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不管我。”荀宁刚摁灭光脑的灯，就听布兰特在黑暗中这样说。
“恨不能告诉所有虫我是你的，就是这样。”雌虫低低笑了一声，按住凑近的荀宁。
但是这一次，乃至上一次边际星军营里，荀宁的行为都出乎他预料。
看不见雄虫的脸，他话语中的欲望和攻击性却愈发明显：“我确实想这样做……但不会是以伤害你的方式，斑斑。”
布兰特呼吸一滞，却先开了衣柜门走出来。
荀宁跟着出来，前面的雌虫想到什么一般停住，他转过头来看着荀宁，隔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般说：“基兰要我回第三军。”
荀宁将大衣披在他身上，雌虫拢了拢领口，继续道：“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是戴兰那小子愿意将位置让出来……”
事实上，自从他被定罪后，戴兰没一刻不想着救他。这虫上任后发现自己还得接指挥官空悬的第一军的军务，把所有休假都挤没了，每次和他通讯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现在这小子只恨不能跪下求他回来。
荀宁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犹疑：“抛开戴兰不说，你是怎么想的？”
布兰特问旁边清扫的智能虫要了瓶水，三两口下肚喝空，伸手抹了抹嘴：“不知道。”
“志愿兵……那些家伙本就是从四大军筛选中淘汰下来的，太年轻，战术太乱，配合不行，相比起来，第三军已经体系化，队伍之间基本磨合好了……”布兰特诚实地承认，“我放不下志愿兵。”
四大军不好干涉的麻烦事，或是短时战役的应急需要，往往就会先抽调志愿兵前往做先遣队，例如上次星盗的突发袭击。
带着这样一群队伍还能以少胜多打赢星盗围剿，还是碾压式地赢，荀宁对布兰特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知。
“但我也拿不准。”布兰特咬咬唇，还是直面自己的顾虑，“我才发现……原来有很多从前带过的崽子很讨厌我。”
作为第三军训练总长，他确实也有很多过分的地方，擅自将自己当年的训练标准强压给新兵，力求他们事事争先做到最好，虽然训练规划在体力极限之内，但也是军部最高强度训练。
就好比遇上一个严格还处处刁难的老师，很少有学生会留好印象。
布兰特本就是急性子，脾气又暴躁，和一个移动火药桶似的，这些虫崽子怕他倒也不奇怪，但布兰特没想到的是，他们会讨厌到那种地步。
讨厌到私信说让他在德兰顿底下关一辈子，别出来祸害虫。
“算了，这个到底得我来决定。”布兰特的脆弱和犹疑只流露了一瞬间，下一刻这只虫又想不着痕迹地收回去，“或许还是回到第三军好了，反正他们习惯了。”
布兰特当然不想回到那个位置，他像只弃犬一样被撵出来，拼死攒下的功勋成了废铁，被劈头盖脸地斥骂，现在发现他是无辜的，又想让他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回去。
他不想。
“并不是讨厌。”荀宁将布兰特抱在怀里，“很多虫心里清楚，训练时却不乏抱怨，这种抱怨因为抹黑的新闻被放大了，让他们情绪激动之下把自己的无能归罪于无辜的虫。”
布兰特沉默了好一会，也伸手将他抱住，低低嗯了一声。
还是回第三军，可以将训练官这个位置交给戴兰，他安安心心待在后方。
他可以被骂，但是不能再因此连累到雄虫，布兰特这么久都挺过来了，也不是不能窝囊地再低一次头。
“我相信你，布兰特。”
布兰特下定决心，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相信我的能力？”
“不全是。”荀宁蹭了蹭他的鼻尖，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些什么，“相信你能正确地领导自己，做出不会后悔的选择。”
这只可怕的，可怕的虫崽子。
布兰特咬咬牙，使劲摸了摸荀宁的后脑，将爬爬兽的毛弄得乱糟糟的：“该死的家伙，别让我更喜欢你了。”
斑斑的告白总是如此特别。
在训练舱体验室的等候区，荀宁低头扫了一眼光脑。
课程定在三天之后，虫皇建议在星网直播授课，往后在监管部就职时也能灵活办公。
由于不想变成第二个戴兰，荀宁敬谢不敏。
“虫崽，不想就拒绝。”布兰特从最新的训练舱里走了出来，他甩了甩有些筋挛的手，在一旁的清洁器里过滤掉身上的汗液和信息素，“你的雌虫可是第三军上将，和军部那些虫开个会说说的事。”
口气大了不少。
荀宁刚放下ooi搜集来的虫族本土雌雄恋爱参考资料。
一言难尽。
这里似乎分不清恋爱和x爱的区别，并且里面描绘的姿态堪称诡异，作者仿佛没有见过真虫。
小说倒是有一些，但显然都为雄虫服务，雌虫主角和现实中五大三粗的军雌相去甚远不说，他们的恋爱过程概括下来就是“勾勾手指”。
勾勾手指，贵族雌虫感到颤栗，勾勾手指，皇子雌虫感到颤栗，勾勾手指，整个国家都要震三震，主角不太像是雄虫，更像是漏电的电线。
等他抬起眼来，布兰特散着头发坐在等候位，黑背心紧贴着身体，衬衫随性地系在腰间，正拉伸手臂肌肉，见荀宁看过来，唇角上扬，对着荀宁勾了勾手指。
荀宁轻笑一声。
那些虫族写手都应该来看看布兰特，学会如何正确地使用手指。
见雄虫还真地乖乖走上前去，旁边的服务虫亚雌表情震惊，事实上，他第一次震惊是发现有雄虫陪着雌虫进门的时候，第二次是在他们见店里虫少，卸下伪装的时候，第三次就是现在。
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作为守护cp管理群的一员，亚雌原本清净的生活最近因为这二位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荀宁作为没站稳脚跟也不培养势力的S级雄虫，或真或假的黑料本就够多，布兰特更不用说，这两只虫宣布在一起时，星网黑料几乎迎来了史诗级的大爆发。
在这其中，以他们两虫为主角写文的，和文中有类似设定的写手都被揪出来喷了一遍，骂战甚嚣尘上。
这种情况下，这些写手和读者自发组建了“守护cp”管理群，不断向外发声维权，也自觉扛起了鉴查黑料工作，深扒这二位的身份不仅没扒出什么来，倒是发现两只都清清白白得很。
更有虫刷到之前布兰特送荀宁进医院的报道，刷到那句“他是我的虫”，两只虫身上都沾着血，身后都是闪光灯，雄虫紧紧贴着雌虫耳语，脆弱又带着一种孤绝凄艳的美。
这是什么虫神赐下的cp吗？
不仅管理群里的虫全部路转粉，沿着他们发的帖子找来的虫也开始转发这些过去，进行各类二创，现在cp态势愈演愈烈，和之前发言的黑帖两家对垒，不相上下。
亚雌激动地发在“守护cp”群里。
「见到真虫了，阁下超可爱，上将很帅气!」
很快就有虫回复。
「在哪里？」
「啊啊啊羡慕贴主，想现场嗑糖。」
可惜法律禁止偷拍雄虫，阁下比网传图好看多了，身形修长，蜷发垂落耳侧，露出一双乖巧的下垂眼，鼻尖被风吹得有些红，便低头蹭了蹭旁边虫的脸。
亚雌差点想将光脑砸了，有哪家雄虫会向雌虫这么撒娇。
布兰特也没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他半闭着眼，任由雄虫贴着他的脸，嘴上嘟囔着今天风大，将黑色的大衣递还给雄虫，蓝眸还含着几分笑意。
他们并没有刁难他，试用的每个环节都温声向他请教，用词也很有礼貌。
分明是一只正常的，沉浸在快乐中的虫，偶尔会看着训练舱展露出忧虑的神色，不过看到雄虫时总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仿佛任何悲伤都无法靠近，任何忧愁都微不足道。
“阁下，您和上将能给我签个名吗？”亚雌看荀宁似乎更好说话，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红着脸低下头来道。
荀宁先看了布兰特一眼，得到雌虫的点头回应后，才在亚雌的星网栏目下签了个名。
布兰特倒是比他熟练得多，他揽住雄虫的肩膀，将他们的名字并排签在一起。
“我，我从前也想加入军部，上将。”亚雌使劲找着话题，只希望与他们的交流能再多一些。
布兰特挑了挑眉，起了兴趣：“然后呢？”
亚雌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我不是胡说的，直到生长期快结束，我都是这么想的，努力学习过线，评测结果够报地平线军校的。”
地平线是主星的高级军校，评测门槛不低，这只亚雌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布兰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面露希望之色的亚雌，仿佛看到当初那只一心想进军部的虫崽。
亚雌得到鼓励，继续道：“但是我才发现我是亚雌，体检那一关完全比不上已经发育的雌虫朋友，我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亚雌和雌虫的差距……真的是靠后天努力弥补不了的。”
布兰特也叹了口气：“没关系，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是的，我开始一直在灰心和怀疑，但后来我发现真正从事这个业务后，我发现我也热爱与别的虫诉说。”亚雌笑得满脸通红，“当销售很苦很累，但卖出产品的成就感无可比拟。”
“尽管当初有些遗憾，但做出选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后悔。”
并非因为努力不够，而是因为天生缺陷就不得不放弃理想固然痛苦，但他依然可以引领自己，去走一条足够潇洒，不会后悔的路。
布兰特若有所思，对他笑了笑：“你很酷，祝你好运。”
救命，他被上将夸了。
“我想去志愿兵那里。”布兰特走向结账口，忽然道，他看向荀宁，“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我不会后悔的选择。”
荀宁揽住他的肩膀：“我为你高兴，布兰特。”
亚雌喜出望外地保存好签名，雄虫为雌虫买下了最新款的训练舱，他有一瞬目瞪口呆，又觉得放在这位阁下身上很正常。
荀宁在结账时忽然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对他说了声谢谢。
救命，阁下和他握手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虫将这一切发到帖子里，引发了一系列羡慕嫉妒恨的评论，当然更多的还是——他们果真是很好的虫啊。
“虫崽子，要不我来？”布兰特从没让别虫给自己买过单，显然有些为难，“我的资产已经解封了，现在能买下主星系的所有荒星。”
这藏不住的骄傲劲。
荀宁低头亲了亲他的侧脸：“要是想报答我，就给我也签个名吧，斑斑。”
“虫崽子，你都有虫了，还用什么签名，嗯？”布兰特笑他的要求无厘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见雄虫还是不依不饶，只得说，“行，回去给你签一个，当宝贝供着，知道吗？”
亚雌站在门口送客，忍不住把这段话记录在了“cp守护”。
这是什么醋包S级阁下。
他抬头一看，荀宁想将大衣披在布兰特身上，却被雌虫拒绝，最后说要两只虫一虫搭一边，雌虫拍着他肩膀，被逗得皱着眉大笑，大抵觉得雄虫可爱，又可爱到了恼虫的地步，而荀宁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也微微上扬。
虫造自然光在接近熄灭时，主星上空是一片柔和的金粉色，云絮软绒绒地栖居其中。
这其中的两只虫影子悠长，周身也被金粉的光晕所笼罩，慢慢走远时，只剩下两个依偎的剪影，大衣挂在手上，他们幼稚又执拗地谁也没穿。
亚雌还是默默偷拍了一张。
管理群内的文件不会外传，阁下长得高，如果不说，没有虫能想到图片里的两只虫是谁。
偶尔也会有雄虫陪着雌虫来这里，但经营店铺三十年来，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来这里的伴侣偶尔也会露出这样，亚雌描述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的表情。
虽然这样的时刻实在太少，但他只是旁观，也能感觉到幸福。
帖子下方的评论已经叠了好几百层，不停有虫问在哪里。
亚雌看着远去的两只虫，心里也和天上的云絮一样暖绒绒的，为着这份幸福，他只是将拍下的剪影上传，刻意模糊了旁边有地点标识的建筑。
「阁下和上将已经离开了。」
「他们都是很好的虫，而且，他们一定很爱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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