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庭的手都在抖。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苦苦找了那么久的事故车,竟然就一直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藏在这家几乎名不见经传的修车厂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纪庭不动声色地将那几张关键证据收拾好,重新将它们塞回那本工作日志中。
小赵在外面还没抽完,看到纪庭出来,了然地笑了笑:“是吧,我就说没什么好东西了,你也来的太晚了。”
是啊。
纪庭突然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有些发涩,那些被掩盖在重重灰尘和封锁大门下的真相,已经来得太迟了,整整二十多年,都无人问津。
“……不晚。”纪庭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它们迟早有一天,会重见天日的。”
小赵不明所以,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附和着说道:“但愿如此吧。”
纪庭的车此时已经被洗刷一新,车身锃亮通透,漆面被仔细抛光打蜡,如同新车一样,站在旁边亮得好像都能反光。
司机和助理都站在旁边不说话,修车师傅看到纪庭走过来,乐呵呵地说:“您看,这个大全套怎么样?”
“挺好的。”纪庭说,“你手上这功夫不错。”
修车师傅眼巴巴的,还想说些什么,纪庭却已经直接对助理开口:“师傅干活辛苦了,给他们几位包个红包吧。”
助理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修车厂里的几个师傅立刻围了过来,刚才那个修车师傅简直喜不自胜,下意识地就对着纪庭说:“像您这样的人中翘楚,您之前那个对象不答应您的追求,那完全就是不识好歹,有眼无珠!要我说,像您这样的,怎么也不愁找不到比他更好的!”
“这个就免了。”纪庭淡淡地说道,“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几个修车师傅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纪庭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但没人敢继续这个话题,谁都看得出来气氛不对。纪庭也没再说话,他淡淡地扫视了这里一眼,便径直坐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纪庭:“纪总,我们去哪里?”
“苑南。”纪庭顿了一下,“算了,去一趟老顺和。”
他记得虞迟以前爱吃那里的酥点。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犹豫:“这个点过去估计要排队。”
老顺和是一家百年老字号,最出名的就是云锦酥糖点,每人每天限购两盒,排队不插队,不代买,不囤货。在老店定死的规矩面前,再显贵的身份也没有特权。
“没关系。”纪庭说,“我可以等。”
而此时此刻的苑南别墅里,虞迟正拆开了一套新的精装书。
毕竟整个苑南目前都处于纪庭的掌控之下,所有人出入都要进行严格的排查,更遑论是这些直接送到虞迟眼前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经纪庭之手、被他亲自查验过的。
夏杰给他陆陆续续送来了很多书,都是包装非常精美的典藏书,有的甚至塑封都未拆除。想必也正是因为如此,才通过了纪庭的查验。
那套书叫《欧洲帝国兴衰录》,虞迟很久之前读过一次,前不久,夏杰来看望自己的时候,他还和夏杰聊起过,说自己很想念原江出版社的一套典藏版,如果能买得到的话,就再买一套给自己送过来。
他知道夏杰是个有心的孩子。有些话他们不能明说,但不代表没有其他的手段。
虞迟清楚地知道,这座华丽而又冰冷的别墅里处处都布满着纪庭的眼睛,它们可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布艺玩偶,也有可能藏在佣人今早送来还带着露水的鲜花里。
所以当他看到那套被送进来、有着熟悉书名的书籍时,他先是不动声色、装作若无其事地收下了那套书,然后就在转过身去,把书放到茶几的时候,虞迟像是很顺手地将那本书在自己手里掂了掂,仿佛只是想称一称那套典藏书有多重——但与此同时,在监控的盲区里,虞迟的手指非常快地从那套书的塑封上摸了一把,立刻就确认了夏杰想要和自己说的话。
夏杰果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虞迟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放下了手,轻轻地垂下了眼睫。
这天中午他和往常一样去二楼的露天阳台上午休。
与前几天不同的是,他的手里终于换了一本书籍,是昨天新拆开的那套《欧洲帝国兴衰录》。
在这座苑南的别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质疑虞迟的行动。
更何况,虞迟手中的书,是纪庭点过头、被允许的日常消遣——虽然他比正常人的阅读速度,好像过于快了些。
但没有人愿意为难他。
大家都见过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都见过他纤细脖颈上被暴力掐出的红印和不堪入目的吻痕。
不仅行动处处受限,还要屈身于人——毕竟,那可曾经也是大权在握、风光无限的掌权者啊。
那些微小的善意,给虞迟行了最大程度的方便。
也让他成功在监控的盲区视野里,在成套的书籍里,找到了被夏杰夹带内页的那一本。
他依然是那样的不动声色,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又带着那本书,从露台上换了另一个位置。
这一次虞迟选择了主卧,他对这里的布控最熟悉,也最有把握。他拿着那本书,仰倒在床上,像是装作困倦了一般,把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快,以至于即便将这一段监控逐帧查看,都可能发现不了虞迟是什么时候把书里的纸片含到嘴中的。
但虞迟知道,如果纪庭真的心血来潮,想突然查看监控,自己绝不会瞒过他的眼睛。
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虞迟低垂下眼睫,看着贴在自己掌心里、那张几乎薄如蝉翼的纸片。
无论如何,他都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那件藏品的拍卖纪录。
夏杰的动作很谨慎,那上面是他手写的字迹,但他并没有写太多,只是用了一些他和虞迟都懂的暗语。
但虞迟看明白了。
那条拍卖记录很短,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内容全部记进了脑子里。然后他将那张纸片重新贴在自己的手心,赤着脚走下床,神情平静地到盥洗间,装作看书看得困倦,想要洗一把脸。
佣人一直就在虞迟的不远处盯着梢,听见房间里有动静,默不作声地跟在虞迟后面。
虞迟已经习惯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嘴,神情依然十分平静地拧开水龙头,俯下身去洗脸。
他洗了很久,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打湿了。
旁边跟着虞迟的人完全没有怀疑,甚至还帮他拿了一双拖鞋,希望虞迟穿上,浑然不知刚才虞迟洗脸的功夫,那张薄薄的纸片就湿了水,自然而然地被虞迟从嘴里吞咽了下去。
“我想要睡一会儿。”虞迟终于轻声开口,“别让人来打扰我。”
佣人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把那双拖鞋放在了地上,低着头帮他关上了主卧的门。
虞迟终于支撑不住一般,手掌重重地摁在了洗手台的边沿。
他盯着镜子中那张湿漉漉的、面容苍白的脸,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他早就该猜到的,不是吗?
本来就不该对自己的过去抱有什么幻想,更不该奢望那其中还有一丝温情的可能。
虞迟把整张脸都埋进自己的手心,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些被时间封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就这样重新在自己的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里的一幕又一幕。
那个对自己笑得那样温柔的小姨冯菲,曾经在自己和自己母亲的面前,炫耀过那件珠宝。
她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耳垂,轻笑着说,从前有人追求自己,买下那么贵的耳饰送给自己,她却嫌弃太重了,转手卖掉了。
那样好的翡翠,那样夺目的容貌。
虞迟又想到那个经常来到自己家里看望自己和纪宁的二叔。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疑惑,为什么当年自己的母亲托孤,不把自己托给平常有所往来的二叔纪立诚,反而托付给了纪家的那个老大。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像是神经质一样念念叨叨:“阿迟,阿迟,一切都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犯下了大错,我没脸去见他们!”
阿迟,阿迟。
是什么太迟了?
是发现自己的姐妹一直以来都在欺骗自己、挟恩图报,还是发现她那样好的妹妹,背地里其实一直担心换子的事件败露,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斩草除根?
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它们曾经淹没在大雾里,他那个骄纵的母亲用最后的殚精竭虑,为他捂住口鼻,替他找到一条能够生还的路——即便这条路,是让自己的孩子,替杀死他们全家的凶手做事。
虞迟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