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崽布兰特并非全无准备。
他径直跑向山坡下，那些工作虫停放穿梭艇的地方，对着一架架穿梭艇敲敲打打，在声音最弱的穿梭艇前停下。
总是有这么几只虫会使用老式的穿梭艇，这些穿梭艇部件没有新式牢靠，连同防盗机制都要弱上一些。
虫崽从裤兜里掏出从工具房里偷来的器械，手脚麻利地将门拆卸了一半，警报在拆卸第二个嵌合点时响了三声，布兰特吸了一口气猛地窜进门里，大跨步上前按下警报解除按钮，让声音停下了。
怀里的珍珠晃了晃，用精神力沟通：“布……布，不会发现吗？”
布兰特懂他的意思，他按下了紧急制动，老式系统还没更新，自动解锁了驾驶台权限：“那些工作虫会收到警报信息，但隔着一个小山坡，他们没这么快过来。”
虫蛋方才还以为虫崽的逃跑是指去透透气，他现在已经确信布兰特是认真的，真的想要带着他长久地离开这里。
“布……布……”虫蛋的声音里充满了崇拜，“厉害……”
哪怕是之前抱着他的雌父和雄父，都没能完全顺利地将他送出去，一只处于生长期的虫崽却做到了。
他好喜欢他英勇无畏的布布。
“但我其实不太会开穿梭艇。”布兰特窘迫地挠了挠头，“去实验室的时候看过他们操作，记了个大差不差的，不过我们不可能申请航道……”
虫蛋往他怀里拱了拱：“……没关系，布布……去哪，我陪……”
他有颗无条件信任他的珍珠。
一只莽撞冲动的虫崽子驾驶的穿梭艇，也只有这颗虫蛋会乘坐。
“总归我们用脚跑，是跑不动的……”布兰特暗自向虫神祈祷，但在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时，他也忍不住颤了颤。
下一步是什么，他该怎么动，脑子和手仿佛分开了，一个管一边。
为了不让珍珠害怕，也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布兰特努力岔开话题：“嘿，以后我买个和你一样的穿梭艇，起名叫珍珠号，怎么样？这样我们就有整个虫星最漂亮的穿梭艇了。”
虫蛋并没有害怕，他只是带着几分天真的兴奋：“我……布布……埃利特都在一起。”
布兰特听得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也看到了珍珠勾画的美好未来，虫崽义无反顾地将手放在推进器上：“珍珠，我叫什么名字？”
“布布……布……兰特。”
是了，他的珍珠，哪怕话都说不利索，也会牢牢地将他的名字记住。
布兰特愈发相信这次一定会成功，他们当然会成功——虫神将珍珠送到他身边，让他们成为彼此的家虫，连命运都要他们一块牵着手。
“我们一起，珍珠。”
布兰特咧开嘴一笑，心里的恐惧和犹豫在膨胀到极致后爆破成了烟，反倒是勇气钻进了他的血管，充斥着他沸腾的血液。
他按下推进器，整个穿梭艇随之腾跃而起，倏然一声，空中只留一尾细长的白烟。
他们赶上了好时候，夜色正浓，街上只剩下一两只智能巡查虫，这些巡查虫主要负责上报事故，即便遇到违规驾驶的穿梭艇，也没法提速阻拦，更何况布兰特开得很快，快到几乎要赶上星舰。
但主星的治安百密无疏，他们身后很快响起了警笛声。
得亏午夜出航的虫少，才能让布兰特这样横冲直撞地开，他额头都冒出汗来，好几次险险避让一些迎面飞掠的穿梭艇，即便如此，布兰特依然偶尔能用一个漂亮的回旋拉开一些距离。
要在主星找到一处僻静地方落脚的计划似乎失败了。
“布……布……”精神力能够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犹豫地探出触角。
“不用担心。”布兰特咬了咬牙，“我们跃迁。”
一般而言，驾驶虫不会用穿梭艇来跃迁，穿梭艇的装载设备相对简陋，动力不足，且跃迁过程中的保护措施不足，珍珠能有虫蛋外壳庇护，而还在生长期的布兰特就要吃点苦头了。
但布兰特临时抱佛脚的驾驶技术支撑不到他们平安找到落脚点，跃迁反而能够瞬间甩掉追踪，也便于操作一些。
身后的警笛已经近在咫尺，启动跃迁的一刹，布兰特脑袋仿佛忽然被撞击，五脏六腑都被暴力挤压一般，历经反复实验，过度抽血，虫崽本就体弱至极，这回更是挣扎地摇晃了一下就从座椅上跌落。
好在虫蛋的精神触手及时垫在了他的下方。
布兰特晕眩了一阵，擦了擦鼻血就赶忙爬起来以示自己没事：“谢谢……谢谢珍珠。”
警笛声在瞬间消失了，这架穿梭艇的燃料消耗到了极致，后备能源也快要见底，布兰特只能瞄准最近的星球，根据系统的落地点降落而下。
地图显示这里是荒星——T45。
情况变得出乎意料，虫崽逃跑的时候，就想着很多事情会在计划之外，却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布兰特咬咬唇，透过舷窗看着黑洞洞的外边，也没把握他们的逃跑算不算成功：“珍珠，我去周边看看。”
布兰特本想先试探试探外部环境，刚想开门，穿梭艇的警报声就响起：“外部瘴气过重，请停留在穿梭艇内。”
显然，这里并不能容虫崽和虫蛋生存。
他们做了无用的跃迁。
“该死。”布兰特背着珍珠轻轻咒骂了一声，他反应很快，迅速切断了穿梭艇的能量消耗，仅留下了最基本的氧气和热量供给。
他认识到自己的状态已经不能支撑在短时间内再度跃迁，但好就好在，这里是一颗荒星，那些搜查的虫暂时不会到这边来。
是他太没用了，连逃跑都计划得这么跌跌撞撞，还要害珍珠和他一起担心。
布兰特将珍珠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这里是一座棒旋星系最边缘的星球，平时很少有虫会来这里。”布兰特瞥了一眼俯瞰定位，发现他们刚好停在一处山崖上，“……我们在的位置，就更难让虫发现了。”
虫蛋并没有感到不安，应该说，他此刻几乎是盲目地信任着这只虫崽：“布布……厉害。”
像是只会说这句话了似的。
布兰特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转而沉默了一会：“我明天会进行最后一次跃迁，尽量选择无虫的落地点，如果还是无法生存，我就释放求救信号……”
抱歉，他并没有这么厉害，布兰特顿了顿，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
布兰特声音低落了些：“我是试验品，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我会努力把你藏起来，藏在接驳站，等事情过后就去接你。”
虽然布兰特也知道，如果被抓回去，他大抵不可能再有机会来找珍珠了。
但就算他不在了，还有埃利奥特，他也会继续想办法让珍珠安全的。
可怀里的虫蛋却拱了拱他，似乎因为他的食言而肥有些不满：“我们……一起。”
他不明白布兰特为什么要将他半路抛下。
虫崽鼻子一酸，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将穿梭艇的外壳打开，只保留里层透明的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四周的景象，配合穿梭艇内的全息图影，他们就像坐在山崖上的草坪上，全然融入到这颗陌生的星球。
T45星没有任何其他虫，这是一颗彻底荒凉的星球，明明充满瘴气，遍布小型兽种，但没被工业污染的天空澄澈而明净，星星反射着远处恒星的光芒，将山崖下繁茂的幽林都映照得广阔而敞亮。
蛙鸣声在他们周边一声一声相互附和，布兰特从前只在老师的授课资料里看过这些生物，谈不上危险不危险，这些沼蛙释放的毒气无法伤害到他们，大部分时间里，这些小型兽种也只是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而后安静地擦身而过。
是一颗美丽的星球。
“你听说过大海吗，珍珠？”布兰特搂着虫蛋，坐在地面，抬头看着群星。
“大……海？”
布兰特低头笑了笑，黑暗没有掩盖住那双闪闪发光的眸子：“一眼望不到头的水域，在一个星系里都难发现几颗自然地拥有表面海洋的星球，据说珍珠就来自大海里。”
“主星的水域都是绕着城市，一片一片的，要是有大海，我就能带着珍珠钻到海里，那些巡查虫也找不到。”布兰特摸了摸圆滚滚的虫蛋，“那就会是我们的家。”
“一起去……大海。”虫蛋也兴奋起来，在他手边滚动着。
带布布回他的家，然后把布布藏起来，没有坏虫能伤害布布，把他养得像初见时候一样高高的，壮壮的。
虫崽不知道他在水下过久会窒息，虫蛋也不知道大海并不是他的家，他们只是在想象一处落脚之处，容身之所，想象那不可求的安全和幸福。
在虫崽知道逃跑或许已经失败，在虫蛋对未来依然充满畅想的时候。
“诶，珍珠。”布兰特抬起头来，满天的星星都醉躺在他的眼眸中，即便快要到穷途末路，这只虫崽还在努力扮演一只冷静镇定的虫崽哥哥，“要记得我。”
“记得……布布。”似乎是感受到布兰特语气的认真，虫蛋跳到了他的怀中，依恋地打着滚，“我记得……布布，用心脏……记住布布。”
心脏是埋得最深的秘密，是首个开始活动，最后才停住工作的器官，心脏和生命共存。
只要仍然在呼吸，他就会记得布兰特，哪怕大脑不记得了，他身体的某一处，他的血液，骨骼，心脏，四肢，总有一处会记住，会让他记得爱他。
这是从虫蛋开始就塑造的本能。
“今天是……属于我的。”虫蛋磕磕巴巴地，执拗地说，“谁都……没法从珍珠的记忆里……抢走。”
“连你自己也不行吗？”布兰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行。”虫蛋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字，“只有……珍珠，有。”
布布带着珍珠出逃，让珍珠感受天上的大海，和珍珠相依在属于他们的星球，于是被布兰特救出的珍珠所品尝的自由和他炙热的，童真的爱一起，都属于布布。
虫蛋说到做到，他的精神触角蔓延着，想要努力地将这段记忆扎根在这里，又像是要将这片景色永久的留在记忆中。
最终，珍珠将他的一部分触角，一部分的感知留在了这里。
这样，如果以后布布回到这里，他能借助这根遗留的触角，和他一起再回到这场记忆里，回到他们梦一般相依的晚上，去感受到一只虫蛋纯真的爱意。
这是他给布兰特留下的，隐秘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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