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反水

仿玉

纪宁很明显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此时此刻听虞迟这样说完,连他都有些唏嘘。

“难怪他藏着掖着不让你公布遗嘱。”纪宁说,“他倒是想什么好事都沾,江山也要,美人也要,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虞迟沉默着,并没有纠正纪宁那时候的纪庭并不知道遗嘱。

他的心口还隐约地疼痛着,提醒着他现在孤悬一人的现状。

但偏偏这时候,纪宁却根本不想让他好过。他笑盈盈地凑近过来,声音很轻也像是很困惑地说:“那纪庭呢?”

“……什么?”

“纪庭,他知道吗?”纪宁的声音轻飘飘的,落下来的时候却坠如千钧,“他知道,你也喜欢他吗?”

虞迟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他来说,也过于残忍。但纪宁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迫切地想看到虞迟的疼痛。

但虞迟的脸上依然寡淡得缺乏表情。

他只是声音很低地开口,像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某个已定事实:“他大概,并不知道吧。”

入夜的时候,虞迟来到了书房。

通过遗嘱的细节证明,他终于得到了纪宁的信任,准许他可以随时进入书房。

虞迟坐着轮椅上,任凭身后的佣人推着他,在这间偌大的书房里闲逛。

“去帮我拿一下最顶上的那层录像带。”虞迟说道,“谢谢。”

年轻的佣人受宠若惊。她年纪其实并不大,只有二十出头,很年轻,也很容易害羞。

她显然没见过像虞迟这样的人——准确来说,是没见过像虞迟这样优雅温和,即便脸色苍白,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周遭气势也难掩贵重的人。

“噢您打算在这里看吗?”女佣像是有些为难地说道,“有的可能没办法播放……”

“没关系。”虞迟温和地开口,“你去帮我泡一杯茶吧。”

女佣有些愣神,她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在此时离开,毕竟虞迟确实行动不便,但对方好像看出了她的顾虑,微笑着说道:“我没事的,我就在这里坐着等着你。”

女佣这才放下心来,这才转身从书房里离开。

虞迟等待了大概十多秒,确定她不会折返,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手套戴上,然后从轮椅上动作迟缓地站起身来。他扶着巨大的红木书桌,神情平静地走到最底下的保险箱旁边。

如果按照虞迟对纪宁的了解,他应该还没换密码。

他蹲下身,迅速地输入,果然,保险箱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在他的面前缓慢地打开。

虞迟的时间非常短暂,但即便在这样紧急的时刻里,他的动作每一个都非常的稳,拿着袖珍照相机、细长的手指甚至一点颤动都没有。

保险箱里放了很多东西,有一些是虞迟已经见过的:从前冯菲冯蓉小时候买给纪宁的生日礼物,纪老爷子在纪宁周岁的时候送给他的拨浪鼓。除了一些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之外,在保险箱的另一个格子里,放着的是纪宁引以为傲的战利品。有着完整鲜活的掌印的疫苗接种书、从小到大成绩样样都是第一的奖状证书,甚至还有他工作之余在各种爱好上拿到的奖章,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地。

而虞迟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因为他知道,纪宁有一本笔记本。

也许称之为“账本”更恰当一些。

纪宁对电子对数据十分警惕,即便他研修过计算机专业,对相关技术了解,但他依然选择用笔记本记账。

虞迟知道,那几个向来顽固的独立董事,话风的突然转向,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纪宁绝对在其中动了手脚。

虞迟的额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他屈腿半跪在地上,找到账本的那一刻,心脏都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他冷静地翻开账本中的一页,快速地通过日期定位,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自己手中的袖珍照相机。

即便从前的自己和纪宁多么“亲密无间”,即便纪宁曾经多次要主动给他看这本账本,虞迟都从未打开过。

但在完成拍摄的刹那,他复原账本归到原位的时候,他的手不慎拨开封皮,从有些破旧的皮革封面里,竟然掉出来一张边缘处已经发黄的照片!

虞迟捡起来,匆匆想要放进去,却在看清照片的那一瞬,整个人都犹如遭受雷击。

照片上是两个十分年轻的男女,亲昵地搂着肩膀站着,他们面孔都是那样的熟悉,但此时此刻这样亲密的姿态,却又显得非常诡异——因为在虞迟的记忆中,这两个人,本来应该是毫无牵扯的陌路人,就算真的见过面,也绝对不会是像照片上这样,一副爱侣的模样和姿态!

而这两人,正是纪宁的二叔纪立诚、和他真正的母亲冯菲!

虞迟一直稳定的手终于在此时有些颤抖。

他将照片翻过去,看见后面用钢笔写得流畅的一行连笔字:“立诚和小菲,三月十五,瘦西湖”,下一行写到,“初为人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虞迟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他再次翻过照片,终于不敢置信地在这上面发现了端倪——那个女人的小腹微微隆起,秀美的脸上是幸福的微笑。

纪立诚不是不能生育吗?

这一刻虞迟的脑海中几乎要掀起惊涛骇浪。他用尽浑身的克制力,举起相机,对着照片的正反两面无声无息地拍了两张,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疑影:当年冯菲央求冯蓉换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虞先生,您的茶泡好了。”

女佣端着刚泡好的英伦红茶走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虞迟果然如他刚才说的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他的神情和脸色都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仔细看的话,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正浮现出一点颜色很淡的红晕。

虞迟从她的手里接过茶,像是很感激,抬起头冲她微笑了一下:“谢谢你。”

女佣一下红了脸:“虞先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虞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在虞迟告诉纪宁那封秘密遗嘱的具体内容后,纪宁肉眼可见地对虞迟放松了警惕。

平常议事的时候也开始带上虞迟,甚至允许他在一些事情上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但与此同时,有个人就开始不满了。

这天下午的一场小型家族会议结束后,来这里议事的二叔纪立诚就用一种警惕又厌恶的神情,打量着角落里的那个影子,最终只是委婉地说道:“有些人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其他人看见也会有非议的。”

纪宁只是微笑着,像是丝毫都不在意:“没关系的,纪家就很快就只属于你和我两个人。我们想让谁出现在这里,谁就可以出现在这里,谁敢有意见?”

他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纪宅主屋的人甚至都还没有走光,纪立诚下意识地想要捂上他的嘴,但扭头一看,虞迟正低着头在读书,似乎注意力全然不在这边。

“你疯了?”纪立诚压低声音,“现在事情还没走到最后,你接手纪家接手得实在太仓促,已经有很多人不满了,现在还不能把我们的事情声张出去……”

纪宁无所谓道:“遗嘱对我来说已经是探囊取物,已经不必急于这一时。现在虽然仓促了些,但等虞迟看着纪庭结婚死了心,一切自然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纪立诚皱眉:“只是翟家确实这段时间异军突起,如果真让纪庭得逞,只怕……”

“不会。”纪宁斩钉截铁,“他想驱虎吞狼,也得问问纪家的其他人愿意不愿意。”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家族里的其他事务,天色渐晚,纪立诚很快就起身,准备告辞。

但他临走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一直沉默着读书的虞迟,似乎正饶有趣味地盯着自己看。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皱着眉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你在看什么?”

“哦没什么。”虞迟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只是刚才觉得,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从侧面您和纪宁就好像是同一个人。”

纪立诚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苍白瘦弱的年轻人,脸上的温和假面在刹那间,甚至有要出现裂纹的预兆。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像从前一样儒雅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像是打趣:“呵呵,你这孩子说话,倒还挺有趣的。”

“是吗。”虞迟说道,“只是二叔您这么多年膝下无子,晚辈真是替您可惜。”

纪立诚扯了扯嘴角:“这也没什么可惜的,人的子嗣是上天注定,强求不来。”

虞迟笑了笑:“您说得是。”

他又像是感叹一样说道,“只是记得小的时候,我和父母都承蒙您的照料,记得家里的燃气换新,还是二叔您帮我们换的。”

纪立诚彻底僵住了。他的神情已经有肉眼可见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脸上露出伤感:“唉,说起来这事儿也都怪我,要是我当时多注意一下,说不定当年就不会出事了。”

他看向虞迟,神情里有些试探,“好孩子,你不会还怪叔叔吧?”

“二叔您可真是想多了。”虞迟笑了起来,“当年我父亲出事故,是煤气泄露,和二叔又没有关系,我怎么会怪二叔?”

纪立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怪我就好,不然我以为你旧事重提,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呢。”

“这说的是哪里话,不过是想和二叔攀攀亲戚。”虞迟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年幼失怙,就一直寄人篱下,得蒙大公子青眼,未来要和二叔您一起共事,我当然要懂得识时务。”

纪立诚看向虞迟,似乎是从胸口里抒出一口气来,像是也跟着笑了:“只要你好好地跟着纪宁做事,不动什么其他的歪心思,他是不会亏待你的。”

虞迟笑了笑:“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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