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克托僵直着身体,一时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拍他肩膀的虫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落座,并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雌虫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良久,确认这只虫的注意力没有再放到他身上后,飞速向旁边扫了一眼。
雪眸注视着手上的光脑,黑发直直垂在肩头,戴着金色边框的眼镜,穿着裁剪独特的宽松的黑色衣服,大抵是在处理事务,认真地没往他这里瞥哪怕一眼,只是衣服落到锁骨处,露出白色的脖颈。
赫克托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在雄虫瞥过来之前,他迅速地移开目光。
像个笨蛋一样,赫克托自己都这么觉得。
瓦莱里安似乎并没有继续关注他,这也是合理的,被雌虫拒绝应当是任何一位阁下的奇耻大辱,连同这个位置安排都或许是阿伦德尔家主的疏忽。医生脾气够好,温声向他打招呼或许就已经是极限了。
但瓦莱里安一坐在旁边,赫克托连听课的心思都没了。
红发雌虫坐得端端正正,他僵直上身,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那只雄虫我怎么没见过。”
那只金发雄虫又开口了,似乎冲着他们这边,赫克托不免一阵紧张,担心他又用那些污秽的言辞议论自己,但好在这只虫的注意力似乎被其他虫吸走了。
“你没见过?他是瓦莱里安。”旁边的虫凑在他耳边说。
看来阁下在主星很有名。
“那就合理了。”金发虫撩了撩自己的头发,“这里面就他最顺眼,看我的,等会我去勾引他,必拿下。”
“咳咳咳——”赫克托忽然捂着嘴剧烈地咳嗽。
阁下受欢迎到这种地步了吗?
瓦莱里安的听力没有他这么敏锐,对此一无所知,雄虫见他咳得剧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差场外的护卫虫递了杯水来,赫克托猛地喝几口缓过气来:“谢谢,谢谢医生——”
雌虫忽然僵住了。
他还没做反应,雄虫已经将手收了回去,转而去听荀宁在台上讲解,只留他手中一只玻璃杯,继续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赫克托小心地用一只手捧在怀里。
他抿了抿唇,用另一只手翻开了自己的小本子。
雌虫余光中似乎瞥到瓦莱里安往本子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赫克托又感到坐立难安,但现在课程已经开始了,他的身形过于显眼,肯定不能半途离场。
舞台周边的座位呈巨大的弧形,场上正中升起了两扇光屏,确保后座的虫能看到雄虫老师,所有虫用光脑投出光屏,有的用手,有的用专用笔,前排有智能虫投影进行实景演示。
不仅正中坐满了虫,连带着场外的围栏,上方升起的看台以及远处能看到这里的钟楼都站满了虫。
“……”荀宁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是个5A级景区。
他穿着灰色的连体工装制服,裤腿挽起到脚踝,蜷发扎成小辫,将精致的脸庞全部露了出来,微垂的黑眸平添几分随性的慵懒感,像是一只黑毛爬爬兽。
实话说,雄虫光是用脸就勾去底下虫的一半注意力,很多虫的眼珠子跟着老师的脸转来转去,被前排坐着的凶猛雌虫又瞪了回去。
这只凶猛雌虫同样扎着小辫,身穿灰色的志愿兵制服,袖子因为热被卷到肩膀,露出肌肉线条利落的手臂,见那群崽子都安分下来,雌虫转过头去,轻轻转着手里的笔,抬头看向荀宁,在目光相错间露出个笑来。
分明在一个月前,这位在星网上还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不得不封锁了上将权限的账号,过去的军功和荣耀一度成为废纸。
这只虫在事发后唯一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眼底一片青黑,满脸都是胡茬,眼睛布满血丝,游离不知看向何处,沾着浑身酒气,半晌才对着媒体道:“我不后悔。”
轴得很,犟得很,一点头都不肯低。
但要等到德兰顿垮台后,那些因此更加肆意攻击着布兰特的虫,才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他们对布兰特既有愧疚,又有自己不过是跟随主流声音的理直气壮。
现在的雌虫一双蓝眸熠熠生辉,睫毛扑闪,收拾得简单干练,重又完整地露出那张坚毅英挺的脸,眉头一挑,连带着鼻梁的痣也微微一跳,透露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焕然一新。
布兰特说,他不在乎。
这位上将就像大火烧灼后反倒生长得更加茁壮的野草,他甚至放下了第三军上将的位置转而去带领志愿兵,仿佛要证明卸去那些军功之后,布兰特还是布兰特。
布兰特就是布兰特。
荀宁教授他们第一节课,是沟通,是除却亲情之外,一切关系建立的开始。
“虫和虫之间的沟通,不过‘分享—提问—回应’三步,所以分享欲并非一种负担,而是一种想进行有效交流的信号。”
方才那只金发雄虫慢悠悠地举起了手,没等荀宁点他就迫不及待地发言,声音尖利又傲慢:“可是老师,有些虫根本很无趣怎么办?”
“那要判断,你的‘无趣’,是不是指不符合你的预期,或者说,不符合对方对于话题的‘预期’——磨合本就是在两个不同的圈子里试探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
荀宁淡淡道:“但如果,你本身就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认为某一个群体或某个人本身就很‘无趣’的话,我想你也并没有兴趣去了解另一只虫的灵魂,而是完全沉浸在对于自己的热爱里了。”
周遭的虫传出淡淡的嗤笑声,金发虫阴着脸咬住唇:“你。”他转身随便指了一只穿着军装的虫,看上去是第一军的,“和我对话。”
荀宁说是他的问题,他就非要找出一只无趣的虫来。
被指到的虫愣了一下,出于礼貌配合地站了起来:“阁下,有什么事么?”
“你的军衔是什么?资产有多少?”金发虫得意地问。
周围的虫一片哗然,但并非因为雄虫的问题冒犯。雌虫一般是作为被选择的对象,军雌就更是如此,这些问题都是雄虫在面对他们时会提出的常规问题,他们只是担忧那只被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隐私的雌虫。
这只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板一眼道:“我没有回答的义务,阁下。”
金发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为雌虫下他面子感到恼恨,偏偏他又不能这么潦草收场。台上的荀宁也故意顺着一般道:“再多问几个问题。”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金发雄虫在被拒绝后就没有沟通的欲望,打算随便问几个问题敷衍了事。
总归这只雌虫看起来也不会回答他。
军雌这回倒是沉默了很久,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喜欢烹饪。”
雄虫倒是来了几分精神,好奇道:“烹饪,煮东西吗?会做蜂蜜糕吗?”
“会的,阁下,星屑面包,蜂蜜糕,芝露蒜蓉条我都会。”军雌看上去猿臂蜂腰,委实难想象动手搓面包的样子,“我的雌父是阿尔法的一级厨师,我跟着他学了很多。”
“是白塔餐厅的厨师吗?从哪里买的原料,用什么烤箱?”金发虫一谈到吃就像开了闸,连声追问得要停不下来,“我总是做不出那个味道来。”
站着的军雌方才还在同仇敌忾地看着雄虫那边,现在一看这风向转变有些傻眼。
这也可以吗?
要知道他们大多数虫寻求结契的流程都是上报资产和职务——雄虫点头——结契定期给信息素安抚就完了。
别的雌虫还好一些,雄虫默认军雌难沟通,军雌默认雄虫不喜欢,两只虫私下相处比虫机都虫机,彼此心里都挺不自在的。
原来还能这样?
那只军雌刚要答,荀宁便及时出声:“好了,等会会有互动时间,现在先到此为止吧。”
军雌向着雄虫表达歉意一般点头,金发虫也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了,频频回头去看后座的军雌,偷偷让虫给他传纸条。
看来是非立马问出个结果不可了。
“由于缺乏了解基础,通过友好的提问来寻找共同兴趣点是再好不过。”荀宁分析道,“当然,用词注意礼貌。”
“虫都是独立的个体,想找到兴趣点完全契合的灵魂伴侣很难,找到完全不同步的概率也很小,大部分虫都会有彼此都感兴趣的点,主要还是看交谈是否轻松,相处是否愉快。”
在场的雄虫同样也很少考虑到这一点。
他们永远不缺选择,永远留有余地,所以根本没有宁缺毋滥的观念,在立下律法之前,有些雄虫足足有二十多个雌侍。
他们也只觉得这是一种等价交换,如果有足够的资产,太多的雌虫反而会带来精神力梳理负担,在被匹配系统强制匹配的时候,也会产生屈辱的感觉。
所以在某种情况下,主星雄虫盛行的消费主义是应运而生,既是诞生自雄虫快乐阈值极高的私虫生活,也是为了让雄虫愿意接纳更多雌虫。
但也因为这个,加之精神力的影响,雄虫的抑郁程度也在逐步上升。
所以荀宁想,沟通无法改变这种结构,无法卸去那些隐形的枷锁,但至少能让他们彼此了解一些,一个灵魂所承受的一切能由两个灵魂一齐分担。
或许,在这种畸形的制度下,真的能自然地诞生毫无偏见的爱情。
“布兰特。”荀宁俯身,“今天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片很漂亮的云。”
雌虫愣了愣,反应过来雄虫是要示范这个三阶段,他挑了挑眉,偏要给老师上难度:“什么样子的云?像老师一样的吗?”
后面一片嘘声,不用想也知道那帮小崽子在调侃他。
荀宁低头笑了笑,将原定的措辞改了改:“回应的话,我还是等晚上回去告诉你。”
雄虫们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他们读了太多爱情小说,自然懂这些招术。
这些虫本来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现在也有些跃跃欲试。
或许只要好好地沟通,迈出第一步,就会发现军雌不是那么呆板木讷呢?或者即便性子呆板,也能够懂他们呢?
那些横亘在雌虫和雄虫之间的鸿沟永远不会消失,但总该有虫迈过彼此之间的这条鸿沟,尝试从另一只虫眼中重新注视和理解这个世界。
“那老师,如果你不小心说错了话,对方不仅拉黑你的联系方式,还拒绝和你沟通该怎么办?”
瓦莱里安在这时笑眯眯地举手。
赫克托被吓了一跳,不敢去看瓦莱里安,他耷拉着脑袋坐,捏了捏玻璃杯,刷刷记笔记的手也停了下来。
肯定是要批评他了,尽管瓦莱里安没有指名道姓,赫克托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种冷暴力。”荀宁垂眸,“事实上,是对你,对这段关系的一种极度不尊重,如果太长时间联络不到虫,哪怕找到虫也见你着就躲的话,建议重新考虑一下这段关系。”
言下之意,劝分。
“啪”的一声,赫克托怀里的玻璃杯被他给捂碎了,动静响得连前排的虫皇都不由得回头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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