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串字,它上面还是自己前不久刚发出的那条消息,十分醒目,像是在嘲笑着他的可笑和愚蠢。
他低下头,在上面上打下一行字。
Outlier:【谢谢】
Outlier:【不过,他不喜欢我】
纪庭“啪”地一下关掉手机,抬起头,十分冷静地与镜中那个沉默的自己对峙。
半分钟后,他随手从衣帽架上拽下一件西装外套,匆匆甩门离去。
虞迟平常并不呆在纪家主宅,即便他成年前绝大部分时间是在住在纪家里。
但今天晚上有宴会,虞迟又喝了点酒,纪庭想,他大概会在副楼那边找一间客房住下。
他抿着唇不发一言地朝着副楼走去,夜色渐深,内路里甚至都瞧不见几个佣人的身影。
纪庭记起他刚来纪家的时候,自己住进的是纪宁之前住的那间房间。那时候虞迟身边就已经跟着那个叫夏杰的助理,但虞迟仍然亲力亲为,帮他把房间收拾出来。
最后虞迟把一串钥匙放到自己手中,嘱咐他许多后,又告诉他有事可以去副楼找他。
那时候只有十三岁的小纪庭歪着头,很不解地开口:“你为什么不在主楼住?”
虞迟很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姓虞,不姓纪。”
小纪庭不懂,为什么虞迟不姓纪却还住在纪宅,而且还不能和自己住一栋楼。
他更不懂,为什么虞迟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说话却有种超乎同龄人的成熟。
然而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比他进城之后,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可是等他知道了一些虞家的旧事,也知道了自己与虞迟的婚约,只是那时候,虞迟已经不在纪家住了。
……
等纪庭从回忆中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虞迟常住的那间客房门口,甚至手指都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但拔腿想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因为有道略显诧异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格外耳熟:“纪庭?”
纪庭搭在门把手的手指像是瞬间被施咒一样,僵硬的感觉从指尖开始飞速地蔓延到全身。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回过头吊儿郎当地看向虞迟,露出一个笑容:“好巧。”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虞迟微微蹙眉,微屈着的手臂上正搭着件外套。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像是刚忙完什么,走廊里柔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雪白的肤色如同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
纪庭神使鬼差地盯着他的脸,喉结不自知地轻微滚动,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等醒过神才发现虞迟已经走到他前面,钥匙在锁孔里熟练地旋转,“咔哒”一声门已经打开在他们面前。
“进来坐吧。”虞迟头也没回地直接说道。
纪庭心中一直对这间虞迟偶尔会来住的地方抱有好奇,现在有了机会自然也没推辞,抬脚跟在虞迟后面就进了屋。
这里装潢倒是比纪庭设想中的要温馨得多,暖黄色的墙纸,色调温和的壁灯,旁边办公桌上插着台笔电,还放着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
“你要喝点什么吗?”虞迟冷不丁地开口,似乎是注意到了纪庭的目光。
“哦,茶就好。”
“是吗?”虞迟背对着纪庭,闻言扭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跑我这里来,就为了讨这口茶喝?”
“……其实也没什么事。”纪庭硬着头皮说道。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虞迟那裹在马甲里衬得更加纤细劲瘦的腰线,有些发愣。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路上排练无数次的质问,就这样突如其来、像洪水开闸一样从心里翻涌而出,他稀里糊涂就这样直接问出了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虞迟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他微微蹙起眉头,十分心平气和地开口:“你在说什么?”
“就,就今天晚上的事啊。”纪庭很轻松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拒绝婚约?”
你,难道不是喜欢我的吗?
后面这句纪庭没说出口。于是那句话梗在喉咙里,很不舒服,纪庭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虞迟抬起头,很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纪庭一下愣住了。
他和虞迟之间的关系?少年时代相知相识走到如今,也算得上普世意义里的青梅竹马;多年来虞迟教他为人行事,他和虞迟见面的次数比见纪老爷子的都多,这数年来相依相伴,也算得上是会心一笑的至交好友。
更不要说他和虞迟还有一层婚约,这些年里无论亲友调侃亦或是外界风波,纪庭都一直拿他当自己还没过门的老婆。
而虞迟也就那样沉默地站在他的不远处,像一道温柔的影子。
因为他从来没否认过,于是纪庭一直以为他愿意。
纪庭说不出话来了。他实在不想用那纸婚约概括他们的关系,可其他的,他又难以启齿,说不出口。
于是他听见虞迟很轻地叹了口气,那件被叠好的外套放在床边,发出很轻微的织物之间碰撞的摩擦声,紧接着纪庭就感受到自己上空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还在恍惚着,虞迟冰凉的手指却已经捧住了他的脸。他靠的很近很近,纪庭的心跳已经飙升到嗓子眼,呼吸都急促着,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浑身像是石化一样无法动弹,而此时,虞迟居高临下地俯下身,就这样轻轻地将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种感觉简直是令人震悚,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纪庭的手脚都在发麻,浑身都有种触电般酥麻的刺激感,几乎要从尾椎一下冲上天灵盖。
虞迟的唇比他梦里的还要柔软,但温度很凉,给人的感觉却比梦境里的还要活色生香。纪庭险些无法控制自己,那种从骨髓里突然爆发的欲望出现的时候,差点把他自己都吓到。他想不管不顾抓住虞迟的头发,摁住他的后脑,想用一种掠虐的姿态去加深那个吻,贪婪地在眼前这人身上打下只属于自己的标记——
但很快,纪庭记起自己的来意,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陡然就清醒了。
他慌乱地推开自己身上的人,粗喘着想掩饰自己在虞迟这个连吻都算不上的亲吻下自己就已经情动的事实。
纪庭的大脑里已经是一团乱麻,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连个线头都没有的毛线球。
他的脸已经红得彻底,然而当他去看虞迟的表情时,那冷漠审视的样子更是让纪庭刺痛难当。
纪庭从沙发里爬起来,想从旁边抽纸盒里拿张纸给虞迟,然而虞迟并没有接。他依然是那副冷淡漠然的表情,手指微屈随意擦了一下唇,盯着纪庭看了好一会,突然抓住他的手,将他肩膀一推,膝盖挤进他腿间,摁着纪庭的后脑又吻了下去。
“唔唔嗯——!”
纪庭的瞳孔骤然缩紧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下去,他残余不多的理智上知道自己必须要推开,可是身体又无法控制,只一味享受,想要沉沦在那个几乎能甜美得能溺死人的吻里。
然而就在虞迟微凉的手碰到纪庭衬衫扣子的时候,纪庭终于清醒过来,推开自己身上正在动作的人,有些愠怒地开口:“你到底在干什么?”
虞迟垂着眸看他,那神情很意外也很不解,但纪庭看来,那笑容里似乎还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嘲讽:“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纪庭几乎如坠冰窟。他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可是自己的身体却做不得假,连唇上亲吻柔软甜美的滋味都还提醒着自己,刚才是怎么忘情地和眼前人接吻。
虞迟的薄削的唇此时正泛起深红,湿润晶亮的样子让纪庭几乎不敢正眼看他,然而虞迟此时再度俯下身,手指别着他的下巴,那眼神很冷淡:“够了吗?”
纪庭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迷迷瞪瞪地完全听不见虞迟在说什么,只看见那瓣鲜红湿润的唇张张合合,漂亮诱人地简直像深海里诱惑水手的塞壬。
他狼狈不堪地起身,简直失态到了极点。他抄起放在旁边的外套,几乎是落荒而逃。
纪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屋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淋浴下面冲冷水澡了。
冷水顺着头皮冲下来的时候,纪庭闭上了眼睛。可刚才那活色生香的一幕仿佛还犹在眼前,他甚至能闻到虞迟身上那股清淡的皂香。
水流从身上流过,却半分没能减轻纪庭身上的燥/热,反倒让他更渴求起刚才那个意犹未尽的吻来。
纪庭抿了抿唇,终于把手覆了上去。
……
当纪庭从盥洗室冲完冷水澡,彻底结束出来的时候,他单手撑着墙,心里那点燥乱不安的情愫便又浮现出来。
他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去找虞迟,本来是为了问那个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