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族的虫,为德兰顿劫狱?”
荀宁还以为他的虫语退化了。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布兰特穿起衣服,“螳螂族虫犯在监狱防护的脆弱位置放好了炸弹,但被巡查虫发现了,自己招认是为了德兰顿家的虫,现在监狱那边把事情压下去,将犯虫先关押了。”
不知道为什么,炸弹劫狱这种奇闻异事,和螳螂族搭配一下忽然就合理起来。
“你们的炸弹是批发的吗?”荀宁忍不住问。
“……从中部星非法运进来,应该谋划了有一段时间了。”
布兰特低头发消息,叮咚一响后眉头紧锁:“赫克托那边说晚点才能来,估计被事情绊住了,我得先去看看。”
这件事不小,螳螂族的名声刚巧挽回一点,在风口浪尖上又出这事,如果洛威尔那边的虫用这件事大做文章,反过来给他们泼脏水就难办了。
“或许是为了亲手处决虫犯?”荀宁跟着换了衣服,想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可能。
“赫克托在边际星时已经嘱咐过了,判决交给主星这边来做,不要多生事端。”布兰特已经能泰然自若地坐进荀宁的炫彩紫皮穿梭舰,“小虫崽,你可以休息一阵,不用掺和进来。”
荀宁却坐在了副驾驶:“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
布兰特肩上总是背负太多担子,这只虫的性子又注定他不能视而不见,某些时候不只因他造就的结果,这只虫却总是将过错归咎到他自身,以至布兰特的努力总是超过了他的职责范围。
雌虫不爱说,但难免遇到压力大到扛不住的情况。
荀宁和他一起分担,至少能让雌虫更轻松些。
“虫崽。”布兰特自然知道荀宁的想法,雌虫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吻他的额头,焦虑的心情缓解了很多,“谢谢你。”
“我先托瓦莱里安那边压一下任何风声,或许有虫听到过监狱附近的警报声。”荀宁表示他不只是贡献一张嘴,他还能给瓦莱里安发消息。
“好的,我会告诉阁下。”
荀宁愣了愣,虽然不知道这两只虫在玩什么,但还是补充道:“请尽快。”
监狱那头,犯虫已经被提到审讯室里,荀宁和布兰特面面相觑,面前的虫有些眼熟,是从中部星开始就跟着他们的,战斗最为勇猛的埃里温。
埃里温已经长出了白发,面容有几根皱纹,原本锋利的眼睛此刻半眯着,像是终于接受自己的年迈的野兽,他此刻穿着黑色囚服,低头摸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按照审讯虫的说法,这只虫被抓后说了一句他是为德兰顿而来,之后就再也没开过口。
到底是一只熟虫,布兰特的声音并不像上一次那样强硬,他先示意一般敲了敲桌面,低声问道:“埃里温,为什么这么做?”
埃里温已经是一只老虫了,将近两百一十岁,在虫族已经算高龄,依照当初的说法,这只虫打算打完这一场翻身仗,就安定下来好好休息。
“有回去的地方,就不会想着到处跑了。”布兰特还记得这只虫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过来虫的感叹语气,“你到时候也会知道的。”
但这只嘴上说着要好好休息的虫,现在却出现在了牢房里。
埃里温抬头扫了一眼,他的眼眸有些浑浊,就好像眼里的生气被一瞬间抽走,看得荀宁都不免愣了愣。
他扫了一眼荀宁和布兰特,却没有打起多少精神,声音又沉又冷:“你们和主星是一伙的,我不和你们说。”
和主星是一伙的?
布兰特向前倾身,他脾气本就不算好,此刻已经带着几分怒气:“埃里温,那场战役中你的贡献有目共睹,除却赔偿金外,你甚至可以申请荣誉功勋,你……”
“去他雌的!去他雌的功勋!”埃里温却像被刺激到了一般,忽然大叫起来,他使劲挣扎着,却被手脚上的锁链绊住,只能用力地像鱼一般抽动,发出了哐当的巨大声响。
布兰特都被他的爆发吓了一跳,见雌虫还在挣动,他的脸色也冷了下来:“埃里温,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缘故做这件事,联络外部势力,还是给德兰顿家当奸细……”
“哈哈哈!”埃里温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太用力,整张脸都挤在一起,痛苦又畅快,要挤出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哈哈哈奸细——太好笑了,上将,哈哈哈,你赢了,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布兰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继续道:“你拖得越久,对螳螂族越不利……”
埃里温笑出了眼泪,他的嗓子都要哑下来,粗喘得如同一个破风箱般:“不利,是对螳螂族向主星缴械投降不利吗?”
“什么?”布兰特先是愣了愣,而后怒道,“赫克托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
“是,是的,请不要怪那个孩子。”提到赫克托,埃里温忽然冷静下来,他收了癫狂的笑,囔囔道,以一种反倒像被他们所挟持的,奇怪又可怜的姿态。
“是我,是我单独完成了这一切。”埃里温大喊道,他伸出双臂,比起招供,更像是在呼嚎。
疯虫。
不只是荀宁,布兰特也想到了,尽管他不想用这样一个词去描述曾和他并肩作战的虫。
但光是采购大量的炸弹并运到监狱旁边,就绝不是单独一虫能做到的。
布兰特没有深究这一点,他依然执着地追问着他的动机:“埃里温,这不是你单独一虫的事,如果被任何一只虫传开,影响的将会是整个螳螂族的声誉,你明明知道的。”
这只老虫何苦在这口黑锅上又钉一根钉子。
“声誉,这种事情就是谁有权谁说了算,把暴力和文明放在对等面,但文明的发展本就伴随着暴力,谁能拥有声誉,哈,那些利于社会,讨好统治阶级的虫!”
荀宁揉了揉额头,怀疑他在转移话题:“埃里温,很高兴你看穿了社会的运行规律,所以呢?”
布兰特偏头看了他一眼。
埃里温似乎他也意识到了他的呼嚎是多么徒劳,呼嚎这个动作本身是多么徒劳,他像是被骤然抽干了力气,垂着双臂坐在椅子上。
垂着头一会,这只虫微微眯着眼,似乎感到了疲倦,过了半晌,荀宁都怀疑他已经去见周公了,这只虫这样闭着眼,忽然又幽幽开口:“其实我也是雌父。”
这句话一说出口,荀宁瞥见身边的布兰特僵了僵。
这只虫不再剖析社会,他将自己一点点解构,取下血肉,取下骨头,拆分时间,拆分记忆。
“螳螂族的雄虫,为了族群的繁衍,必须和三只以上的虫结契。但我当时年轻气盛,喜欢的虫不喜欢我,我就一直没找其他虫。”埃里温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明明没必要说,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他是阿列克谢,阿列克谢,那双绿眼睛可真漂亮。”他连呼唤了这个名字两遍,“阿列克谢是赫克托那崽子的雄父,这个就不必和他说了。”
要见布兰特点了点头,这只虫才继续说下去:“到中部星后,阿伦德尔的家主庇护了我们一阵子,为了找突然失联的赫克托,我成为一只贵族雄虫的雌奴,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
布兰特似乎想问什么,埃里温摇摇头,主动说了:“不是视虫命如草芥的那些虫,是一位很好的阁下,他有很多供养他的雌侍和一群雌奴……他既没打我也没骂我,还给了我一个崽子。”
埃里温说得轻描淡写,但有这么多雌虫的雄虫一般是没落贵族,生活无法自给,雌奴和雌侍的资产除却自理之外,还得拿出很大一部分来供养雄虫。
埃里温除了取悦雄虫外,定然还需要四处奔波来维持生存。
“一个雌奴的崽子,如果还是一只雌崽,在那个家里定然不好过,等支配期一过,虫蛋还不明显的时候,我便离开了。”
在虫族,虫崽的归属权需要由雌虫和雄虫共同决定,那只雄虫显然对此并不知情,埃里温的举措在一定程度上是违法的。
荀宁等着布兰特普法,但这只雌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静静等待着埃里温说下去。
“我的雌崽叫瑞恩,聪明又可爱,刚会走路就吵着要和我一起工作,听了我们的故事,在那之后嘴上就一直说要为螳螂族平反,平反什么的……”
即便是回忆,埃里温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仿佛那只说这些话的虫崽子就在他眼前。
“我呀,我只想他好好的,那时候还得找赫克托,中部星又乱,再加上经常有螳螂族失踪,所以我想着,和别的有虫崽的老朋友一样,将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荀宁呼吸一滞,转头去看布兰特。
布兰特沉默着,蓝眸直勾勾地盯着这只雌虫,又像在看向别的地方,手已经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紧紧嵌入手心。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埃里温忽然看向布兰特:“上将,还记得你在结契仪式上,看到的那只小虫崽吗?”
布兰特的嗓子瞬间发干发哑,像是被火燎烧过一般,面对这只虫,一个字,哪怕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埃里温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球里淌了出来,流进鼻子,嘴巴,许久未打理的胡子,他的双眼泛起红血丝,刺痛但却执拗地瞪大了,眨也不眨。
“我可爱的小瑞恩,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长大要接雌父一起生活……”埃里温颤抖地快要发不出声音,但这只虫还是坚持着,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
“怎么就,怎么就断成两截了呢,上将?”
埃里温惶恐地,茫然地问,他问着布兰特,问着主星,问着虫神。
他终于问出那个问题,终于把自己粉饰的言辞,伪装的皮肉揭开,只剩下一颗无所遮掩,鲜血淋漓的心脏,将他捧出来,声泪俱下地质问着。
“为什么啊,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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