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这边了？”
荀宁发怔地看着眼前的人，湖蓝的眼眸，棕色的短辫，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和线条，和这个破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像在做梦一样。
荀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呼吸触碰到手指时又被烫到一般，猛然缩回：“我，还打算去找你，学航空航天专业或者天文学……”
哪怕科技发展跟不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荀宁都想加快脚步，追随他的小狗，想在无边宇宙里，找到他的那颗小狗星。
如果只有小狗关怀他，迫切地想找到他，帮助他，说能保证再不让他受一点委屈，那么小狗在的地方，就是荀宁模糊的，对于幸福的全部定义。
但现在，斑斑主动出现在了他面前。
果不其然，布兰特看着荀宁，却想，这个名字就是一个开关，锋利如刃的黑眸转瞬化开，霎时变成了深山里的一汪清泉，那紧绷的无形尖刺也逐渐软化，变成了温驯的，柔韧的毛绒。
荀宁不但像爬爬兽一样，在床上乖乖躺下，还不自觉地将床边的小狗玩偶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还是对小狗砰得一声变成人感到惊奇。
像孩子一样。
布兰特叹息了一声——本就该像孩子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荀宁也不肯好好睡了，支着脑袋，不停地问着这个那个，知道小狗星来自星际之中的虫族后，将与虫族有关的问题问了个遍。
“在银河系之外？”荀宁为难地抿了抿唇。
人类目前还没有任何飞出银河系的记录。
他或许穷极此生也到不了这个地方。
于是荀宁捏了捏布兰特的夸张的小臂肌肉，觉得这样的斑斑不但可以如他当初所说那样踹飞老头，甚至可以暴揍老头，完全不需要他帮忙。
荀宁有些失落，又放下心来：“所以你们那里不叫做人，而是叫做虫吗？”
布兰特挑了挑眉，他虽然没在人类世界生活过，从前却听荀宁提过不少：“怎么，听说你们很多人类不喜欢虫，会怕吗？”
这人看上去误会了，觉得要是回到虫族，斑斑会从人型变回虫型。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误解？
荀宁倒也不怕，但也算不上喜欢，在潮湿闷热的储藏室里，他讨厌到处乱爬的蟑螂，到了这个破旧出租屋里，更有蟑螂，蚰蜒，蜘蛛之类的在暗处大量繁殖。
对于这些节肢动物，荀宁实在难以产生好感。
“……如果是你的话，你是什么我都喜欢。”荀宁说出了人类世界最为可歌可泣的情话，“哪怕你是蟑螂我也喜欢你。”
这回换布兰特哑然了，荀宁眼眸真诚，任谁来看，说的都不是谎话。
笨蛋，布兰特咬着牙，努力压着脸上的热气，傻瓜。
分明没有爱欲值任务，没有珍珠的记忆，仅凭着寥寥几句传音，就勾得这只虫说出了这些话来。
缺爱的笨蛋。
荀宁征得布兰特同意，惊叹地捏了捏他的臂肌和胸肌，一面也不忘回答道：“斑斑是什么虫？”
“螳螂。”
螳螂？荀宁想起那半边黑色翅翼，费解地思考了一会，最后决定布兰特说什么他信什么：“难怪这么厉害。”
“我不会惧怕。”荀宁贴在他身侧，呆呆地侧头看向他，说出来一些呆呆话，“因为斑斑就算是虫，也是一只顶好的虫。”
布兰特总算忍不住，伸手用力捏了捏荀宁的脸：“该死的，这么可爱做什么，该死的家伙……”
就算是在这个刺猬时刻，也这么讨虫喜欢。
“明天……以后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吗？”荀宁开口问。
布兰特没有回应，荀宁便瑟缩了一下，似乎知道了答案。
“那你……”荀宁显然泄了气，张开嘴，又闭上嘴，声音微弱道，“你能带我去小狗星吗？”
如果不是对这个世界失望至极，如果不是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在有生之年再度见到斑斑，他是不会像一个累赘一样去麻烦他的。
可这回，回答他的还是沉默。
荀宁试图感受到一点揪心的情绪，但是没有，他就像一本不停翻页的书，只要翻得够快，就读不到什么，他已经起跳了，像往常一样，想要跳过这个问题，就像跳过一个路障，可没想到，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悬崖。
荀宁心头一哽，发不出声音来。
没事的，他告诉自己，不是因为斑斑嫌弃自己，或许他只是想和自己见见面，就像普通朋友一样，不要给斑斑太大的压力。
可他发不出声音来。
他想，只要这时候斑斑说声想他，他就使劲将这页翻过去，哪怕前边是悬崖，他也要纵身一跃跳过去。
哪怕中间的空隙冒出了他想象中的，关于幸福的泡泡，一直向着天际飞去，最终破裂湮灭。
可布兰特怎么会看不出爱虫的心思。
更何况如今的荀宁，比往后的他要好猜许多。
布兰特没忍住，将微微颤抖的荀宁紧紧搂住，少年只有被拥入怀中的那刻挣扎了一下，而后便深吸一口气，像在忍住眼泪一般埋在他的肩膀上。
“往前走，小崽子。”布兰特的声音也发哑，他也忍下泪来，不想看到这样的荀宁，浑浑噩噩仿佛人生没有明天，累到瘦骨嶙峋满身青紫。
他要把他拽起来。
“往前走，你就能见到我。”布兰特咬着牙，“我是从未来过来的，专程来这一趟告诉你，你我终会相见。”
这个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往后他成了雄虫，会有很多福利，会受虫尊敬，过得比谁都好，布兰特不知道的是，其实他只要有那句话就够了。
——他们终会相见。
幸福的泡泡没有破裂，它随着布兰特温柔的话缓缓地向他飘来，将他无私地包裹其中。
“所以听我的，别去干这些活计，找些兼职，帮人看店，收费，或者其他什么……活到我们相见的那一天，懂么？”
荀宁的眼泪奔逃而出，再没有闸口能关押住他长久以来的憋闷和痛苦，他红着双眸，等着嗓子里的抽动过去，才用不颤抖的声音问道：“真的么？”
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么？
“真的。”布兰特拍着他的背，话语掷地有声。
他们哪儿也没去，就躺在那张过于简陋的小床上，夏日的风从窗外吹来，送来了蛐蛐的叫声，和远处池塘的蛙声，一切都是绵柔的，轻盈的，那些滞重的悲痛和伤痕被蒸腾起来，一同被蒸腾的，还有他曾经对死亡的不住回望。
“我对你好么？”荀宁轻声问道，“以后的我是怎么对你的？”
布兰特挠了挠脸，有些别扭：“对我挺好的……嗯嗯……基本上不拒绝，呃——”
荀宁听得莫名其妙：“拒绝什么？”
算了，他在跟一只真正的小崽子说些什么呢。
“挺好的，你总是帮我刮胡子。”布兰特只得挑出一个大荀宁的典型行为。
荀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才确认了他并没有说谎，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了一会，才问道：“是你收养了我么？”
“……”
“我的意思是，你往后成为了我的……”荀宁费劲地想着合适的措辞，最后还是放弃了，“呃，父亲么？”
“……”
“或者……嗯……”荀宁绞尽脑汁地想象着，“朋友？”
“……”布兰特头一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面对一只未成年的小崽子，他有些心虚地擦了擦他的眼泪，“联系我们的比血缘要更亲密。”
荀宁想象不到，蹙着眉问道：“什么？”
“……你会知道的。”布兰特朝着他眨了眨眼，“带着这个期待和我相会吧，嗯？”
荀宁看了他许久，即便在夜晚，这双眼睛也灼灼明亮：“我好像知道了。”
这下是布兰特忍不住移开目光，不敢看他了。
这该死的，若有若无的氛围到底是怎么回事?
“睡吧。”布兰特对着他道，荀宁支着眼皮，头已经一点一点，钟表已经不自觉地挪到了三点，再迟一会，就要天亮了。
但荀宁还想再看一眼布兰特，却被人捂住了眼睛。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睡吧，明天，是新的一天，是离我们再会更近一天。”
斑斑嘴里的明天，忽然就具有了无穷的吸引力。
明天，荀宁忽然意识到了，明天就是薛定谔盒子里的猫，时间是那个挡在其间的盒子，在当下，谁也没法预测明天会发生什么，是好的，是坏的。
那么谁又能肯定，明天没有科技大突破，没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奇迹，让他能够和斑斑再度相遇。
荀宁慢慢闭上眼睛，一种全新的希望，种子一般的希望，被种在他的心里，先长出了交错的根系，将他沉重的心脏托举着，直到生发出愉悦的，欢脱的苗来。
他很肯定，今晚，迎接他的会是一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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