪庭来得很急,但是在看到虞迟的一瞬间又硬生生地停住脚步——真相明明就在自己的喉咙口,可是看到虞迟的那一刻,他想要质问的那些话,却又一句都说不出了。

他想起纪宁被警察带走前、朝着自己面目狰狞地说出的那些话:“纪庭,真正的罪魁祸首就在你的眼前!你知不知道,你恨错了人!”

纪庭神情复杂地低下头,看着那个在吊篮里安然睡着、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知的虞迟。

我真的恨错了人吗?

真的是你的母亲,亲生调换了我和纪宁,从而带给我这十多年的痛苦和混乱吗?

而你,又真的如同纪宁所说,是因为愧疚,才选择我,然后对我付出你人生的一切吗?

纪庭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虞迟,然后俯下身去,帮他拨开额前垂落的碎发,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摸一下他的脸。

纪庭的动作已经很轻,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碰到虞迟,对方却倏地睁开了眼。

“纪庭?”虞迟有些茫然,又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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